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江州橘官贡御前
洪武十七年秋，巴郡江州县。
江岸的橘林一眼望不到头，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秋风吹过，满林子都是清甜的果香，混着江水的潮气，熏得人从鼻孔甜到嗓子眼。橘农们背着竹筐在林间穿梭，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不一会儿筐里就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江州县令周茂蹲在橘林边的土坡上，手里捏着一只刚摘下来的橘子，慢慢剥开皮。橘皮的油星溅出来，沾了他一手。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眯眼咂了咂嘴——甜，微酸，汁水饱满。这是他今年尝过的第三十个橘子，滋味跟前面二十九个一样好。
"今年是大年。"旁边的老橘农蹲在地上，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周大人，这片坡上的橘树还是先帝章武年间栽的，往年结不了这么多果。自从去年大人派人疏了渠、修了埂，果子个头大了一圈，甜度也上来了。今年的贡橘，保准让陛下满意。"
周茂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来望着整片橘林。江州的贡橘历来有名，早在汉武年间就是皇室贡品。但前任县令懒政，疏于管理，橘林逐年荒废，贡品数量年年缩水，质量也参差不齐。去年刘敏调任盐铁使之后，顺带整顿了江州的农务，周茂接任县令后头一件事就是修渠引水、改良品种，把江岸四片橘林重新拾掇了起来。一年的功夫，橘树蹿高了一截，果子挂得密密麻麻。
"今年贡橘有多少？"周茂问。
主簿翻开册子算了算："三片老林加上去年新栽的那片，合计可摘贡橘四千斤。按惯例挑最好的八百斤装箱，剩下三千多斤按市价卖给商贩，可充县库三成税赋。"
周茂点头："装箱的事你亲自盯着，挑个大的、颜色正的，每箱码三层，每层垫草纸。船已经备好了？"
"备好了，明早发船，沿江下行入巴郡，再转陆路北上洛阳。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在巴郡等着，船到岸即换马，日夜不停。"
周茂正想再叮嘱几句，忽然听见橘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皱眉走过去，只见几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围着收橘的吏员争执。领头的是个圆脸胖子，嗓门大得像敲锣："周县令呢？我要见周县令！凭什么我们曹家的橘园不能上贡？往年都是我们曹家供的贡橘，今年说换就换了？"
周茂认出那个人——江州当地大户曹氏的管家曹福。曹家祖上在江州经营了三代橘园，几年前贡橘的事基本由他们包办。前任县令懒政时，曹家趁机垄断了贡橘的挑选和装箱，虚报斤两、以次充好，从中吃了一大笔差价。去年周茂上任后查了旧账，当即废止了曹家的专供权，改为公选公采：全县橘农不论大户小户，一律按品质送样参选，由县衙统一品评排名，前十名入选贡橘。
曹家落选了——他们橘园的果子虽多，但甜度和色泽都比不上周茂亲自督管的那片老林。
"曹管家，"周茂走近了，不紧不慢地说，"贡橘是献给陛下的，不是给哪家商户贴金的。今年的贡橘名单是县衙三次品评之后定的，十户入选，曹家排第十一。你要是不服，明年果子长好了再来参选。"
曹福脸红脖子粗："周县令！我们曹家在江州种了六十年橘子，先帝在的时候就是我们供的贡品！你一个——"
"一个什么？"周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冷了几分，"一个县令？曹管家，县衙明文告示贴在橘林入口三个月了，你们曹家不送来参选，现在落选了来闹——是想让本官把贡橘的规矩再改回去？"他停了停，语气更冷，"要不要本官把去年曹家虚报的那八百斤贡橘的账册，也一并翻出来送到巴郡刺史府去？"
曹福的胖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吭声。他身后的几个锦袍人面面相觑，悄悄往后缩了两步。曹福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周茂望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口气。他知道曹家在江州根深蒂固，这一闹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知道，刘封在洪武律中白纸黑字地写着：贡品选采，由地方官署公选公议，私商不得垄断，违者以侵吞官物论。有这个尚方宝剑在，他不怕谁闹。
翌日清晨，江州码头上，八百斤贡橘整整齐齐地码在三条平底船上。每只橘子都用草纸单包，码在松木箱里，箱外贴着红纸标签，上面写着"江州贡橘"四个字和采摘日期。周茂亲自清点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船沿江而下，在巴郡换船入渠，再过潼关转陆路。驿马日夜兼程，八千里的路程，五天五夜跑到了洛阳。
第六日清晨，一箱贡橘被抬进了太极殿。
刘封正在批阅秋税奏报，黄门呈上一只松木箱，箱外红纸上"江州贡橘"四个字墨色新鲜。他放下笔，亲手打开箱盖，一股清甜的橘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箱中橘子码得整整齐齐，个个金黄饱满，像一颗颗小太阳。
刘封拿起一只，端详片刻，剥开来尝了一瓣。橘肉在齿间化开，清甜微酸，汁水润喉。他嚼完那一瓣，又尝了一瓣，然后笑了，对杜预道："杜预，你尝尝这个。"
杜预上前取了一瓣，尝过之后眼睛微微一亮："江州贡橘？今年比往年甜了不少。"
"他们换人了。"刘封把剩下的橘子搁在案上，拿起箱底压着的一封短笺。那是周茂附上的简信，寥寥几行字说明了今年贡橘的改良经过：修渠、疏果、改良品种，废除了大户专供，改为公选制。
刘封看完短笺，提笔批了一道朱批，递还给黄门："传旨工部：江州贡橘之法，可抄送益州各郡参考。贡品选采，当以品质为先，不以门第为据。另，赏江州县令周茂绢帛二十匹，以示鼓励。"
黄门捧着朱批退下了。刘封站在窗前，又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窗外的秋阳正好，金灿灿的阳光铺在阶前，与案上那箱橘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暖。他嚼着那瓣橘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刘备帐下一个偏将军，在成都的秋日里路过一片橘林，花几个铜板买过一捧橘子。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会有人千里迢迢把最好的橘子送到他的御前。
