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提问

    一九九一年二月十二日,圣华学院高等部。

    二月中旬的三年级教室,本来不该有这么多人。

    正常情况下,圣华学院高等部到了这个时候,毕业班已经进入了“自由登校”阶段。

    准备大学考试的学生可以在家复习,拿到推荐的学生只需要按学校安排参加指定登校日,家里已经决定送去海外的学生也大多不会每天坐在教室里。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个时期的三年A组,一间教室里能坐满三分之二就已经算很给班主任面子了。毕竟圣华学院的学生从来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乖孩子”,很多学生背后都有家庭安排,学校也习惯了在规则和体面之间留出一点余地。

    可是今天,三年A组全员到齐。

    而且不只是今天。

    这一周都是这样。

    杉浦佐和子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整整齐齐坐满的学生,心情很难形容。

    她当然知道这些学生为什么来。

    有人明明已经拿到了庆应的推荐,却抱着参考书说什么“学校环境更适合学习”;有人家里早就安排好了毕业后的海外留学,却忽然说自己想珍惜高中最后的时间;还有几个平时最喜欢把自由登校当成真正自由了的学生,这几天居然每天都准时坐在座位上,连迟到都没有。

    理由五花八门,听起来似乎也很让人信服。

    可杉浦佐和子当了十二年老师,当然不会真信。

    她甚至听说隔壁几个班这几天都比往年热闹了许多。理由同样很充分,有人来找老师问进路,有人来补交毕业资料,有人来参加并不存在的自主学习小组。

    然后到了课间,那些学生就会非常自然地从三年A组门口经过,脚步不快不慢,视线却总会往教室里飘一下。

    她们想看的东西只有一个。

    或者说,想看的人只有一个。

    西园寺皋月。

    杉浦佐和子把粉笔放到黑板下方的粉笔槽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课本。

    她今天讲的是国语现代文,选段来自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

    这篇文章并不难讲。

    至少对普通课堂来说不难讲。

    问题是,今天的三年A组并不是普通课堂。

    佐和子一边讲着“下人”的心理变化,一边还是忍不住把余光落到教室靠窗的角落。

    西园寺皋月就坐在那里,她的制服穿得端正,桌上放着课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偷偷看财经报纸,也没有摆出什么特别的姿态,只是很安静地在听课。

    皋月返校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里,杉浦佐和子原本做好了各种准备。她想过皋月可能只来半天就离开,也想过皋月会带着事务员把学校文件全部处理掉,甚至想过她会像那些被家里宠坏的学生一样,对普通课堂显得不耐烦。

    结果都没有发生。

    皋月每天按时到校,到点才离校,进教室前会向老师问好,课间会和同学说话,午休时也会正常留在班级里。她没有任何刁难人的地方,甚至连被人围住搭话时,都能维持非常得体的笑容。

    当然,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想去刁难她。

    然后,她只用了一个星期,就重新在三年A组里拉起了一个小圈子。

    这件事倒不算太出乎佐和子的意料。

    旧华族出身的孩子,在礼仪和社交上通常是比其他人强一大截的。

    皋月说话温和,姿态优雅,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距离感。她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要坐在那里,别人自然就会想靠近她。

    真正让佐和子意外的是她的学习能力。

    因为皋月长期缺席,佐和子一开始非常担心她跟不上课程。虽然校方一直收到她补交的报告和课题,可纸面材料是一回事,真正坐进课堂又是另一回事。

    为了不让这位大小姐在课堂上难堪,佐和子还特意用“毕业前整理”的名义,把高三国语需要确认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

    结果一周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前两天的小测试,皋月的成绩直接排进了全年级前列。

    那张试卷批出来的时候,佐和子还专门把答题纸翻回去看了一遍,确认名字没有弄错。

    选择题几乎全对,阅读题的答案也非常漂亮,尤其是最后一题关于文章结构和人物心理的分析,写得比不少每天正常上课的学生都成熟。

    如果只看成绩,皋月根本不像一个三年只出勤四十二天的学生。

    她更像那种已经把整个课程扫过一遍,只是偶尔回校确认一下学校还在不在的学生。

    然而,这些都不是佐和子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她现在真正纠结的是,要不要叫皋月回答问题。

    按理说,学生成绩好,课堂上又听得认真,老师提问时叫她回答是很正常的事。可对象一旦换成皋月,正常的事就会忽然变得不太正常。

    如果不叫她,班里会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刻意忽视她?

    如果叫了她,万一刚好问到她不会的问题呢?

    就算这个问题不难,万一她答得不够好,觉得自己在全班面前失了面子,下周直接不来了怎么办?

    佐和子觉得自己这副小身板,实在扛不住这么大的锅。

    她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些,嘴上还得继续讲课。

    “我们刚才说到,下人在罗生门下避雨时,最开始并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想饿死,就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可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会走到偷盗这一步。这里的犹豫,其实就是全文前半部分最重要的心理基础。”

    佐和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犹豫”两个字。

    “而老太婆出现以后,这个犹豫发生了变化。”

    “老太婆拔死人头发这个行为,让下人产生了愤怒,可老太婆给出的解释,又让他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说到这里,按照多年上课养成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向台下。

    “好,有没有同学可以回答一下,这里下人的心理为什么会从愤怒转向行动?作者是怎么把这个变化写出来的?”

