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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宴

    从骑兵学院出来,赵孟林带着魏续和沈劲去了东市附近那家面馆。

    不是什么大馆子,门面只有两间,青砖灰瓦,屋檐下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面”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老榆木打的,桌面已经被油渍浸得发亮,但擦得干净。魏续一屁股坐下就冲柜台喊:“掌柜的,三碗臊子面,两斤酱肉,烫一壶黄酒!”

    赵孟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被晒得发烫的脸颊。七月正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赵兄,这顿不算。”魏续一边往面里加辣子,用筷子搅和得面汤都变成了红彤彤的颜色,一边笑着说,“晚上我请,去上次那家聚贤楼。我爹说了,考上了就得请客,不能抠门。银币他都给我备好了,说要是请得寒酸了,丢的是魏家的人。”

    魏续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轮得到你?”赵孟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爹的老部下们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今晚这顿我来安排,你别跟我抢。李叔他们下午肯定要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心里却很清楚。这些父辈的旧部,在他到上都的这几个月里,几乎是把他当成了自家子侄在照看。李崇山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来。陈怀远三天两头让女儿带话请吃饭。孟家更是天天等他。这份人情债,不是一顿饭能还清的,但今晚这顿饭,他必须请。

    沈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酱肉往两人面前推了推。酱肉切得薄厚均匀,瘦肉绛红、肥肉透明,浇了蒜泥和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魏续看了沈劲一眼,筷子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沈兄,你爹呢?放榜怎么没来?”

    这问题他憋了一路了。从榜墙到面馆,沈劲一直没提家里的事,也没见有人来接他。

    “水师有公务。”沈劲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下给他写信,估计等信到他手里,我已经入学了。”

    他说完夹了一片酱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江东到上都,水路几千里,就算是走官驿加急,一来一回也得大半个月。到时候他确实已经在骑兵学院里扎马步、练骑术了。

    赵孟林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沈劲在驿站那天说的那句“船太慢了,我想骑马”,他一直记得很清楚。一个水师将领的儿子,从小在江边长大,却偏偏要来上都考骑兵,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沈劲不说,他就不问。

    但有一件事赵孟林看得出来——这个江东少年虽然沉默寡言,却不是孤僻,而是沉稳。那种沉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把被反复锻打过的刀,锋芒都收在鞘里,不轻易示人。能把儿子养成这副模样,沈劲的父亲不会差。哪怕他没有来上都,哪怕他连放榜都不知道,但他一定在沈劲身上倾注了足够多的东西。

    “来,”赵孟林举起酒碗,把那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敬咱们三个。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骑兵学院的同窗了。往后四年,同吃同住同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黄酒在碗里晃荡,映着午后的阳光,颜色温润得像融化的琥珀。

    魏续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旁边的食客都回头看他。他也不管,扯着嗓子喊:“敬骑兵学院!老子考上了!”

    旁边几桌客人有的笑了,有的摇头,一个老汉端着面碗嘟囔了一句“年轻人”,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上都城里谁不知道骑兵学院放榜?这种高兴劲儿,谁年轻时候没经历过?

    沈劲端起碗,只说了一句话:“敬同袍。”

    两个字,不多不少,但字字都沉甸甸的。

    三只碗碰到一起,黄酒溅出来几滴,洒在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液在桌面上慢慢洇开,浸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赵孟林仰头喝了一大口,黄酒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两个人——魏续,大大咧咧却没心机,一腔热血都写在脸上;沈劲,水师将领的儿子,沉默寡言但刀法干净,骨子里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

    往后四年,他们要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马背上颠簸摔打,在操场上挥刀流汗。这种情分,比同窗更重。

    吃完面,又喝了一会茶。掌柜的端上来的是一壶粗茶,叶子大、梗子多,但冲出来的茶汤颜色深浓,解腻正好。三个人聊了聊入学的事——号衣什么时候领,宿舍怎么分配,马匹是自己带还是用学院的——都是些琐碎的话题。

