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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春深

    四月底,寒江城的春天才算是真正到了。

    校场边的柳树早已绿得浓密,枝条垂到地面,在风中轻轻摆荡。田里的冬小麦拔了节,一片连着一片,绿浪翻滚。护城河的水涨了起来,哗哗地流着,水面上偶尔飘过几片杨树叶子。路旁的丁香开了,一丛丛紫白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甜,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

    赵孟林骑马经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香味让他想起前世大学校园里那条丁香路,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少爷,丁香开了。”赵平说。

    “嗯,闻到了。”

    但他没时间多看——今天是摸底考试的第一天。

    摸底考试,是毕业考试前的最后一次全校统考。题目难度和题型都模拟毕业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报考资格的推荐。教务处的说法是“让学生提前熟悉考试节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考砸了,基本就别想拿到好学校的推荐信了。

    赵孟林走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连翻书声都压得极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紧张。

    刘群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笔记,嘴唇微微发颤。他看见赵孟林,勉强挤出个笑容:“子正,你说我能考过吗?”

    “你复习了三个月,有什么考不过的?”

    “万一我紧张,脑子一片空白呢?”

    “那就先深呼吸,再做简单的题,慢慢找回状态。”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行的。”

    刘群安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教室。

    上课钟声响起。第一场,经史。

    试卷发下来,赵孟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默写、解释典故、论述题。论述题的题目是:“论世袭爵位制度之利弊”。他提起笔,先从世袭爵位的起源说起——圣祖设立凌烟阁,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为国效力。然后写利:稳定、忠诚、代代相传的荣誉感。再写弊:子弟良莠不齐,有的骄奢淫逸,有的无能却占据高位。最后写自己的看法:世袭不可废,但需辅以考绩,无能者降等,有功者奖赏。

    交卷时,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赵孟林走出考场,刘群安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脸皱成一团:“论述题我写了一半就不知道写什么了,瞎编了几句。”

    “编了什么?”

    “我说……世袭爵位让有些人躺着吃饭,不公平。”

    赵孟林忍不住笑了:“你可真敢写。”

    “反正写都写了,管他呢。”刘群安叹了口气,“下午算学,你帮我押几道题?”

    “等比数列肯定有,面积体积计算肯定有,方程肯定有。”赵孟林说,“你把公式背熟,按步骤做,别跳步。”

    刘群安认真地点头。

    下午算学。试卷上的题目比上学期的期末考难了一个档次。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综合题,先要求解一个一元二次方程,再用求出的值计算一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赵孟林心算了一下,方程的根是整数,面积计算也不复杂。他提起笔,一步一步写清楚,每步都标注了依据。

    孙先生走到他身边,停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赵孟林余光瞥见老头嘴角微微上扬。

    交卷后,刘群安凑过来:“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面积三十六平方尺。”

    “我也三十六!”刘群安咧嘴笑了,“但我的方程解了半天,差点算错。”

    “对了就行。”

    第二天,律法。陈先生的试卷以案例分析为主。赵孟林把归纳法派上了用场,每个案例先列出涉及的律条,再写判决依据,最后写结果。卷面工整,条理清晰。

    第三天,骑射。考场设在城外的校场。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些暖意,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好让人精神。赵孟林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炭头精神抖擞,鬃毛在风中飘扬。

    慢步射三箭,箭箭靶心。小跑射三箭,两箭靶心,一箭偏了一寸。疾驰射三箭,炭头跑起来,赵孟林在马背上稳住身体,拉开弓——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靶心偏左半寸,第三箭又是靶心。九支箭,全部上靶,七箭在靶心附近。

    郑教官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抬头看着他:“甲等上。”

    赵孟林抱拳行了一礼,策马退到场边。刘群安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子正,我终于有一门甲等了!骑射甲等!”

    “多少环?”

    “七支上靶,三支靶心。甲等下。”刘群安握紧拳头,“我练了整整一个春天,值了!”

    赵孟林笑了笑:“不止一门。你算学应该也是甲等。”

    “真的?”

    “你解出了最后一道大题,前面也没怎么错,甲等没问题。”

    刘群安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赵孟林站在布告栏前,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经史:甲等中;算学:甲等上;律法:甲等上;骑射:甲等上。

    三门甲等上,一门甲等中。他愣了一下——经史他以为最多甲等下,没想到拿了中。看来那道论述题答得不错。

    刘群安也在找自己的名字。算学:甲等下;骑射:甲等下;律法:甲等下;经史:甲等下。

    四门全部甲等。

    “子正!我四门都过了!”刘群安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来没想过能考全甲等!”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说了,你脑子不笨。这下高等商科学校稳了。”

    刘群安眼眶有点红,使劲眨了眨眼:“我爹知道了,得高兴疯。”

    “那就回去告诉他。”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耕后的气息和淡淡的青草香,不浓不烈,却让人莫名地觉得踏实。赵孟林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几朵云彩高高地挂着,纹丝不动。

    “子正,你说咱们这成绩,能报上都骑兵学院和帝国高等商科学校吗?”刘群安忽然问。

    赵孟林想了想:“上都骑兵学院要求四科甲等,最低甲等下。我够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要求两科甲等、两科乙等上,你四科甲等,稳得很。”

    刘群安深吸一口气:“那咱们都能去上都了?”

