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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的眼泪与沉默的支持

    时间像黄河流水,日夜不息地向前奔涌。

    两年过去了,承风十岁,升上了四年级。他的个头蹿了一截,已经到爷爷肩膀了,在班里算是中等个子。但要是论起打篮球,整个李家堡小学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比的。

    这两年里,他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训练。

    冬天,黄土高原上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承风就先把雪扫干净,然后继续投篮。他的手冻得通红,像十根胡萝卜,有时候球打在手指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哈几口气,继续投。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给他缝了一副棉手套,但他戴上手套就握不住球,最后还是光着手练。

    春天,风沙最大的季节。西北风裹着黄沙呼号着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承风在风沙中运球、投篮,沙子钻进了他的头发、耳朵、嘴里,他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继续练。

    秋天,农忙的时候,刘桂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地里的活,承风就白天帮母亲收土豆、掰玉米,晚上月亮出来了,借着月光在院子里投篮。承德厚给他挂了一盏灯泡在枣树上,昏黄的灯光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承风就在那片光影里跑动、跳跃,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舞者。

    这两年,他的技术突飞猛进。

    没人教他正规的动作,他就凭着感觉和天赋摸索。他的运球变向已经非常熟练了,左右手都能运,这在农村孩子里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孩子只会用右手,左手笨得像块木头。他的投篮姿势虽然不太标准,但出手速度快,弧度高,命中率惊人。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素质和球感远超同龄人,速度快,爆发力强,对球的落点和弹跳轨迹有着近乎本能的判断。

    但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他十岁这年的秋天。

    那天,父亲承建国从新疆的工地上回来了。

    承建国两年没回家了。他一进门,看到儿子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那个瘦小的、总爱流鼻涕的小不点,竟然长成了一个眼神清亮、身板结实的少年。变化太大了,大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西北汉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

    承风看着父亲,也有些陌生。

    承建国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皮肤被新疆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手上全是老茧和皲裂的口子。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背着一个化肥袋子做的行李包,浑身上下散发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爸。”承风叫了一声。

    承建国嗯了一声,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双新球鞋,递给他:“给你买的。”

    那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牌子承风不认识,但那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双真正的球鞋。他接过鞋,手指摸着鞋面上的人造革,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之前一直穿的是母亲做的布鞋,在土操场上跑几天鞋底就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有时候索性光着脚练,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踩在碎石子路上都不觉得疼。

    “爸,你咋知道我要球鞋?”承风的声音有些发哽。

    承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刘桂兰,里面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工钱。然后他坐到炕沿上,拿起承德厚的旱烟袋,自己卷了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听你妈说,你在打篮球。”承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承风点了点头,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支持他。村里的大人们背后都说这娃脑子有问题,整天拍个皮球,能拍出个啥名堂来?只有爷爷和母亲没说过他什么。

    承建国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奶奶在厨房里擀面条,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我打听过了,”承建国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县城里有个体校,专门培养搞体育的娃。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我可以供你去。”

    承风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去体校。在他的认知里,能到县城中学那个水泥篮球场上打球就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体校——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专业的地方!有专业的教练,专业的场地,专业的训练!

    “爸,你说真的?”承风的声音都在抖。

    承建国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烟头,烟灰长长地垂着,快要掉下来了。

    “但是有个条件,”他说,“学习不能落下。要是成绩掉下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来种地。”

    承风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让人觉得他的脑袋随时会从脖子上甩出去。

    “行了,吃饭吧。”承建国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承风抱着那双新球鞋,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跑到院子里,看到父亲正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筐。

    夕阳西下,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承建国站在那片暖光里,背影宽厚而沉默,像门前那道黄土坡,无言地承载着一切。

    承风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想起母亲刘桂兰。这两年来,母亲从来没有说过支持他打球的话,但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她只是在每个月的家用里,悄悄多留出几块钱,让他能买得起县城文具店里的廉价橡胶篮球。她在他晚上练球的时候,会在他床头放一碗凉好的绿豆汤。她在地里干活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看到儿子抱着球跑过去,也只是叹口气,什么也不说。

    有些支持不需要语言,它在每一顿饭里,在每一件洗干净的衣服里,在每一个深夜里那盏为他留着的灯里。

    那天晚上,承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那双眼球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球鞋白色的鞋面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打篮球这件事的?父亲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回来,他怎么会知道儿子在打篮球?他怎么会想到去打听体校的事?

    承风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刘桂兰和承建国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你真的想好了?”刘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想好了。”承建国蹲在屋檐下,又点了一根烟,“我在工地上想了两年的。桂兰,我不能让娃跟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搬砖。”

    “可是体校要花钱,咱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承建国打断了她,“我再去新疆,那边的工钱比这边高。你在家里辛苦一些,地里的活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不行就租出去一部分。”

    刘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条路走不通呢?万一他打不出来呢?那这钱不就白花了?”

    承建国吸了口烟,烟火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走不通就走不通,”他说,“至少他试过了。咱们这一辈子,不就是想让娃比咱们过得好吗?”

    刘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点了点头。

    西北的夜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亘在天幕之上。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屋子里,承风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双球鞋,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第二天一早,承建国就走了。

    承风醒来的时候,只在灶台上看到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好好学习,好好练球。”

    承风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套里,然后穿上那双新球鞋,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鞋底踩在硬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好听极了。

    他抱起篮球,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投出了今天的第一球。

    球穿过枣树的枝叶,穿过清晨金色的阳光,穿过微凉的秋风,干净利落地穿过篮圈,网子刷的一声,清脆得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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