杜预在旁边笑了一声："陛下，这橘子可甜？"
刘封咽下最后那瓣橘肉，把橘皮搁在案角，嘴角弯着，答了一句："甜。比梦还甜。"
（第5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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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的橘林一眼望不到头，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秋风吹过，满林子都是清甜的果香，混着江水的潮气，熏得人从鼻孔甜到嗓子眼。橘农们背着竹筐在林间穿梭，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不一会儿筐里就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江州县令周茂蹲在橘林边的土坡上，手里捏着一只刚摘下来的橘子，慢慢剥开皮。橘皮的油星溅出来，沾了他一手。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眯眼咂了咂嘴——甜，微酸，汁水饱满。这是他今年尝过的第三十个橘子，滋味跟前面二十九个一样好。
"今年是大年。"旁边的老橘农蹲在地上，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周大人，这片坡上的橘树还是先帝章武年间栽的，往年结不了这么多果。自从去年大人派人疏了渠、修了埂，果子个头大了一圈，甜度也上来了。今年的贡橘，保准让陛下满意。"
周茂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来望着整片橘林。江州的贡橘历来有名，早在汉武年间就是皇室贡品。但前任县令懒政，疏于管理，橘林逐年荒废，贡品数量年年缩水，质量也参差不齐。去年刘敏调任盐铁使之后，顺带整顿了江州的农务，周茂接任县令后头一件事就是修渠引水、改良品种，把江岸四片橘林重新拾掇了起来。一年的功夫，橘树蹿高了一截，果子挂得密密麻麻。
"今年贡橘有多少？"周茂问。
主簿翻开册子算了算："三片老林加上去年新栽的那片，合计可摘贡橘四千斤。按惯例挑最好的八百斤装箱，剩下三千多斤按市价卖给商贩，可充县库三成税赋。"
周茂点头："装箱的事你亲自盯着，挑个大的、颜色正的，每箱码三层，每层垫草纸。船已经备好了？"
"备好了，明早发船，沿江下行入巴郡，再转陆路北上洛阳。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在巴郡等着，船到岸即换马，日夜不停。"
周茂正想再叮嘱几句，忽然听见橘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皱眉走过去，只见几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围着收橘的吏员争执。领头的是个圆脸胖子，嗓门大得像敲锣："周县令呢？我要见周县令！凭什么我们曹家的橘园不能上贡？往年都是我们曹家供的贡橘，今年说换就换了？"
周茂认出那个人——江州当地大户曹氏的管家曹福。曹家祖上在江州经营了三代橘园，几年前贡橘的事基本由他们包办。前任县令懒政时，曹家趁机垄断了贡橘的挑选和装箱，虚报斤两、以次充好，从中吃了一大笔差价。去年周茂上任后查了旧账，当即废止了曹家的专供权，改为公选公采：全县橘农不论大户小户，一律按品质送样参选，由县衙统一品评排名，前十名入选贡橘。
曹家落选了——他们橘园的果子虽多，但甜度和色泽都比不上周茂亲自督管的那片老林。
"曹管家，"周茂走近了，不紧不慢地说，"贡橘是献给陛下的，不是给哪家商户贴金的。今年的贡橘名单是县衙三次品评之后定的，十户入选，曹家排第十一。你要是不服，明年果子长好了再来参选。"
曹福脸红脖子粗："周县令！我们曹家在江州种了六十年橘子，先帝在的时候就是我们供的贡品！你一个——"
"一个什么？"周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冷了几分，"一个县令？曹管家，县衙明文告示贴在橘林入口三个月了，你们曹家不送来参选，现在落选了来闹——是想让本官把贡橘的规矩再改回去？"他停了停，语气更冷，"要不要本官把去年曹家虚报的那八百斤贡橘的账册，也一并翻出来送到巴郡刺史府去？"
曹福的胖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吭声。他身后的几个锦袍人面面相觑，悄悄往后缩了两步。曹福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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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拿起一只，端详片刻，剥开来尝了一瓣。橘肉在齿间化开，清甜微酸，汁水润喉。他嚼完那一瓣，又尝了一瓣，然后笑了，对杜预道："杜预，你尝尝这个。"
杜预上前取了一瓣，尝过之后眼睛微微一亮："江州贡橘？今年比往年甜了不少。"
"他们换人了。"刘封把剩下的橘子搁在案上，拿起箱底压着的一封短笺。那是周茂附上的简信，寥寥几行字说明了今年贡橘的改良经过：修渠、疏果、改良品种，废除了大户专供，改为公选制。
刘封看完短笺，提笔批了一道朱批，递还给黄门："传旨工部：江州贡橘之法，可抄送益州各郡参考。贡品选采，当以品质为先，不以门第为据。另，赏江州县令周茂绢帛二十匹，以示鼓励。"
黄门捧着朱批退下了。刘封站在窗前，又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窗外的秋阳正好，金灿灿的阳光铺在阶前，与案上那箱橘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暖。他嚼着那瓣橘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刘备帐下一个偏将军，在成都的秋日里路过一片橘林，花几个铜板买过一捧橘子。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会有人千里迢迢把最好的橘子送到他的御前。
杜预在旁边笑了一声："陛下，这橘子可甜？"
刘封咽下最后那瓣橘肉，把橘皮搁在案角，嘴角弯着，答了一句："甜。比梦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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