    “毕业考试不考砸的话。”

    “你别乌鸦嘴。”刘群安瞪了他一眼。

    赵孟林笑了。

    回城堡的路上,赵孟林骑在炭头上,脑子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摸底考试过了,毕业考试在五月二十,还有不到一个月。上都骑兵学院的入学考试在七月初,考骑射、步射、器械、战术四科,要求全部甲等。他的骑射已经是甲等上,步射没问题,器械需要加强——手戟他练得不错,但考试可能考多种兵器。战术方面,王铣教了他不少,但实战推演还需要多练。

    “少爷,到了。”赵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孟林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平,往王铣的院子走。

    春末的院子里,桃花已经谢得干干净净,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毛桃,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地上的花瓣早已被风吹散,不知去向。

    王铣正坐在石凳上擦一把刀,见他来了,放下刀:“摸底考完了?”

    “考完了。三门甲等上,一门甲等中。”

    王铣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那继续练。”

    赵孟林从兵器架上取下那对铁手戟——二十斤一支,黑沉沉的,入手冰凉。三个月来每天加练左手,如今他的左臂已经能稳稳地控制住戟尖,不再发颤。劈、刺、格挡,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木人桩上被劈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铁箍都换了两回。

    王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停。”

    赵孟林收手,喘着气。

    “你现在的水平,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王铣说,“基本功扎实,杀招熟练,战术理论也通了。剩下的,是实战。战场上见真章。”

    赵孟林愣了一下:“先生,您不教我了?”

    “不是不教,是教到头了。”王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现在的功夫,缺的不是技巧,是经验。这个我给不了你,得你自己去挣。”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一礼:“先生,多谢您这大半年的教导。”

    王铣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练得好,是你不偷懒。我只是领你进门。到了上都,去找赵桓,他比我强。”

    赵孟林摸了摸贴身内袋里那封早已收好的信,点了点头。

    “先生,我会好好练的。”

    “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陪你练对练。到你走为止。”

    赵孟林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赵逸把赵孟林叫到书房。

    书房里窗户大开,晚风带着花香和草香飘进来。赵逸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

    “子正,坐。”

    赵孟林坐下。

    “摸底考试的成绩我知道了。不错。”赵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已经给上都的几个故旧写了信,告诉他们你准备去考骑兵学院。”

    “哪些人?”

    “王崇。他在户部,你到了上都先去他那儿落脚,认认门。那小子跟咱们家亲,你叫他一声哥,他比亲哥还上心。”赵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他回信说了,宅子给你留了三间房,什么时候到都行。”

    赵孟林点头。王崇那个人,表面沉稳,内里热心,确实是靠得住的人。

    “还有赵桓。王铣的推荐信你拿着,到了学院就去找他。他是格斗教官,你的近身搏杀跟他学。”

    赵孟林一一记下。

    “到了上都,不要光想着练武。”赵逸看着他,“多结交人,多看,多听,少说。上都不比寒江,人多眼杂,言行举止要小心。”

    “爹,我记住了。”

    赵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赵孟林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子正。”赵逸叫住他。

    赵孟林回头。

    “你大哥当年去上都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给他写信的。”赵逸的声音低了些,“他走得早,没来得及做什么。你替他做。”

    赵孟林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赵孟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校场。月光下,校场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几个巡逻的骑士从边上走过,马蹄声轻而稳。

    他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

    从去年暑假到现在,快十个月了。从连马都上不去的笨小子,到能骑射甲等上;从扎马步半刻钟就腿抖,到能举七十斤石锁、舞二十斤铁手戟;从对经史一窍不通,到勉强拿到甲等中。

    王铣说得对,本事是练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他想起王铣教他的第一句话:“架子虚,下盘不稳。”如今他的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想起表姐教他骑射时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教骑射很有趣的人。”如今他的骑射已经能让她放心。想起父亲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如今他还没上战场,但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毕业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还有两个月。

    经史还得再背,不能掉下去。器械要多练几种,弓箭、手戟、环首刀,都要拿得出手。战术要多做推演,把王铣教的那些战例再过一遍,不能纸上谈兵。

    到了上都,先去找赵桓,把近身搏杀再拔高一层。然后去找王崇,那小子肯定已经备好了酒菜等着他。

    还有刘群安。那小子要是考上了帝国高等商科学校,两人在上都还能常见面。一起吃顿饭,喝杯酒,聊聊各自学校的趣事。

    赵孟林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的琉璃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推开房门,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接下来的日子。

    五月二十,毕业考试。

    七月,上都。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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