    魏续和沈劲喝完茶就回客栈去了。

    赵孟林独自到了永通巷。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王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王崇抬起头来。

    “信写好了没?”王崇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驿站发几份公文,你的信顺便一起寄出去。趁现在驿站还没关门,赶紧写。”

    “马上写。”

    赵孟林快步走进书房。

    坐下来后,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墨。墨锭是王崇从徽州带回来的老墨,磨起来细腻无声,墨汁慢慢洇开,黑色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磨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窗台上。赵孟林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他把笔蘸饱了墨,提笔就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出奇。

    “父亲、母亲、奶奶:儿孟林到上都以来不敢怠慢,日日苦练,于七月八日参加骑兵学院入学考试,并于七月十六日收到上都骑兵学院录取通知,号衣二六三五,名列红榜。入学手续将于七月二十五日前办理,八月初放暑假,届时儿将返乡面禀详情。在上都期间,王崇哥照料周到,身体康健,训练未辍。赵桓教习处已通过考验,父亲的旧时部下皆热情大方,给儿关照。几位大人也时时对儿给以关切。儿于上都期间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尽皆义气满怀,互相关照。儿孟林拜上。”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另起一行。

    “王铣先生:先生教的拳法、手戟、杀招,弟子每日练习,不敢对先生教诲时刻或忘,幸未曾荒废。赵桓教习所言拜师的前提条件均已达成,已通过考验。先生赠的短刀,弟子时刻带在身边。入学后定当继续苦练,必不负先生教诲。赵孟林拜上。”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火漆印是他到上都后王崇给他刻的,上头是一个篆体的“赵”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他把火漆印用力按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红色的漆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痕。

    王崇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印,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火漆印,比你爹盖得还端正。”

    “王崇哥别笑话我。”

    “谁笑话你。”王崇把信和公文一起装进怀里,拍了拍赵孟林的肩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晚上聚贤楼那边,我顺路去跟何掌柜说一声。上次那个雅间,再订一次。今天放榜,全上都的酒楼都爆满,不提前打招呼怕订不上。”

    “多谢王崇哥。”

    “还有,李崇山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周明远那边也让人带了话。你新认识的朋友,你自己去请。”

    赵孟林点头。王崇的安排比他想的周到得多。他这个世交家的哥哥,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每一样都替他想在前头。

    随后他去了一趟孟府,见了孟兴文和孟兴武兄弟。孟兴武正在院子里练箭,听说晚上聚贤楼请客,把弓一扔就拍着胸脯说一定到。

    傍晚酉时初,天色还亮着,上都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夕光里。街上的铺子陆续点亮了灯笼,酒楼饭馆里开始飘出炒菜的香气。王崇和赵孟林提前到了聚贤楼。

    何掌柜亲自迎上来。“王大人!赵二少爷!”何掌柜一路小跑过来,连连拱手,“恭喜恭喜!听说赵二少爷考上了骑兵学院,这可是大喜事!”

    赵孟林抱拳还礼,笑着说:“何掌柜客气了。”

    “雅间给您留好了,二楼最大的那间——摘星阁。”何掌柜一边领着二人往里走,一边比划着,“三张大圆桌,按上次的规格来:冷盘十二道、热菜十六道,酒还是陈年竹叶青,我特意从酒窖里挑的二十年陈酿,寻常客人我都不舍得拿出来。您看菜式有什么要调整的,尽管吩咐。”

    二人上了楼。摘星阁在聚贤楼二楼的最东头,是三间打通的格局,宽敞得摆三张大圆桌还绰绰有余。窗子都开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街上炒栗子的焦香味。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上都八景,笔法工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牛肉、水晶肘子、糟鹅掌、拌三丝、蒜泥白肉、糖醋萝卜丝、松花蛋、卤豆干、盐水花生、椒盐核桃、糖渍山楂、凉拌木耳,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坐了没多久,客人陆续到了。

    魏续和沈劲最先到。魏续换了身深蓝色新直裰,料子是江南的绸缎,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暗纹,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灰色的滚边,腰上系着一条玄色皮带,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他一进门就在雅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冲赵孟林竖起大拇指:“这排场,够意思!”

