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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章 夜宿树下(来自‘明瀚找宝剑’的打赏加更)

    “……仅此而已。”

    沈回语气轻描淡写,可那男子却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对方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

    他抓着沈回的袖子不肯撒手,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又让婆娘去灶房把家里仅有的半篮子鸡蛋拿出来,硬要往沈回怀里塞。

    沈回推辞不过,便拿了两颗,递给陆欢一颗。

    陆欢喜滋滋地接了过来,揣进怀里。

    向一家人道了别,沈回便带着陆欢出了门。

    走到歪脖子枣树下时,他从袖中摸出那那枚鸡蛋,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将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屈指在蛋壳上轻轻一叩。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壳上便破开了一个小口。

    他将其捏在手心,五指微微收拢。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股熟透的蛋香便从他指缝间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摊开手掌,那鸡蛋的壳已微微泛黄,破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蛋清,已被烤得凝成了白玉。

    沈回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蛋壳一片片落下,露出底下光滑莹润的蛋白,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陆欢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另一枚生鸡蛋,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熟蛋,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生鸡蛋,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能不能帮我也烤一下?”

    沈回咬了一口蛋白,侧头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嚼了两下才开口:

    “你不是已经有修行在身了吗?自己动手。”

    这话让陆欢的脸微微一红。

    她低下头去,看着掌心里那枚生鸡蛋,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沈回方才的样子将鸡蛋托在掌心,然后闭上眼,开始憋劲儿。

    她憋得很是认真。

    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连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

    掌心里隐隐有些气流在打旋,凉丝丝的,带起几缕细碎的微风,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飘动。

    陆欢心中一喜,连忙把劲儿又加了几分。

    然后只听得一声轻响,她掌心里竟凭空冒出一捧清水来,将那鸡蛋浇了个透湿。

    水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湿痕。

    那鸡蛋倒是被洗得干干净净,壳子上沾的鸡屎全冲掉了,锃亮锃亮地泛着光,却依旧是生的。

    陆欢盯着那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生鸡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抿着嘴站了片刻,才闷闷地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沈回。

    也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真的尽力了”。

    沈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掌心里那颗水淋淋的鸡蛋,终于叹了口气。

    “拿来。”

    陆欢立刻眉开眼笑,双手将鸡蛋递了过去,殷勤得像是献宝。

    沈回接过鸡蛋,依样在壳上叩了一个小口,掌心火光亮起,不过片刻便烤熟了。

    他将烤好的鸡蛋递还给她,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水法烤不了蛋,不过开水可以煮。”

    陆欢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接过鸡蛋便剥了壳,狠狠咬了一大口。

    蛋白嫩滑,蛋黄绵软。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随后她又像是记起了什么,掰下一块,送进葫芦里去。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走,路过那棵大槐树时,方才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几个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几条空荡荡的条凳。

    陆欢边走边啃鸡蛋,啃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说,他们拜河神娘娘,为什么不管用呢?”

    沈回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他将手里最后一块蛋壳随手扔进草丛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这才开口道:

    “河神未必通晓医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大约也不曾通晓火法。”

    陆欢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不太满意。

    毕竟在她简单明快的认知里,神仙就该是无所不能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

    “河神娘娘不是神仙么?神仙不是应该什么都办得到么?”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神也分大神小神。山神管山,河神管河,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他说着摇了摇头:

    “那河神娘娘刚得了香火供奉不久,离‘无所不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陆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村道两旁的草丛里,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先是三两声试探般的低吟,接着便连成一片,密密地织成一张声音的网,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

    沈回走到大槐树下,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那长凳是用一整根粗木头劈成两半做的,凳面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被村里人坐了多少年。

    他坐定之后,双手搭在膝上,仰头望向树冠。

    陆欢也跟着仰头看。

    老槐树的树冠极大,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暮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和两人身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沈回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了树干上。

