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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守塔山的程主任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西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

    铁轨在两山之间穿行,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像钻进了什么巨兽的肚子里。

    刘明中趴在铺位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布包从手里滑落,掉在铺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秀芹坐在对面铺位上,一直在看着他。

    她伸手轻轻把那布包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

    布包里叠着几件换洗衣服,单薄的,洗得发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自己收拾的。

    衣服底下露出一个白面馒头的边角,白花花的面皮上已经长了一层浅绿色的霉斑。

    她掀开衣服,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白面馒头,个个都长了霉斑,有几个绿得发黑,看着已经不能吃了。

    杨秀芹看着那些长霉的馒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把馒头一个个拿出来,用衣服裹好,放在铺位角上。然后她看见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布老虎。

    旧了,耳朵掉了一只,尾巴磨得发白,身上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但被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那是广中不要了给明中的。

    那时候明中才三岁,广中五岁,广中有了新的布老虎,就把这个旧的扔给了明中。

    明中捡起来,抱在怀里,从此再没撒过手。

    去唐山的时候带着,去田间地头的时候带着,现在离家出走,也带着。

    杨秀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布老虎,又缩回去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明中枕头旁边,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看着走廊里的刘国清。

    刘国清正站在窗边抽烟。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怎么了?”

    “馒头长霉了,不能吃了。”杨秀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压不住的酸,“他带了七八个馒头,全捂坏了。这孩子,怕是想着路上怕饿着,多带点。”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在车厢的烟灰缸里摁灭:“他心里头,怕是怕我们不带着他。多带点干粮,想着万一我们赶他走,自己也不至于饿肚子。”

    杨秀芹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老四,从小就不争不抢。家里有了念中之后,更是所有人都围着妹妹转。

    他从来不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跟哥哥妹妹争东西。

    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自己蹲在角落里啃馒头,被忽略了也不吭声。

    现在他一个人蹲在月台柱子后面,攥着几个长霉的馒头,说“我要跟爸爸妈妈走”。

    杨秀芹转身走回铺位边,弯腰把刘明中抱起来,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明中被抱起来,哼唧了一声,睁了一下眼,看见是杨秀芹,又闭上了,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第二天早上,明中醒了,揉着眼睛从杨秀芹怀里坐起来,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布包。

    摸到了,他松了口气,攥在手里,转头看见杨秀芹坐在对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杨秀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也没提长霉馒头的事,只是说:“饿了没?你何大哥带了吃的。”

    刘明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

    何大清从隔壁包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三婶,我煮了点粥,您给明中喝点。”他把缸子递过来,又缩回去了。

    杨秀芹接过缸子,放在小桌上,吹了吹,拿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刘明中嘴边:“喝吧,不烫了。”

    刘明中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喝了几口粥,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杨秀芹,忽然说了一句:

    “妈,我以后不跑了。我就跟着你们,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杨秀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以后不跑了。”

    火车又开了两天,窗外的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密,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第三天中午,列车缓缓驶入渝市站台。

    刘国清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渝市的天跟他想象的不一样,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薄雾。

    他转过身对杨秀芹说:“秀芹,你带孩子和大清他们先去蓉市吧。”

    杨秀芹正在给刘明中擦脸,闻言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得先在渝市停一两天,了解一下西南局三线建设的总体情况。到了蓉市,书记处的同志会安排接你们的。”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杨秀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他的脾气了,工作的事,他不会多说,她也不多问。

    她只是把刘明中的脸擦干净了,把毛巾叠好,塞进包里。

    何大清站在包厢门口,肩上扛着那个帆布包,已经准备好下车了。

    他听见刘国清说要留在渝市,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三叔,您放心。三婶她们,我照顾好。”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国清之所以选择先在渝市下车,主要是因为,这里有必须先见到的人,这个时期的西南三线建委阵容堪称豪华!

    第一主任是李书记,第一副主任是程自华,还有第二副主任,尤其是第三副主任,乃是谁敢横刀立马的鹏司令!只不过老司令不太自由!而刘国清的职务,恰恰就是第二副主任。

    列车停稳了。刘国清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杨秀芹抱着刘明中站在车厢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何大清往出站口走。白寡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布包,亦步亦趋的。

    刘明中被杨秀芹抱着,回头看了刘国清一眼,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国清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出站口另一头走。

    出了站,刘国清看见一个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刘国清走出来,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刘麻袋?哎哟,可算来了呀。”

    这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握着刘国清的手,用力摇了摇,又松开,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家属呢?”

    这位程主任,就是当年守塔山的主力纵队!

    刘国清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杨秀芹带着孩子去蓉市安顿,他先来渝市跟西南局的同志碰个头,了解一下情况。他说得很简短,像在汇报一件平常事。

    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那没关系。家属安排好了,你才能安心工作。这边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来了就好。”

    他把刘国清领到一辆黑色吉普车前,拉开车门,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坐在刘国清旁边,靠在座椅上,指了指窗外:“这渝市你也是来过的吧?”

    刘国清跟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渝市的老城区依山而建,房子层层叠叠,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腰。

    他看着那些灰瓦屋顶,想起了一些事:“来过的。当年跟老旅长一起来看他的老战友,就是在白公馆会面。”

    他顿了顿,“那还是刚解放时候的事了。一转眼,十五年了。”

    程主任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斯人已逝,生者当自强啊。”

    “我们都没想到,这次上面居然会把你这个钢铁大将放进西南。属实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啊。”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程主任说的不是客气话。首钢的盘子摆在那里,产量、质量、技术自主率,哪一样都是全国排得上号的。

    他管过钢铁,管过机械,管过军工,这些经验放在西南三线建设上,确实对路。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街道,拐进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灰砖墙,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

    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程主任领着刘国清往里走。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文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刘国清,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刘国清同志,欢迎欢迎。”

    李书记,西南局的一把手。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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