    沈劲穿了一件青灰色长衫,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长衫的料子不算讲究,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他站在魏续身后,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在窗边那几幅山水画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

    刘群安带着陈婉清和陈婉宁一起来的。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裰,料子挺括,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至少三寸。陈婉清走在前面,陈婉宁跟在姐姐身后,两人的发髻上都别着新鲜的小白花,不知道是栀子还是茉莉,清香幽幽的。陈婉清一见赵孟林就笑着福了一礼:“子正,恭喜!家父让我带话,明天晚上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一定去。”

    话音刚落,孟兴文和孟兴武兄弟也到了。孟兴武今天穿了一身赭红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进门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赵孟林面前,抱拳拱手,动作标准得跟演武场上行礼似的:“子正,恭喜!我爹让我带话,后天晚上请你去家里吃饭!他还说了,酒管够,不醉不休!”

    赵孟林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李崇山那帮人也到了。

    飞骑军旧部来得最齐。李崇山打头,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张顺之、孙德胜、马铁柱、王德厚、刘武、曹安民、郭大鹏、韩木生、曹兴旺,还有王铁锁和赵石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把雅间里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李崇山大步走到赵孟林面前,一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结结实实,赵孟林感觉肩膀骨都快被他拍散了。

    “二少爷,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李崇山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雅间里的回声嗡嗡作响,“爵爷和你大哥当年都是骑兵学院毕业后去飞骑军中上阵杀敌,你现在考上骑兵学院,没给爵爷丢脸!今天必须喝够三壶,不喝够不准走!”

    “李叔,您轻点。”赵孟林揉了揉肩膀,苦笑着说。

    “轻什么轻!你爹当年挨我一掌都不皱眉头!”李崇山哈哈大笑,转身端起酒杯,朝满屋子的人举起来,“来,各位老兄弟,各位新朋友,今天二少爷考上骑兵学院,未来咱们飞骑军后继有人,咱们这些老家伙先敬二少爷一杯!”

    飞骑军的旧部们轰然应声,纷纷举杯站起来,齐刷刷地看向赵孟林。

    赵孟林端起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各位叔伯,”赵孟林把酒杯举过头顶,“父亲虽然远在寒江,但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他常说,飞骑军的魂不在一个人的身上,在每一个老兄弟的身上。我今天考上骑兵学院,是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得很。诸位叔伯在上都有用得着孟林的地方,尽管开口,孟林绝不推辞。这杯酒,敬诸位叔伯,敬飞骑军!”

    他仰头一口喝干,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起来。

    “好!”李崇山一拍桌子,桌上面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说得好!来,都喝!”

    雅间里杯盏交错,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飞骑军的旧部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刘群安被马铁柱拉着灌了三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说话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孙德胜提着一个铁盒子走过来,放在赵孟林面前的桌上,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二少爷,这是昨天刚打好的,一把新匕首。用的是新的淬火法子,反复折了十一次,比我之前打的那些都好。您看看怎么样。”

    赵孟林打开铁盒,拔出来看了看。匕首不长,大约七寸,刀身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刃口薄而锋利,凑近了看能隐约看到一层层折叠锻打的纹路,像水波一样均匀细密。握柄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润合手,分量刚好。他用手掂了掂,重心稳稳地落在虎口的位置。

    “孙叔,这刀太好了。”赵孟林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问道,“孙叔,要是未来我请你去寒江那边,你愿意去吗?”

