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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富察.晞宁40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她,走到那面疆域图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纯元,”他终于开口,“是乌拉那拉氏压上的第二枚棋子。”

    晞宁怔住了。

    “那时候我还是雍亲王,府里已经有了宜修。

    她是庶出,入府做了侧福晋。

    乌拉那拉氏本以为一个庶女就够了

    ——毕竟那时候我不过是诸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渐渐得了皇阿玛的看重,有了夺嫡的希望。

    乌拉那拉氏便动了心思,觉得一个庶出的侧福晋分量不够。

    他们需要一个嫡出的福晋。”

    他转过身来,看着晞宁。

    “于是纯元来了。

    她穿着吉服跳惊鸿舞,我在先帝面前跪了好几天求娶。

    从头到尾,都是一出安排好的戏。

    她知道,我也知道。

    成婚那日,她坐在新房里,盖头掀开的时候,她对我说

    ——‘王爷,妾身会做好这个福晋,妾身不求王爷的心,只求王爷给乌拉那拉氏一条路走。’”

    “我答应了。

    她做到了,几年夫妻,相敬如宾,从未逾越。

    她是个聪明人。”

    “所以,你不爱她。”

    “不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我敬她,却不爱她。

    那些外头传的什么情深义重,什么念念不忘,不过是皇后编出来给人听的。

    倚梅园的红梅,是内务府挑的品种,我从未过问。

    我这辈子唯一亲手挑过的花——”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是承乾宫的那几株白梅。

    我让人挑了最好的,在你入宫前就种下了。

    我很庆幸,我挑的是白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在倚梅园里先说了喜欢白梅,转脸又说红梅也挺好看的。”

    晞宁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那夜,自己靠在他胸口,语无伦次地说“臣妾也不是不喜欢红梅”的模样,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我……我那是……”她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小,“怕你为难……”

    雍正低下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意更浓了。

    “为难什么?你喜欢什么,我就种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逗弄,

    “不过既然你自己也说了红梅也挺好看的——那倚梅园的红梅,留几株?”

    晞宁抬起脸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软绵绵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随你。”

    雍正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

    晞宁感觉到那震动从耳朵一直传到心里,酥酥麻麻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那就留三株。”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种在园子角落里,就当——给你提个醒。

    下回可别说什么‘也不是不喜欢’了。”

    晞宁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没吭声。

    可那嘴角,却忍不住地弯了起来。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七天。

    怡亲王亲自坐镇,粘杆处高无庸从旁协助。

    掌事宫女剪秋被带上来时,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用刑时牙关紧咬,一个字都不肯吐,几乎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始终没有开口。

    怡亲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让人停了刑。

    “拖下去。换个有用的上来。”

    大太监江福海被带上来时,腿已经软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起初还支支吾吾地推脱,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几轮刑具摆上来,还没等动真格,他便瘫在地上,连声喊着

    “奴才招了,奴才什么都招”。

    他供出景仁宫暗室藏着的账册和药房。

    供出太医院的人,御膳房的人,各宫安插的眼线。

    最后,他供出了纯元皇后的真正死因。

    还有,翊坤宫的一碗安胎药。

    怡亲王拿着供状进了养心殿时,手在发抖。

    “皇上,江福海招了。”

    雍正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皇后将纯元饮用的杏仁茶中的杏仁换成了会伤胎的桃仁,又将芭蕉掺入纯元的日常饮食。

    日积月累,胎位不正,纯元临盆时血崩不止,不到天亮就去了,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那一夜,宜修跪在佛前念了一整夜经,念的是往生咒。

    再往下翻,年氏小产,安胎药被动了手脚。

    端妃送来的红花,是皇后借端妃之手布下的局,不过端妃也并非完全不知情。

    雍正把供状放下。

    “传旨。”

    怡亲王跪直了身体。

    “皇后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毒杀先皇后,德行尽丧,废为庶人,赐自尽。”

    他顿了顿。

    “纯元皇后,废黜封号,移除妃陵。

    另行安葬。

    此事不必昭告天下。

    只传旨内务府,将纯元皇后的神牌从奉先殿撤出,玉牒除名。

    妃陵那边的墓,迁到东郊,按宗室格格礼下葬。

    不立碑,不留文字。”

    他顿了顿,“朕与她,两清了。”

    “另——传旨刑部。

    乌拉那拉氏一族,凡参与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者,按律查办。

    该夺爵的夺爵,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不分嫡庶,不论亲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给了乌拉那拉氏几十年体面,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怡亲王猛地抬起头。“皇上——纯元皇后毕竟是——”

    “无辜?”雍正替他说完了这个词。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怡亲王,朕问你。

    她入府多年,乌拉那拉氏侵占良田、私设刑狱、买卖官爵,她知不知道?”

    怡亲王说不出话。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

    怡亲王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臣,遵旨。”

    废后诏书颁布那天,下着雨。

    雨水顺着琉璃瓦淌下来。

    晞宁站在承乾宫廊下,伸手接了一滴雨。

    雨不大,落在掌心里,凉凉的。

    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被雨水洗过,叶子青翠欲滴。

    云烟从廊下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

    “娘娘,翊坤宫送了礼来。”

    晞宁转过身。

    托盘上放着一对赤金梅花簪,簪头的梅花一共五瓣,每一瓣都用细如发丝的金丝掐成花脉,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

    “华妃娘娘身边的颂芝姑姑送来的。

    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晞宁拿起一支簪子,对着雨天的暗光看了看。

    赤金的光芒依然夺目,梅花的纹路细腻入微。

    年世兰那个人,从不做没有由头的事。

    她将簪子放回托盘里。

    “收起来吧,好好收着。”

    她转身走回暖阁,在棋盘前坐下。

    棋盘上还是那局没打完的谱,黑子白子相互交错。

    她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从阿玛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的那个年家的女儿。

    后来的那些事,她入宫后才知道。

    如今皇后倒了,年世兰送了一对金簪,什么也没说。

    是不想说什么,还是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她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就像这雨,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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