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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一八零师的老部下

    杨秀芹看着裴一泓,觉得这个小伙子确实不错。

    二十出头,刚从学校出来,身上那股子青涩劲儿还没褪干净,但眼睛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站姿也端正,像是练过的。

    她在妇联干了十几年,看人第一眼看眼睛,第二眼看站姿。眼睛亮的人心里不藏事,站得直的人腰杆硬。

    她的关注点却不在裴一泓身上,目光转向罗成。

    这人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那张脸又跟她记忆里的对不上号。

    “罗秘书,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的样子?”

    罗成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杨秀芹的包袱,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带着点腼腆,也带着点压不住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大姐!您不记得也不奇怪,我是罗成啊!当年在朝鲜,我是180师的......老师长带着我们从绝境中走出来的,那时候我负伤,跟铁柱......”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没往下说。但那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杨秀芹听懂了。

    180师。绝境。断后。八百人。

    她想起那些年刘国清从朝鲜回来,身上带着伤,胳膊废了一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突然坐起来,点了根烟,抽完了又躺下。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现在她知道了,他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那些没回来的人。

    罗成站在那儿,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稳:“当初要不是老师长,我们全师整整数千人啊,恐怕都得被美军包饺子。我是老师长留下来断后的八百人中的其中一个,也是活下来的几十个人中的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不知道,当我得知是老师长来川省任书记处书记、副省长的时候,我啊,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连好几天,开心得睡不着......”

    杨秀芹看着他,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她想起刘国清从朝鲜回来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左胳膊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疼得皱眉。

    他从来不提180师的事,从来不提芝浦里阻击战的事,别人问起来他就说“都是组织指挥得好”。

    那时候,就是身为志司代理司令员的陈旅长亲自点将,也不知道陈旅长是怎么那么笃定,整个朝鲜,几百个师级里面,就认为只有国清能去救?

    现在她知道了,那场仗,他以八百人的性命换了近八千人的生路。

    他从来不提,是因为他觉得对不住那八百人。

    杨秀芹站在那儿,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伸手拍了拍罗成的胳膊,声音不大但稳:“好了,小罗,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不提,不提了。等你的老师长过来,咱们再好好谈。”

    罗成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张罗警卫员帮忙拿行李。何大清和白寡妇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何大清在首钢干了那么多年,知道刘国清是英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英雄的分量有多重。

    此刻他听着罗成说的那些话,心里头那个震撼,像被人往胸口砸了一锤。

    八百人换八千人的生路——这事儿搁在书上看,就是一行字;

    搁在眼前听当事人讲,那就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事。

    他看了看白寡妇,白寡妇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裴一泓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他是听着先辈们的故事长大的,他父亲是川省的基层干部,参加过长征,打过鬼子,解放后转业到地方,一辈子没跟人提过自己那些功勋。

    裴一泓从小就知道,那些真正干过大事的人,从来不提自己干过的事。

    此刻他站在杨秀芹旁边,看着罗成那副激动的样子,又听着那些关于180师的事,心里对那个还没到岗的刘书记更加好奇和佩服了。

    只有刘明中不明所以。

    他蹲在行李旁边,手里攥着一颗从火车站捡来的小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在他的认知里,爸爸向来严肃,偶尔的幽默大多数也是建立在某个大型工厂取得了技术突破的时候。

    父亲是一个乐观的人,是他心中的一座大山。

    可现在这些大人提到父亲过去的时候,怎么都哭了?

    好奇怪的大人。

    刘明中印象中,父亲也没哭过。

    唯一一次,大概就是去年,妈妈说陈伯伯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后,父亲好几天没睡觉,夜里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每天以泪洗面。

    奇怪,大人们总是这样,明明心里难受,却要装作没事。

    悲伤过后,杨秀芹抹了抹眼泪,拍了拍罗成的肩膀:“好了好了,小罗。不提了。你老师长过几天就来,到时候你们好好聊。”

    罗成点头,赶紧张罗警卫员帮忙拿行李。

    从火车站到省委机关核心区,路不远,但蓉市的路弯弯绕绕的,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上爬着藤蔓,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摆。

    锦江区永兴巷片区,这里是副省级领导集中居住的场所,几乎都是独门小院,带着独立的配套后勤用房。

    杨秀芹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头翻了一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正房三间,偏房两间,厨房、厕所都在偏房里,用的还是蹲坑。屋里的家具是新配的,桌子、椅子、床,都是实木的,刷了清漆,没什么味道。杨秀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那幅领袖像,心里头踏实了些。

    东西搬进去之后,罗成站在院子中间,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一条一条跟杨秀芹交代:“大姐,裴一泓同志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他对于这次秘书的工作非常积极,所以我索性就先将他安排为临时秘书,属于我省委办公厅秘书处的同志。”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机要处的机要通讯员,这个需要等刘书记到位后,自己挑选。”

    “还有随身警卫,是来自公安厅警卫处的,但滇省那边的秦继伟司令员打过电话来,说警卫员他过几天会带一个过来。”

    “另外就是专职司机这个也得等刘书记来了再挑选。

    还有......我们收到了首钢那边的电报,说刘书记带了一位炊事员,不知道来了没有?”

    杨秀芹闻言,转头看向何大清:“大清,这样,你跟罗秘书去一趟省委办公厅行政处后勤科做个登记。”

    何大清点点头,他也是在首钢机关工作过的,自己的岗位归属哪个处室,他心里有数。

    这次刘海中请求他过来,那简直就是上天给他何家再次改命的几乎。

    别的不说,他这一辈,还有柱子这一辈,甚至雨水都是享受过恩泽的,但阶级是有壁垒的,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孙子,他也得来啊。

    副部级,尤其是二叔这样的封疆大吏,那简直就是上天对他的一次赏赐,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要是不答应那才是真的傻子。

    等何大清跟着裴一泓走后,杨秀芹这才有时间静下来看看这个院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角落里那丛竹子,又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心里想,国清来了,这个家就安了。

    几天后,蓉市火车站。

    刘国清从车厢里走下来,脚踩在月台上,抬头看了看天。

    芙蓉市的天跟渝市差不多,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薄雾。

    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渝市是江水味儿,蓉市是泥土味儿,混着一点槐花的香气,淡淡的,在鼻尖绕一下就散了。

    他站在月台上,远远就看到了杨秀芹带着刘明中在那里等候。

    杨秀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站在出站口外面,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刘明中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正低头在地上画圈。

    他画一个圈,抬头看一眼出站口,又画一个圈,又抬头看一眼。

    打头的正是罗成,那个跟随自己打阻击的小战士,如今竟然成了省委第一书记的专职秘书。

    命运这东西,简直太有意思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

    刘国清拎着麻袋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罗成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罗成已经啪地敬了个礼,手举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老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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