    孙德胜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他搓手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都搓得发白:“二少爷,我没有问题。可是我那里,还有很多以前军阵上退下来的老兄弟,他们身体都不是很好,有些腿脚落了残疾,有些是旧伤老犯,做重活不行了。但他们都有一门手艺在手上——有的会打铁,有的会做皮具,有的会修兵器,做工还是可以的。只是年纪大了,去其他地方可能没人愿意请,所以都在我那里给我帮忙。我一个人走了,他们就没着落了。”

    赵孟林听完,心头忽然跳了一下——都有手艺?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寒江那边百废待兴,修建水利、操练骑士,兵器要打、马具要做、农具要修,正缺这样一群有手艺的人。这些人都是飞骑军出身,忠诚可靠,手艺扎实,只不过是因为年纪和身体的原因在上都找不到好营生。如果能把他们一起带回去,父亲那里绝对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就一起去啊。”赵孟林看着孙德胜,语气笃定,“孙叔,你们不怕我爹会不给你们好日子过吧?”

    孙德胜先是一怔,随即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赵孟林的手,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二少爷,你这话当真?”

    “当真。”

    “如果爵爷能安置这些老兄弟,”孙德胜的眼圈红了,声音嘶哑地说,“我们愿意效死!不,不是效死——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爵爷卖命!”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孙叔,不是卖命,是一起过日子。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这事。你们等我的信。”

    孙德胜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韩木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赵孟林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二少爷,放榜之后,上次学的那些斥候功夫可不能荒废了。骑兵学院的课程虽然重,但学院里教的是正兵,我教您的是奇兵。两者都不可偏废。”

    “韩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下次有空,我再带您去山上转一圈。”韩木生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上次教您的是追踪,下次教您反追踪——怎么在被人跟踪的时候甩掉尾巴。这手艺,关键时候能救命。”

    “一言为定。”赵孟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已经上了大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王崇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叔伯、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大,但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子正考上骑兵学院,也是我王家的喜事。赵爵爷不在上都,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他说几句。子正在上都这段时间,承蒙诸位照应,王崇感激不尽。往后他在骑兵学院,少不得还要仰仗各位前辈指点提携。今晚这杯酒,我代赵爵爷,代王家,敬大家一杯。请!”

    他双手举杯,躬了躬身,然后一饮而尽。

    赵孟林看着王崇替自己挡在前面,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自若、面面俱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世交家的哥哥,从他到上都第一天起就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安排住处、引荐旧部、张罗人情、处理琐事,事无巨细,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他从小到大没有亲兄长,但王崇给他的感觉,大概就是一个兄长应该有的样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酒席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起身告辞。李崇山喝得满脸通红,但脚步居然还稳当。他拉着赵孟林的手走到门口,扳着手指头说:“二少爷,明天晚上陈怀远家请客,后天晚上去孟家,大后天晚上咱们飞骑军的老兄弟在清心茶楼再聚一次。我可是跟弟兄们都说了,谁也不准缺席。你这几天可把酒量练好了,大后天那一场,规格比今天只高不低!”

    赵孟林哭笑不得,连连应下。他算了算——明天陈怀远家,后天孟家,大后天飞骑军旧部,再往后表姐那边肯定也要聚,周明远那边规划书的事还得抽空去一趟工部。这日程排得比入学考试还满。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聚贤楼门口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光线暗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何掌柜亲自送到门口,拱手说赵二少爷慢走,改日有空再来。

    已经过了戌时,街上的行人稀少了,偶尔有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槐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凉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宁。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大概是又一个放榜高中的学子在庆祝。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大圆,但很亮,照着上都城的万千屋顶,照着远处隐约的山脊线,也照着这条他走了很久的街巷。

    回到永通巷时,已经快到亥时末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崇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纸窗上投着一个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赵孟林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到后院。

    赵孟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夜风的方向和温度,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开始练定澜诀。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槐树的枝叶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月光被摇晃的枝叶切碎,在地面上跳跃闪烁,像一池被搅动的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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