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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四千字一章

    一听到“秦知青”三个字。

    李金花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瞬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她一改刚才还叉着腰、趾高气扬的泼辣姿态,在零点几秒内扬起笑容,笑得那叫一个甜蜜。

    她刚才那副泼妇骂街的样子,怎么能被秦长风看到!

    她还要在他面前维持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形象呢!

    “秦知青……”李金花甜笑着转头,准备跟秦长风打招呼。

    然而——

    她身后空荡荡。

    哪里有秦长风的影子?

    一颗老槐树上,几只麻雀被刚才的动静惊飞,扑棱棱地窜上了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嘲笑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时时再也憋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门框,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特意笑给李金花听。

    “李金花!哟——你的秦知青在哪儿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李金花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

    当她看清身后空无一人时,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紫,满脸被怒气所笼罩。

    “孟时时——!”李金花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着孟时时,“你耍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你竟敢骗我!”

    “哟,这就气急败坏了?”

    孟时时止住笑,神情戏谑,一步一步逼近李金花。

    她停在李金花面前,微微俯身,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眼神凌厉如刀。

    “李金花,原来你也知道刚才那副泼妇骂街的样子丢人现眼啊?你也知道不能让秦长风看见你叉着腰、指着人鼻子骂‘孤儿’的嘴脸啊?”

    “你给我听好了。下次——要是你再敢跑到我家门口撒野,再敢拿我奶奶、拿我爹娘说事,我就把你今天这副真面目,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秦长风。我倒要看看,你那心心念念的秦知青,知道了你是个什么货色以后,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些威胁,精准地捅进了李金花最害怕的地方。

    李金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孟时时不再看她,转身一把拉住杏花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杏花,走,我们回去吃饭。跟这种人站着,晦气,倒胃口。”

    杏花原本还气得胸口起伏,此刻见孟时时不仅没吃亏,还反将一军,把李金花耍得团团转,顿时解气极了。

    她朝着李金花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巴抬得老高,挽住孟时时的胳膊,昂首挺胸地往屋里走,嘴里还故意大声说道:

    “就是!某些人啊,也就敢在背后耍嘴皮子,真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刚才那扭捏的样子,啧啧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丢人现眼!”

    李金花站在原地,被嘲讽着,气得直跳脚,声音都劈了叉。

    “孟时时!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孟时时连头都没回,只是背对着她,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

    这天夜里,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天边。

    孟家的小土房里,煤油灯芯被拨得亮亮的,在土墙上投下祖孙俩靠近的影子。

    孟奶奶已经躺下了,却还没睡着,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孟时时给她倒的一杯热水。

    孟时时坐在床沿,先从怀里摸出几张卷成细卷的钞票和票子,一股脑儿地摊在孟奶奶面前的薄被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花花绿绿的票子,像一小堆来之不易的宝藏。

    “奶奶,您看,”孟时时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这是我昨天一晚上挣来的。卖了两只鸡,还有一些山货,一共是十二块八,还有三斤粮票、两尺布票。”

    孟奶奶看着那堆钱,神情先是欣慰,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虑盖住了。

    “时时啊……你把家里的鸡,都卖了?你以后还怎么吃鸡蛋?”

    孟时时笑着去握奶奶的手:“奶奶,您别担心……”

    “以后家里没有鸡蛋了,”孟奶奶打断她,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自责,“奶奶本想每天给你煮一个,你正长身体,干的都是重活……现在没了,奶奶连这点东西都给你攒不住……”

    “奶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吃鸡蛋,一样身体棒棒!您看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连村里的壮汉都比不过我。鸡蛋那玩意儿,腥得很,我早吃腻了!”

    孟时时故意挺了挺胸脯,拍拍自己的胳膊,做出一副强壮的模样,逗孟奶奶笑。

    “真的!奶奶,等咱们赚到了大钱,别说鸡蛋,就是天天吃肉,咱也吃得起!您就信我这一回,成不成?”

    孟奶奶看着她这副逞强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终究是没再自责。

    孟时时因此松了一口气,至于……那最后一只老母鸡的下落,她没说出来。

    此时,可能还在跟秦长风大眼瞪小眼呢。

    孟时时见奶奶情绪缓了些,起身走到桌边,挑了挑油灯的灯芯。

    火苗“噗”地蹿高了一截,屋子里骤然亮堂了许多,连墙角那台老缝纫机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走回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正是她用外套裹了一路的那匹红色丝绸。

    “奶奶,您再看这个。”

    孟时时解开包袱,一片浓艳欲滴的大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开来。

    丝绸特有的温润光泽在灯影里发光。

    孟奶奶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那匹绸缎,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顺滑的触感时,微微一颤。

    “这是……这东西可不便宜。”孟奶奶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接了一个手工活,”孟时时在床边坐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当然,她隐去了黑市的惊险和秦长风的担保,只说是县城里一位姓顾的小姐要结婚,急等着穿旗袍,找上了她。

    “……顾小姐说了,只要我一周内做出让她满意的结婚旗袍,她就给我五十块工钱。”

    “多少?!”孟奶奶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多少?”

