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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黄河堤防加固策

    黄河在孟津段决口的那天夜里,刘封正在长安值房里改驿站图。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的马跑瘫在城门口,人滚下来时满嘴是血泡,连话都说不清了,只死死攥着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急报。

    开封令的手书只有短短几行:孟津北岸堤溃三十余丈,洪水灌入河内七县,淹没田亩逾十万,漂没屋舍无算,流民塞道,死伤尚在统计。

    刘封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窗外是长安城的夜色,安静得什么也听不见,一千四百里外那条大河正在撕开自己的堤岸,吞噬一切它碰得到的东西。而他在这个深秋的夜里,手里攥着一封迟到了三天的信,信上写着已经发生的事。三天,够洪水淹到任何地方。

    他抬头对传旨的宦者说了两个字:"备马。"

    天亮之前,刘封已经带着杜预和裴秀出了长安东门。他们沿新修的驰道一路疾驰,第三天傍晚到达孟津渡口。从渡口北望,黄河水面上漂着破碎的梁柱、翻倒的牛车、半沉的木盆,还有被水泡得发胀的麦秸垛。靠近决口处,浑浊的水流仍在不断漫涌,将南岸一片已经收割过的农田变成了望不到边的浅湖。

    杜预蹲在决口西侧的高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了半日草图,起身时膝盖上全是泥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陛下,旧堤是汉初修的,已历三百余年。这段堤基用的是黏土混草茎,水一泡就松,松了就被掏空,掏空了就塌。更糟的是北岸来水这些年淤积得太快,河床年年抬升,堤顶却不见加高。大水一来,堤高不够,水从顶上漫过去,从背后把整段堤泡软,然后整段塌下去。"

    刘封没有看那些泡在水里的残骸。他沿着旧堤向东走了大约两里,在决口的上游停下。这里的堤面保存得相对完好,他蹲下来用手拨开堤顶的浮土,看清了堤体的断面:表层是黄土碎沙,里面是一层夹一层草茎的黏土,再往下是砂石混合的旧基。三百年前造这段堤的人算是用了心的,但用心的工艺也挡不住三百年的淤积和冲刷。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对裴秀说:"你带人把这决口上下三十里的河岸全部走一遍,把旧堤的断面、高度、宽度、土质,还有北岸来水的流速和淤积厚度全部记下来。杜预,你回洛阳调工部的石料和石灰账册,并传朕旨意,将汴渠工地和永济渠北段的焦炭窑各调一半产能过来——朕要在明年汛期之前,把孟津段全线堤防重筑。"

    杜预面露难色:"陛下,全线重筑?孟津段河堤长逾百里……"

    "百里也筑。不是修修补补,是扒了重来。"刘封的目光落在决口处那片浑浊的水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杜预和裴秀同时挺直了后背,"旧堤的底子还在,但堤身太矮、太薄、太松。朕要的新堤:底宽六十步,顶宽十二步,堤身高出旧堤两丈——即便黄河再涨三尺,水也漫不过去。堤身分层夯实:底层填大石,中层碎石和石灰拌黏土,面层覆黏土三遍夯平。堤坡上每隔十步种一排柳树,用树根固土。同时沿堤设置水文桩,每年春汛秋汛测两次河床高度,若三年之内淤积超过一尺,第二年立即加高堤顶。"

    裴秀在随身携带的石板上飞快地记着,越记越慢,终于忍不住抬头:"陛下,底宽六十步……这条新堤光石料用量就是旧堤的三倍不止。臣粗略估算,若全线百里同时开工,需民夫不下五万,工期至少半年——"

    "半年够不够?"刘封截断他。

    裴秀闭上嘴,低头在石板上飞快地算了一通,抬头时眼神笃定:"够了。若焦炭窑能按陛下所说调一半过来,石灰供应不断,臣有把握半年之内把百里新堤筑完。"

    "那就半年。"刘封转身望向那浑浊的河水,"朕让文鸯率三千军士驻在孟津,若有人阻工或偷工减料,就地拿下。粮食从关中调,钱从汴渠工程结余的款项里挪——杜预算好账,回去给朕一份明细,朝会上谁来问,你只管把账亮出来。"

    杜预郑重拱手:"臣领旨。"

    回长安的路上,刘封没有再坐马车,而是骑了踏雪乌骓沿着驰道一路西行。他骑得不快,沿途经过旧官道两旁的村庄时,能看见裹着破袄的流民三五成群地向南走。他们背着褡裢和铺盖卷,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结块的土地上,却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地方。

    刘封勒住马,望着那一列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姜维在他身后低声说:"陛下,这是河内七县逃出来的人。臣方才问了两个,说孟津到延津一带的村庄全淹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

    他没有说下去。

    刘封看了很久。那些流民里面没有年轻人,全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年轻力壮的大概留在后面修补堤坝,或者被洪水卷走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见过的某次大灾的新闻画面,一样的泥泞,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饭。

    他转头对姜维道:"传令:沿途州县开仓放粥,沿驰道设施粥点二十处,每处派一名医官,熬姜汤防寒疫。凡是河内来的流民,就地编入洛阳、长安两地的工程营,管饭管工钱。有手艺的优先编入堤防工地,没手艺的修路修渠——总之不能让这些人空着手走下去。"

    姜维怔了一瞬,随即拨马转身,向后方传令去了。

    刘封继续西行。当他最后一次回头时,那些流民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是皇帝——大约是他那道左颊的疤太显眼。先是一个人跪下,然后是两个人、三个人,最终那一整列灰色的、湿漉漉的人群全部跪在了驰道两侧的尘土里。没有人喊万岁,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和老人断断续续的磕头声。

    刘封没有停下来看。他策马扬鞭,马蹄踏过新铺的沙土路面,将那些沉默的跪拜留在了身后。他知道要让他们真正站起来,靠的不是跪拜,是那条正在图纸上被一遍遍修改的新堤。新堤筑起来,水就拦住了;水拦住了,地就保住了;地保住了,人才能不跪着活。

    回到长安之后,他连续七夜没有出值房。桌上的蜡烛换了十二根,裴秀送来的河道测绘数据堆了半尺厚,杜预呈上的工料预算是第一版到第八版,每一版都被刘封用朱笔改了又改。到第八天清晨,他终于将最终方案定稿,誊在黄绫诏书上:孟津段新堤全长一百一十三里,底宽六十步,顶宽十二步,高两丈四尺;沿堤种柳三万株;设水文观测点二十三处;全线工期二百一十日,征调民夫五万四千人,用石料二十二万车,石灰三万车。

    诏书发出那日,长安落了第一场雪。刘封站在值房窗前,望着雪花落在驰道新铺的路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他忽然想起孟津岸边那些被水泡烂的旧堤残骸,想起那些沿着驰道向西走的灰色人群。雪落地会化,水流过会干,堤建起来会老,但只要有人在修、在补、在加固,这条大河就不会再撕开自己的胸膛,把北岸的村庄和南岸的田地一并吞进浑浊的黄汤里。

    他关上了窗。桌上还有下一张图要画——荆江大堤的加固方案,杜预三天前就送来了。事一件接一件,路一程接一程,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

    (第5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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