    老槐树的树干忽然微微颤了一下,树皮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里,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绿光,像是树汁在流淌。

    紧接着,那些原本安静地垂着的枝条,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无声地彼此交缠起来。

    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在离地约莫三尺高的地方编织成了一张网。

    枝条与枝条之间还在不断地抽出新的嫩枝,细如发丝,柔韧如丝线,密密地填补着网格之间的空隙。

    不过七八个呼吸的工夫,一张吊床便成形了。

    那吊床通体由槐树枝条编成,嫩绿的叶子挂在上面,像是刚从春天里剪下来,便直接扔到了夏天里来。

    两端的粗枝牢牢地缠在两根横生的树干上,中间微微下垂,弧度恰到好处。

    晚风一吹,吊床便轻轻晃一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请人上去躺上一躺。

    陆欢看得两眼放光。

    “今晚你睡这里。”沈回收回手,朝那吊床指了指。

    陆欢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吊床。

    枝条编得细密紧实,触手微凉,却并不硌人,像是铺了层看不见的软垫。

    她试着往上爬,吊床比她的个头高了些,她蹦了两下没够着,最后还是手脚并用地扒着树干蹭了上去。

    一躺下去,整个人便陷进了一片柔软的绿叶丛中。

    枝条调整了一下松紧,将她妥帖地托住,不松不紧,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那你呢?”

    她突然从吊床边上探出脑袋,开口问道。

    沈回已经在长凳上盘腿坐下了。

    他理了理衣袍下摆,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我不睡。”

    他阖上眼皮:“我打坐。”

    陆欢“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去。

    吊床轻轻地晃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摇篮。

    头顶上,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出一小片天空。

    天色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深蓝,几颗最早升起的星子嵌在上面,像是在深蓝的绸布上钉了几颗银钉。

    陆欢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她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吊床不舒服,而是她不困。

    她来回翻了几个身,最后终于憋不住了。

    “沈回。”她小声唤了一句。

    “嗯。”沈回的声音从长凳那边传来,语气平稳。

    “明天我们往哪里走?”

    沈回没有睁眼,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去见一位故人。”

    陆欢一听“故人”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她又从吊床边探出脑袋,这次探得比方才更往外了些,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悬在外面了。

    “谁呀?”

    “一个和尚。”

    “和尚?”陆欢眨眨眼。

    她知道和尚是什么,光头,穿袈裟,敲木鱼,念阿弥陀佛。

    “他在哪里?”她追问。

    “博南县,永平山,万安寺。”

    陆欢愣了一下。

    她把这几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忽然“啊”了一声。

    “博南县,那不是……柳青和白芷他们要去的地方吗?”

    “没错。”

    “那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沈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不一定非要走在一起。”

    陆欢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

    就像河里的两条鱼,有时候游在一起,有时候各游各的,没有谁规定非要并排游一辈子。

    她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

    “那……见了和尚故人之后呢?”她又问。

    这回沈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久到陆欢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入了定,不打算再回答她了。

    然后她听见长凳那边传来三个字。

    “没想好。”

    陆欢眼前一亮。

    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沈回说“没想好”这三个字,觉得新鲜极了。

    原来他也有没想好的时候。

    她笑了笑,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那我们到时候往东走吧。”

    沈回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看了吊床上的陆欢一眼。

    小姑娘躺在绿叶丛中,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他。

    “为什么往东?”

    “不知道。”

    陆欢很诚实地回答:“就是想往东走。可能是因为东边有海,我没见过海吧。”

    沈回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阖上眼,点了点头。

    “可以。”

    陆欢满意了。

    她把脑袋缩回吊床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吊床轻轻地晃着,头顶的星星在枝叶间忽明忽暗。

    草丛里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甘心地响一下,也很快地歇了。

    陆欢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了很多事情:海是什么样的,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这天下又有多大……

    想了没多久,这些念头便像河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吊床轻轻晃着,把她摇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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