    “五十块!”孟时时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奶奶,有了这五十块,再加上我卖鸡的钱,我就能带您去县城的大医院了!咱们拍片子、做手术、住院……一样都不落下。您一定要好起来,长命百岁,还得看着我结婚生子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

    孟奶奶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那匹红绸,又看着孙女那张充满希望的脸,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时时……这算不算投机倒把?要是被人知道了,告到公社去……”

    “不算!”孟时时坚定地摇头,握住奶奶的手紧了紧,“这是正经的手艺活,我凭本事吃饭,跟那些倒买倒卖的不一样。再说了,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儿,您就放宽心。”

    孟奶奶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匹红绸上摩挲着。

    那丝绸冰凉、细腻,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

    让孟奶奶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年轻时候还是药铺小姐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件这样的丝绸旗袍,水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

    “这料子真好,”孟奶奶喃喃自语,眼神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孟时时看着奶奶恍惚的神情,知道她是想起了往事,笑着把红绸往奶奶怀里推了推:“奶奶,您见过世面,比我懂行。这活儿我一个人怕做不好,您……您帮我一起,成吗?”

    孟奶奶回过神,终于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

    “好,奶奶听你的。赚了钱,去看病。时时啊……奶奶帮你一起做。我的手艺,虽然老了,可眼睛还没花呢。”

    “太好了!我的手艺本来就是奶奶教的,有您坐镇,这旗袍肯定做得比县城裁缝铺的还好!咱们现在就开始!”

    孟时时去找剪刀和软尺,孟奶奶靠在床头,看着她前前后后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匹浓艳的红绸。

    她一定要看到孟时时也穿上这一身红色嫁衣。

    之后,夜色深沉,可这间小小的土房里,一直亮着灯。

    孟时时嘴上答应让孟奶奶帮忙,心里却早就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奶奶累着。

    自从上次在鸡舍那一摔,孟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往常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如今却连坐久了都喘。

    才刚过晚上八点,老人家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半截软尺,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孟时时从针线筐里抬起头,悄悄观察着奶奶。

    昏黄的油灯下,孟奶奶头发花白,呼吸渐渐平稳,软尺从指间滑落,搭在了被面上。

    确定奶奶真的睡熟了。

    孟时时才放下手里的剪刀。

    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那匹红绸和针线从孟奶奶手里抽出来,又把软尺拾好,放在床头的小凳上。

    然后她一手托着奶奶的背,一手托着膝弯,慢慢地、慢慢地将老人放平,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孟奶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嘴角还带着笑。

    孟时时心头一软,俯下身,在孟奶奶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奶奶,晚安。”

    孟时时才直起身,眼神在刹那间变得认真而专注。

    真正的夜工,现在才开始。

    她走到桌前坐下。

    孟时时不识字,但数字都认识,再拿出从杏花那儿借来的铅笔头,在一张粗糙的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将这些数字重新誊写,然后对着那组数据,开始勾勒旗袍的裁剪图。

    大红色的丝绸布料在桌上缓缓摊开。

    孟时时先用滑石粉在绸面上轻轻弹出经纬线,确保丝绺正直,然后铺上裁好的纸样,用干净的石头压好。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刀刃贴着纸样的边缘,“沙沙”地滑入丝绸——那声音极轻极细。

    极为重要。

    布料只有这些,一点都不能错。

    裁剪讲究的是“稳、准、狠”。

    孟时时下刀极快,手腕翻转间,

    前后衣片、袖片、领片便已分离。

    她没急着上缝纫机,而是先将衣片边缘用细密的手针缝了一道边,防止丝绸脱丝。

    针脚细密如蚁,每一针间距均匀,拉线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坏面料,又能让边缘服帖。

    接着是……

    油灯里的煤油渐渐见底,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将孟时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孟时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头继续。

    针脚密密麻麻,在红色的绸缎上整整齐齐。

    喔喔喔——!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孟时时猛地一惊。

    她这才意识到,竟熬了一整夜,再过不久要天亮了。

    她赶紧把布料、针线、纸样一一收好,藏进床底的木箱里,又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胡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接下来的几天,孟时时过上了陀螺般的日子。

    白天,她是生产队里最卖力的女劳力;晚上在家赶工做衣服。

    插秧、除草、挑粪,一样不落。

    别人歇晌的时候,她还在田里多干一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神奇的是,她竟一点都不显疲态,反而神采奕奕,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连李大强都夸她“像个铁打的丫头”。

    说起来也奇怪,前些日子孟时时走到哪儿都能“偶遇”秦长风——晒谷场、村口、拖拉机旁,甚至黑市巷子里。

    可这几天,她有意无意地路过知青点,或者在劳动时抬头扫一眼四周,却再也没见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知道我家的老母鸡现在怎么样了……”

    孟时时一边弯腰劳动,一边在心里嘀咕。

    “那人细皮嫩肉的,是城里少爷,会喂鸡吗?别饿瘦了……那可是要赎回来的。”

    孟时时虽然没见到秦长风,可村子里关于秦长风的流言蜚语,可是一点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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