第106章：莲童为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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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里的男童喊完那两嗓子，小小的身子就亮了。
不是那种把人闪瞎的亮，是初春头一场日头照在雪地上那种亮。温的，软的，让人看着就想伸手去摸一把的亮。那光从他胖嘟嘟的小脚丫开始往上蹿，漫过藕节似的小腿，漫过圆滚滚的肚皮，漫过他奶声奶气喊完“救娘亲”之后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小嘴。
男童在光里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整个人化成了流光。
霍斩蛟趴在地上，血糊了半张脸，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那道光从莲心里蹿出来，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流星倒着飞，一头扎进沈砚怀里的苏清晏身上。
“操……”
还是这个字。
但这回声调不一样了。上回是见了鬼的惊，这回是看见了神仙的懵。
光芒撞进苏清晏身体的瞬间，沈砚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了。
是一团火。
不烧人的火。
他浑身已经被黑气腐蚀得没几块好肉了，焦黑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可这道光涌进来的时候，那些伤口不疼了。不是麻了，是真不疼了。像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在他身体里一路摸过去，摸到哪儿，哪儿的血就不流了，哪儿的肉就开始长。
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手段，眼前就炸开了一片光影。
草原。
月光下的草原。
沈砚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没有昏过去。他现在还跪在莲台前，怀里还死死箍着浑身缭绕黑气的苏清晏，头顶还是那块沉甸甸的黑幕。可他眼前就是看见了草原，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月光底下两个小屁孩。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衫，瘦得跟猴似的，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蹲在毡帐后面。一个穿着银线绣的狼头小皮袄，扎了一脑袋小辫子，辫梢上缀满了银铃铛，走路叮叮当当响。
小男孩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颗狼牙。
打磨得溜光水滑，尖上钻了个眼，穿了根红绳。
“给你的。”
小男孩别过脸，脖子根红了一片。
“我爹说狼牙能保平安，我打磨了三个月呢。”
小女孩接过狼牙，翻来覆去地看。月光底下，狼牙上那一道道细细的磨痕看得清清楚楚。三个月，这得是多笨的手艺。
她扑哧笑了。
“笨死了你。”
嘴上说笨，手上已经把红绳挂脖子上了。她拍了拍胸口的狼牙，仰起脸，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一百年。”
“一百年。”
“谁先死了谁是狗。”
“……你这什么破誓。”
两个孩子击了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的草原上传出老远。
沈砚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想起来了。这是十二岁那年，爹还在世，带他跟着商队去了一趟草原。他偷偷溜去找赫兰，把攒了三个月的狼牙送给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气运，什么叫山河鼎，什么叫黑鸦。他只知道草原上的月亮特别大，银灯那丫头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月亮掉进了她眼睛里。
画面碎了。
不是慢慢淡出去的，是被人一把扯碎的。
新的画面涌上来。
这次是星火。
漫山遍野的星火。
少年沈砚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身上的青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他刚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嗓子被烟熏哑了，眼睛被火燎得通红。他看着眼前烧成焦炭的村子，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白白净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朝他摊开。
他抬起头。
一个穿雪白衣衫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少女看起来比他大不了一两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玉。可她那双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星星。细碎的、微弱的、不停流转的星芒，在她瞳仁深处闪烁。
“起来。”
她的声音也冷。
“跪着有什么用，起来。”
少年沈砚没动。
少女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她力气大得吓人，拎一个半大小子跟拎小鸡似的。
“你爹娘死了，你要么跟着死，要么活着报仇。选一个。”
少年沈砚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活着。”
“那就活着。”
少女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叫苏清晏。天机门的。你叫什么？”
“……沈砚。”
“沈砚，”苏清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星芒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记下他的样子。
“跟上。”
“……去哪？”
“不知道。”
苏清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走到哪算哪，反正不能死在这儿。”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烧得他喘不过气的恨意，好像没那么烫了。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画面又碎了。
这回碎得慢，像有人把镜子一片一片掰开。
沈砚跪在莲台前，眼泪不要钱地往下砸。
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看见苏清晏在星象台上枯坐了七天七夜，只为推演一条能让他避开死劫的路线。看见她在桃花渡口替他挡了那道致命的黑箭，肩胛骨被贯穿，咬着牙一声没吭。看见她每次用完星象之术都会蜷在角落里按着太阳穴，小声嘟囔“又忘了三件事”，然后掰着手指头数忘了什么，数来数去数不清楚，最后恼了，骂一句“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是苏清晏的。
是那个邪灵亲口说过“她心里头装了多少好东西”里的那些好东西。是苏清晏用记忆断片为代价，一点一点从命运里抠出来的、护他周全的痕迹。
现在这些记忆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一刀一刀捅进苏清晏身体里那个邪灵的心脏。
“啊——！”
苏清晏发出了非人的尖啸。
不是她在叫。是那个占了她身子的东西在叫。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像一万只乌鸦被同时掐住脖子，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从中间撕开。深渊四壁在这声尖啸下嗡嗡震颤，头顶那块厚重得能压死人的黑幕开始剧烈波动，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黑幕后面的光从裂缝里挤进来，一缕一缕的，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
缭绕在苏清晏周身的黑气疯狂翻滚、炸裂、溃散。那些黑气凝成的鸦影四散奔逃，有的撞上光流，连一声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灰。有的拼命往苏清晏身体里钻，可那道莲童化成的光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所有入口。
沈砚感觉怀里这具身体在痉挛。
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剧烈地痉挛。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苏清晏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撑住。”
他哑着嗓子说。
“你他娘的给我撑住。”
