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搬起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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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建华站在刘海平侧后方，脸上努力挤出几分笑意，腰却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刘海平连连点头，亲自在前面引路。
他回头瞥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朱文浩，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省里的人带着尚方宝剑来了，这清江县的钱袋子，今天就得易主。
机要会议室内，空气沉闷。
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冷光，一摞摞纸质台账分门别类，码放得像一座座小山。
孙铭在主位坐下，带来的几名审计干事迅速在电脑前落座，键盘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
“朱副县长。”孙铭视线越过电脑屏幕，“麻烦交出协作区及县政府各专户的电子密匙。审查期间，清江县所有大额资金流转，暂停审批。”
雷建华在一旁端起茶杯，等着朱文浩的反应。
这密匙一交，就等于被当场缴械。
朱文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从大衣内兜取出一枚银色的U盘，顺着平滑的会议桌，推到孙铭面前。
“防范风险，理应如此。”朱文浩语调清平。
“这枚密匙绑定了全县一百二十个基建项目与民生工程，从黑水村的供水管网，到镇西的互助养老食堂，每一笔开支的源头去向，都在里面。”
“孙处长，慢慢查。”
孙铭拿过U盘，递给旁边的干事。
键盘敲击声在宽大的室内密集响起，大屏幕上，数据流飞速划过。
孙铭戴上无框眼镜，紧盯屏幕。
他本是周省长手里的快刀，笃定这种“先斩后奏”的阳光专户，只要把底单穿透，一定能挖出资金挪用、程序违规的死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屏幕上滚动的，是清晰的造价表、村民代表验收的签字扫描件、公开招标的录像记录。
没有一笔资金在县财政停留过夜，全部直达施工方账户。
老百姓的养老钱、供水钱，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油水可捞。
孙铭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账面，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平原，一望无际。
刘海平坐不住了。
他看孙铭的脸色不对，心知这阳光账本确实滴水不漏。
“孙处长。”刘海平站起身，走到孙铭身侧，指着桌角一份文件，“日常民生的小账，他们做得确实细。但咱们这次查的重点，是跃进水库的八千万REITS资金！这是套取省级专项资金的要害！”
他将建源水利勘测中心出具的不合格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
“朱文浩同志主导的除险加固工程，刚被市府备案的甲级机构判定为不合格！存在严重空腔和渗漏！八千万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换来一个豆腐渣大坝！这就是他们规避监管的下场！”
孙铭拿过那份报告，视线落在“不达标”三个黑体字上，精神为之一振。
工程质量有问题，这八千万的专户流转就是铁罪。
“朱副县长。”孙铭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八千万水利资金换来豆腐渣工程。这笔账，你怎么解释？”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吹去水面浮茶，喝下一口温水。
“刘书记对水利工程如此挂心，连市府的勘测机构都请来了。”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既然孙处长要查跃进水库的账，那就不妨查个通透。”
他偏过头。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县纪委书记庞建国站起身。
他提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到长桌前，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递到孙铭手边。
“孙处长，这是县水利局档案室里，关于跃进水库的陈年底卷。纪委那边刚理出来的。”庞建国语气冷硬。
孙铭狐疑地看了朱文浩一眼，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五年前跃进水库防渗墙的验收报告。
孙铭是审计老手，对工程数据极为敏感。他将两份报告并排摊开在桌面上，左边是五年前的，右边是几天前的。
他的视线在两张纸间来回切换。
五年前的报告写明，同一点位的防渗墙灌浆密度达到优良标准，无任何渗漏隐患。