    话音刚落,佐和子就后悔了。

    她忘了今天的教室不是平时的教室。

    这个问题本身不难,平时随便点一个学生也能答出七八成。

    可是现在全班都坐得整整齐齐,皋月也在其中。

    佐和子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的视线如果避开皋月,会显得像是不敢叫她。

    她的视线如果落到皋月身上,又像是在逼她回答。

    教室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对佐和子来说,长得像一个学期。

    她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随便点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学生起来,把这个问题赶紧带过去。

    比如前排的朝仓同学就很稳,虽然今天她已经偷看皋月三次,但至少国语成绩不错;右边的北条同学也可以,家里是出版社的,对文学作品有点兴趣。

    就在她快要开口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上,有人举起了手。

    是皋月。

    佐和子那一瞬间几乎要松出一口气。

    她自己举手,就说明她会。

    而且是主动给了老师一个非常合适的台阶。

    “西园寺同学。”

    佐和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你回答一下。”

    皋月站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课本轻轻合上,像是在把刚才的段落重新整理了一遍。

    班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她身上。

    “我认为,下人的心理变化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残忍,而是因为老太婆给了他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佐和子握着粉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开头很好。

    皋月继续说道:“文章前半部分一直在写下人的处境。他失去了工作,在雨里无处可去,眼前只有饥饿和死亡。可是他还没有办法直接承认自己会去做坏事,所以他一直停在罗生门下。”

    “因此,这里的‘停留’并不只是身体上的停留,也是心理上的停留。”

    教室里很安静。

    连平时最容易在课堂上走神的几个学生,也都听得很认真。

    “后来他看见老太婆拔死人头发,第一反应是愤怒。”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还站在一个审判者的位置上,觉得自己至少比老太婆干净。可老太婆说,那些死去的人生前也用欺骗的方式活着,所以她为了不饿死而拔头发,并不算特别可耻。”

    皋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改变了下人的位置。”

    佐和子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皋月没有看黑板,只看着课本的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整个教室听清。

    “在那之前,他是看见恶的人。可是在听完老太婆的话以后,他发现自己也可以使用同样的理由——既然老太婆可以为了活下去剥死人头发,他也同样可以为了活下去剥老太婆的衣服。”

    “老太婆本来是在为自己辩解,可她的辩解反而替下人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从犹豫变成了行动。”

    她抬起眼,看向佐和子。

    “所以这里的变化,并不是单纯从善到恶。作者写的是一个人如何把别人的理由拿来变成自己的理由。”

    “老太婆用那套说法替自己开脱,也等于替下人找好了动手的借口。等下人冲向她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说服自己了。”

    教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佐和子甚至忘了立刻接话。

    皋月回答得很清楚,也很完整。

    她把人物处境、心理转折和叙事结构都说到了,而最让佐和子意外的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像在背答案,而是真的理解了这篇文章。

    一个三年只来了四十二天的学生,坐回教室一周以后,竟然能把课堂问题答到这种程度。

    佐和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那几份补充讲义,大概是有些多余了。

    不过,多余也好。

    至少这说明她不用担心皋月跟不上课程,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在课堂上把这位大小姐问得下不来台。

    她又松了一口气。

    “回答得很好。”

    佐和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西园寺同学抓住了下人心理变化里最关键的一点。老太婆的辩解并没有阻止恶,反而成为了下人行动的理由。”

    “这里也是《罗生门》最有意思的地方,人物并不是突然改变,而是在某一句话、某一个场面里,找到了让自己跨过去的借口。”

    皋月微微欠身,坐了下来。

    班里这才像重新恢复了呼吸。

    佐和子转身,把“理由”两个字写在黑板上,又在“犹豫”和“行动”之间画了一条箭头。她背对学生时,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刚才那一下,算是过去了。

    她一边继续板书,一边忍不住想,皋月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纠结?

    那只手举得太及时了。

    既没有抢在她提问前,也没有等到教室安静得尴尬。正好是在她最难决定的时候,替她把整个课堂接了下去。

    如果是偶然,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是……

    佐和子写完板书,转回身时,看见皋月已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神情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论事实如何,结果总归是好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或许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可怕。

    皋月返校已经一周,各方面都没有出岔子。她每天按时到校,正常上课,作业交得比普通学生还整齐,甚至在老师最尴尬的时候主动举手解围。

    如果后面都能这样下去,自己应该可以平安把这位姑奶奶送到毕业式那天。

    想到这里,杉浦佐和子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周的石头,终于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拿起课本,继续往下讲。

    “那么,我们接着看下一段。下人做出选择以后,作者没有再写他的去向,只提到了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个结尾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大家可以先想一想。”

    教室里的学生低头翻书。

    窗外的二月阳光落在课桌边缘,暖洋洋的。

    杉浦佐和子看了一眼出席簿。

    三年A组,今日全员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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