苏清晏体内的邪灵核心——那颗半颗黑色的心脏——在光流的冲击下疯狂跳动、膨胀、收缩。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的黑气被逼出来，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那颗黑心上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灌进去，嗤嗤作响，像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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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把人闪瞎的亮，是初春头一场日头照在雪地上那种亮。温的，软的，让人看着就想伸手去摸一把的亮。那光从他胖嘟嘟的小脚丫开始往上蹿，漫过藕节似的小腿，漫过圆滚滚的肚皮，漫过他奶声奶气喊完“救娘亲”之后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小嘴。
男童在光里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整个人化成了流光。
霍斩蛟趴在地上，血糊了半张脸，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那道光从莲心里蹿出来，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流星倒着飞，一头扎进沈砚怀里的苏清晏身上。
“操……”
还是这个字。
但这回声调不一样了。上回是见了鬼的惊，这回是看见了神仙的懵。
光芒撞进苏清晏身体的瞬间，沈砚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了。
是一团火。
不烧人的火。
他浑身已经被黑气腐蚀得没几块好肉了，焦黑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可这道光涌进来的时候，那些伤口不疼了。不是麻了，是真不疼了。像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在他身体里一路摸过去，摸到哪儿，哪儿的血就不流了，哪儿的肉就开始长。
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手段，眼前就炸开了一片光影。
草原。
月光下的草原。
沈砚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没有昏过去。他现在还跪在莲台前，怀里还死死箍着浑身缭绕黑气的苏清晏，头顶还是那块沉甸甸的黑幕。可他眼前就是看见了草原，看见了月亮，看见了月光底下两个小屁孩。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衫，瘦得跟猴似的，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蹲在毡帐后面。一个穿着银线绣的狼头小皮袄，扎了一脑袋小辫子，辫梢上缀满了银铃铛，走路叮叮当当响。
小男孩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颗狼牙。
打磨得溜光水滑，尖上钻了个眼，穿了根红绳。
“给你的。”
小男孩别过脸，脖子根红了一片。
“我爹说狼牙能保平安，我打磨了三个月呢。”
小女孩接过狼牙，翻来覆去地看。月光底下，狼牙上那一道道细细的磨痕看得清清楚楚。三个月，这得是多笨的手艺。
她扑哧笑了。
“笨死了你。”
嘴上说笨，手上已经把红绳挂脖子上了。她拍了拍胸口的狼牙，仰起脸，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一百年。”
“一百年。”
“谁先死了谁是狗。”
“……你这什么破誓。”
两个孩子击了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的草原上传出老远。
沈砚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想起来了。这是十二岁那年，爹还在世，带他跟着商队去了一趟草原。他偷偷溜去找赫兰，把攒了三个月的狼牙送给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气运，什么叫山河鼎，什么叫黑鸦。他只知道草原上的月亮特别大，银灯那丫头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月亮掉进了她眼睛里。
画面碎了。
不是慢慢淡出去的，是被人一把扯碎的。
新的画面涌上来。
这次是星火。
漫山遍野的星火。
少年沈砚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身上的青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他刚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嗓子被烟熏哑了，眼睛被火燎得通红。他看着眼前烧成焦炭的村子，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白白净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朝他摊开。
他抬起头。
一个穿雪白衣衫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少女看起来比他大不了一两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玉。可她那双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星星。细碎的、微弱的、不停流转的星芒，在她瞳仁深处闪烁。
“起来。”
她的声音也冷。
“跪着有什么用，起来。”
少年沈砚没动。
少女不耐烦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她力气大得吓人，拎一个半大小子跟拎小鸡似的。
“你爹娘死了，你要么跟着死，要么活着报仇。选一个。”
少年沈砚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活着。”
“那就活着。”
少女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叫苏清晏。天机门的。你叫什么？”
“……沈砚。”
“沈砚，”苏清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星芒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记下他的样子。
“跟上。”
“……去哪？”
“不知道。”
苏清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走到哪算哪，反正不能死在这儿。”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烧得他喘不过气的恨意，好像没那么烫了。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画面又碎了。
这回碎得慢，像有人把镜子一片一片掰开。
沈砚跪在莲台前，眼泪不要钱地往下砸。
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看见苏清晏在星象台上枯坐了七天七夜，只为推演一条能让他避开死劫的路线。看见她在桃花渡口替他挡了那道致命的黑箭，肩胛骨被贯穿，咬着牙一声没吭。看见她每次用完星象之术都会蜷在角落里按着太阳穴，小声嘟囔“又忘了三件事”，然后掰着手指头数忘了什么，数来数去数不清楚，最后恼了，骂一句“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是苏清晏的。
是那个邪灵亲口说过“她心里头装了多少好东西”里的那些好东西。是苏清晏用记忆断片为代价，一点一点从命运里抠出来的、护他周全的痕迹。
现在这些记忆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一刀一刀捅进苏清晏身体里那个邪灵的心脏。
“啊——！”
苏清晏发出了非人的尖啸。
不是她在叫。是那个占了她身子的东西在叫。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像一万只乌鸦被同时掐住脖子，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从中间撕开。深渊四壁在这声尖啸下嗡嗡震颤，头顶那块厚重得能压死人的黑幕开始剧烈波动，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黑幕后面的光从裂缝里挤进来，一缕一缕的，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
缭绕在苏清晏周身的黑气疯狂翻滚、炸裂、溃散。那些黑气凝成的鸦影四散奔逃，有的撞上光流，连一声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灰。有的拼命往苏清晏身体里钻，可那道莲童化成的光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所有入口。
沈砚感觉怀里这具身体在痉挛。
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剧烈地痉挛。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苏清晏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撑住。”
他哑着嗓子说。
“你他娘的给我撑住。”
苏清晏体内的邪灵核心——那颗半颗黑色的心脏——在光流的冲击下疯狂跳动、膨胀、收缩。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的黑气被逼出来，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那颗黑心上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灌进去，嗤嗤作响，像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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