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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张韬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老陈,你脸色不对。”老李凑近了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陈国海站起来,“出去抽根烟。”

    他走到走廊尽头,摸出烟盒。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辣得发疼。

    办公室里的老李还在跟其他人念报纸:“你们看看,这上面写得清楚,技术方案满分!报价全场最低!人家是真有硬货……”

    陈国海把烟头按在墙上。

    他想起文华在看守所里最后一次见他。

    陈文华隔着铁栏杆,手指抠着接见室的桌面,指甲缝里全是灰。

    文华说,那个张韬……他凭什么?

    陈国海当时没说话。

    他看着亲生儿子那张扭曲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孩子根本不懂生意场上最起码的道理,得有东西拿得出手。

    拦车?

    举报?

    卡护照?

    那是地痞流氓的手段。

    张韬转身就把省铁路局的合同拍在桌上,把省交通厅的标书递进去了。

    高下立判。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

    陈国海把烟盒塞回兜里。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后背发凉。

    省看守所,三号监室。

    阅览时间。

    每周一次,管教干部会把审查过的报刊送到监室,由在押人员轮流翻阅。今天是省城晚报。

    陈文华靠在铺位的角落,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翻到经济版,他的动作停了。

    张韬?

    照片是黑白的。

    陈文华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视线移向标题。

    《省交通厅公务用车招标结果揭晓,民营五金厂击败老牌国企中标一百四十一万》。

    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眼花了。

    一百四十一万。六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心口上却沉得发闷。

    他在供应站管了三年库房。每个月工资四十五块。三年,三十六个月。

    三年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就一千六百二十块。

    张韬签一单合同,一百四十一万。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供应站库房里堆成山的纸箱子,变成了他每次对着库存清单咬牙切齿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陈国海在看守所会面时说的那些话。

    “张韬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拦车也好,举报也好,卡护照也好。他费尽心机使出的每一个绊子,在张韬面前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他。

    人家在忙招标,在忙早餐亭,在忙着把生意做到苏联去。

    人家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下他带来的麻烦,处理完了就把文件夹合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旁边一个年轻在押人员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嘿,看啥呢?这谁啊?你认识?”

    陈文华没答话。

    他伸手,把报纸合上。

    手掌按在报纸封面上,压着那张照片,压着那一百四十一万。

    掌心下的纸张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年轻在押人员撇撇嘴,缩回去了。

    陈文华靠在水泥墙上,闭上眼。

    监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管教干部的皮鞋声,咔哒,咔哒,规律得让人心慌。

    脑子里却炸开了一锅粥。

    供应站三年,他每天对着那些破铜烂铁,心里憋着一股气。

    觉得怀才不遇,觉得世界欠他的。

    后来想到张韬,那股气找到了出口,凭什么这个泥腿子能翻身?凭什么他能做大生意?

    他觉得自己能赢。

    他觉得张韬不过是运气好。

    他使绊子,下黑手,觉得只要搞垮张韬,就能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现在看,全是笑话。

    人家在天上,他在泥里。人家在谈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他在算自己三年攒下的一千六百二十块。

    差距大得看不见边,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陈文华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

    有一回他跟邻居家孩子抢风筝,没抢过,气得躺在地上打滚。

    他妈那时候还在,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文华啊,不是你的东西,抢也抢不来。”

    那话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熄灯铃响过,三号监室沉进黑里。

    陈文华躺在最里头的铺位上,背贴着墙。

    白天那份报纸早被管教收走了,可那张照片还钉在脑壳里,怎么抠都抠不掉。

    会见室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上翻。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只当是陈国海拿话刺他。

    现在躺在这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铺位硬,褥子薄,硌着脊梁骨。

    隔壁那个打呼噜的,鼾声一阵高一阵低。

    陈文华盯着头顶那片黑,眼珠子干得发涩。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不是恨。

    供应站那三年,他天天恨。

    恨张韬抢了他的命,恨陈家偏心,恨自己怀才不遇。

    那股子恨烧得他浑身发烫,使绊子,下黑手,越使越来劲。

    可现在堵在胸口这团,比恨闷得多,沉得多,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直觉得,他跟张韬之间隔着的是命。

    张韬在陈家白住了二十年。

    吃供销社的细粮,穿裁缝做的新衣裳,念县城最好的学堂。

    他陈文华呢?

    在乡下土坯房里,啃了二十多年的红薯渣,下地,放牛,捡柴火,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这笔账,他算了不知多少遍。

    每算一遍,那点不甘就理直气壮一分。

    是张韬偷了他的二十年。

    是张韬替他享了本该属于他的福。

    所以他使再多手段,都不算坏。他只是想把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抢回来一点。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

    可今天那张报纸,把这份踏实砸了个稀烂。

    张韬被赶出陈家那天的模样,他记得清楚。

    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破帆布包,里头就几件旧衣裳。兜里连张整钱都掏不出来。陈家的门一关,他就成了没根的人。

    后来听人念叨,张韬搬去的是城郊的土坯房,比乡下那间还破。

    媳妇孩子都病着,锅都揭不开。

    还有一回,陈秀春提过一嘴。

    说张韬刚被赶出来那阵,在楼下跪了一整夜,求李秀梅开门,没人搭理。

    那是个什么起点?

    比他陈文华在乡下的起点,还要往下沉。

    从那个起点,爬到省报头版头条,爬到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

    才过去多久?

    半年。也就半年。

    而他陈文华呢。

    顶着陈家独子的名头。住小洋楼,端铁饭碗,在供应站管着满库房的家当。

    要钱有钱,要脸有脸。

    同样这半年。

    张韬从土坯房爬上了省报。

    他从供应站那间库房,一步一步,把自己走进了看守所。

    走进了盗窃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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