几天前的报告却赫然标明，该点位存在大面积空腔，工程严重不达标。
更致命的是，两份报告右下角的机构公章，全都是“临江市建源水利勘测中心”。
签名的总工程师，也全都是同一个人——张海林。
同一段工程，同一家机构，同一个人，两份自相矛盾的权威报告。
孙铭握着报告的手指僵住，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工程不达标，这是有人在伪造勘测数据！
“五年前，秦远山挪用二十万防渗材料款去搞地下钱庄。大坝底下早就烂成了空壳。”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声音在室内徐徐荡开。
“当年给这段空壳大坝出具‘优良’报告的，是建源中心。”
朱文浩平视着脸色发青的孙铭。
“几天前，县政府用八千万REITS资金，填平了当年的空壳，重新灌注了高标号水泥。跑来出具‘严重空腔’报告的，还是这家建源中心。”
“孙处长，省审计厅办案讲求严谨。你觉得，是这大坝自己长了嘴会吃水泥，还是这家市府备案的甲级机构，习惯了收钱办鬼事？”
刘海平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椅背。
建源中心造假？
他拿来当杀手锏的不合格报告，竟然是秦远山当年洗钱案的同案犯炮制出来的？
他这是亲手把一份做伪证的罪状，堂而皇之地递到了省审计厅的案头上！
“一派胡言！”刘海平急红了眼，指着庞建国，“你们纪委这是包庇！这旧档早不拿晚不拿，偏偏这时候拿出来，分明是伪造的！孙处长，别听他们狡辩，查封账户，直接抓人！”
孙铭没有理会刘平的狂吠，他死死盯着那两份报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仅是造假。”庞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纸，压在两份报告上方，“纪委顺着建源中心的资质备案往下查。这家机构的实际控股人，通过三层交叉持股，最终指向了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孙铭视线落在那张股权穿透图上，看清那个投资公司的名字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省发改委某位实权领导家属代持的产业，而那位领导，是杨副书记在省里的左膀右臂。
孙铭是周省长的人。周省长和杨副书记在省委是天然的政治盟友，联手压制劳立国。
刘海平跑到周省长那里告状，周省长派他孙铭下来查账定罪。
结果账没查出毛病，反倒查出了杨副书记的嫡系黑手套，在临江市搞工程造假洗钱的铁证！
如果这份报告上了省厅的案头，周省长就等于亲自递刀子去砍杨副书记的膀臂，省里的联盟当场就得炸裂。
如果不查，这白纸黑字的证据已经摆在桌上，清江县纪委随时能直接捅到省纪委去。到时候，他孙铭就是一个包庇贪腐的共犯。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热气。
“周省长派孙处长来，是为了防范地方资金风险，对全省老百姓负责。”朱文浩语调散漫，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刘书记立功心切，找来这么一份证据确凿的‘烂账’。孙处长只要将这建源中心的底子如实上报，顺藤摸瓜，省发改委那边的蛀虫一清，这可是大功一件。”
刘海平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不仅没能整死朱文浩，反而成了挑起周省长和杨副书记内斗的导火索。这把火无论怎么烧，他这个始作俑者，都会被两边挫骨扬灰。
“这……这不可能……”雷建华连退两步，手里的茶杯磕在桌角，茶水洒了一地。
孙铭将那几张纸一点点收拢，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知道，这趟清江县之行，他被这位常务副县长当成了敲山震虎的锤子。
“朱副县长说的对。”孙铭咬着后槽牙，声音干涩，“资金安全无小事。建源勘测中心涉嫌长期伪造工程数据、套取专项资金。这事，省厅管定了。”
他将文件装进公文包，看向刘海平，眼神冷得像刀。
“刘书记，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我会一字不差地向周省长汇报。”
孙铭带着人，连茶都没喝一口，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机要室。
这烫手的山芋，他必须立刻回省城请示。
机要室内只剩下排气扇的嗡鸣。
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夹克衣领，从桌上拿起那枚银色的电子密匙。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朱文浩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颓然瘫在椅子上的刘海平。
“刘书记，防汛的生死状你签了。大坝的险情，这就算是解除了。”
朱文浩语气平实，却带着一股俯瞰全局的威压。
“清江县的账，就在阳光下摆着。你若还有手段，随时来查。”
他迈步走出大门。
外头的雨停了，天际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深秋的光穿透云层，直直落在大院的白板上。
省城的风暴，将由这清江县的泥土，彻底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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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平连连点头，亲自在前面引路。
他回头瞥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朱文浩，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省里的人带着尚方宝剑来了，这清江县的钱袋子，今天就得易主。
机要会议室内，空气沉闷。
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冷光，一摞摞纸质台账分门别类，码放得像一座座小山。
孙铭在主位坐下，带来的几名审计干事迅速在电脑前落座，键盘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
“朱副县长。”孙铭视线越过电脑屏幕，“麻烦交出协作区及县政府各专户的电子密匙。审查期间，清江县所有大额资金流转，暂停审批。”
雷建华在一旁端起茶杯，等着朱文浩的反应。
这密匙一交，就等于被当场缴械。
朱文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从大衣内兜取出一枚银色的U盘，顺着平滑的会议桌，推到孙铭面前。
“防范风险，理应如此。”朱文浩语调清平。
“这枚密匙绑定了全县一百二十个基建项目与民生工程，从黑水村的供水管网，到镇西的互助养老食堂，每一笔开支的源头去向，都在里面。”
“孙处长，慢慢查。”
孙铭拿过U盘，递给旁边的干事。
键盘敲击声在宽大的室内密集响起，大屏幕上，数据流飞速划过。
孙铭戴上无框眼镜，紧盯屏幕。
他本是周省长手里的快刀，笃定这种“先斩后奏”的阳光专户，只要把底单穿透，一定能挖出资金挪用、程序违规的死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屏幕上滚动的，是清晰的造价表、村民代表验收的签字扫描件、公开招标的录像记录。
没有一笔资金在县财政停留过夜，全部直达施工方账户。
老百姓的养老钱、供水钱，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油水可捞。
孙铭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账面，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平原，一望无际。
刘海平坐不住了。
他看孙铭的脸色不对，心知这阳光账本确实滴水不漏。
“孙处长。”刘海平站起身，走到孙铭身侧，指着桌角一份文件，“日常民生的小账，他们做得确实细。但咱们这次查的重点，是跃进水库的八千万REITS资金！这是套取省级专项资金的要害！”
他将建源水利勘测中心出具的不合格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
“朱文浩同志主导的除险加固工程，刚被市府备案的甲级机构判定为不合格！存在严重空腔和渗漏！八千万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换来一个豆腐渣大坝！这就是他们规避监管的下场！”
孙铭拿过那份报告，视线落在“不达标”三个黑体字上，精神为之一振。
工程质量有问题，这八千万的专户流转就是铁罪。
“朱副县长。”孙铭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八千万水利资金换来豆腐渣工程。这笔账，你怎么解释？”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吹去水面浮茶，喝下一口温水。
“刘书记对水利工程如此挂心，连市府的勘测机构都请来了。”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既然孙处长要查跃进水库的账，那就不妨查个通透。”
他偏过头。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县纪委书记庞建国站起身。
他提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到长桌前，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递到孙铭手边。
“孙处长，这是县水利局档案室里，关于跃进水库的陈年底卷。纪委那边刚理出来的。”庞建国语气冷硬。
孙铭狐疑地看了朱文浩一眼，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五年前跃进水库防渗墙的验收报告。
孙铭是审计老手，对工程数据极为敏感。他将两份报告并排摊开在桌面上，左边是五年前的，右边是几天前的。
他的视线在两张纸间来回切换。
五年前的报告写明，同一点位的防渗墙灌浆密度达到优良标准，无任何渗漏隐患。
几天前的报告却赫然标明，该点位存在大面积空腔，工程严重不达标。
更致命的是，两份报告右下角的机构公章，全都是“临江市建源水利勘测中心”。
签名的总工程师，也全都是同一个人——张海林。
同一段工程，同一家机构，同一个人，两份自相矛盾的权威报告。
孙铭握着报告的手指僵住，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工程不达标，这是有人在伪造勘测数据！
“五年前，秦远山挪用二十万防渗材料款去搞地下钱庄。大坝底下早就烂成了空壳。”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声音在室内徐徐荡开。
“当年给这段空壳大坝出具‘优良’报告的，是建源中心。”
朱文浩平视着脸色发青的孙铭。
“几天前，县政府用八千万REITS资金，填平了当年的空壳，重新灌注了高标号水泥。跑来出具‘严重空腔’报告的，还是这家建源中心。”
“孙处长，省审计厅办案讲求严谨。你觉得，是这大坝自己长了嘴会吃水泥，还是这家市府备案的甲级机构，习惯了收钱办鬼事？”
刘海平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椅背。
建源中心造假？
他拿来当杀手锏的不合格报告，竟然是秦远山当年洗钱案的同案犯炮制出来的？
他这是亲手把一份做伪证的罪状，堂而皇之地递到了省审计厅的案头上！
“一派胡言！”刘海平急红了眼，指着庞建国，“你们纪委这是包庇！这旧档早不拿晚不拿，偏偏这时候拿出来，分明是伪造的！孙处长，别听他们狡辩，查封账户，直接抓人！”
孙铭没有理会刘平的狂吠，他死死盯着那两份报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仅是造假。”庞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纸，压在两份报告上方，“纪委顺着建源中心的资质备案往下查。这家机构的实际控股人，通过三层交叉持股，最终指向了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孙铭视线落在那张股权穿透图上，看清那个投资公司的名字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省发改委某位实权领导家属代持的产业，而那位领导，是杨副书记在省里的左膀右臂。
孙铭是周省长的人。周省长和杨副书记在省委是天然的政治盟友，联手压制劳立国。
刘海平跑到周省长那里告状，周省长派他孙铭下来查账定罪。
结果账没查出毛病，反倒查出了杨副书记的嫡系黑手套，在临江市搞工程造假洗钱的铁证！
如果这份报告上了省厅的案头，周省长就等于亲自递刀子去砍杨副书记的膀臂，省里的联盟当场就得炸裂。
如果不查，这白纸黑字的证据已经摆在桌上，清江县纪委随时能直接捅到省纪委去。到时候，他孙铭就是一个包庇贪腐的共犯。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热气。
“周省长派孙处长来，是为了防范地方资金风险，对全省老百姓负责。”朱文浩语调散漫，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刘书记立功心切，找来这么一份证据确凿的‘烂账’。孙处长只要将这建源中心的底子如实上报，顺藤摸瓜，省发改委那边的蛀虫一清，这可是大功一件。”
刘海平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不仅没能整死朱文浩，反而成了挑起周省长和杨副书记内斗的导火索。这把火无论怎么烧，他这个始作俑者，都会被两边挫骨扬灰。
“这……这不可能……”雷建华连退两步，手里的茶杯磕在桌角，茶水洒了一地。
孙铭将那几张纸一点点收拢，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知道，这趟清江县之行，他被这位常务副县长当成了敲山震虎的锤子。
“朱副县长说的对。”孙铭咬着后槽牙，声音干涩，“资金安全无小事。建源勘测中心涉嫌长期伪造工程数据、套取专项资金。这事，省厅管定了。”
他将文件装进公文包，看向刘海平，眼神冷得像刀。
“刘书记，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我会一字不差地向周省长汇报。”
孙铭带着人，连茶都没喝一口，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机要室。
这烫手的山芋，他必须立刻回省城请示。
机要室内只剩下排气扇的嗡鸣。
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夹克衣领，从桌上拿起那枚银色的电子密匙。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朱文浩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颓然瘫在椅子上的刘海平。
“刘书记，防汛的生死状你签了。大坝的险情，这就算是解除了。”
朱文浩语气平实，却带着一股俯瞰全局的威压。
“清江县的账，就在阳光下摆着。你若还有手段，随时来查。”
他迈步走出大门。
外头的雨停了，天际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深秋的光穿透云层，直直落在大院的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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