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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9章 江边的风最冷,心里的火最烫

    楼明之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谢依兰停下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停在了江堤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十几米深的防洪堤斜坡,坡面上砌着六角形的水泥砖,砖缝里长满了枯死的芦苇根。江水在坡底下拍打堤岸,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身。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深蓝色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猎猎作响。她已经站在栏杆内侧,双手握着被江水侵蚀得斑驳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是不想靠近,是他在刑侦队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受害者的第一反应,其中有三分之二的人会在听到噩耗之后下意识地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恰好是江边,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腿软的一瞬间冲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截夜风沉默对峙。

    大概过了两分钟,谢依兰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哭,是笑。笑得很短很轻,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掌心,看着自己掐出来的八个月牙形的血印子。血已经干了,在路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她要开口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紧了拳头,把那些伤痕攥进掌心,像是要把它们捏碎,又像是要把它们永远锁在骨头缝里。

    “谢依兰。”楼明之终于开口。

    “别劝我。”她说。声音比平时沉得多,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是从堵住的那块东西上面硬碾过去的。“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拥抱,不需要有人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些东西——”

    她顿住了。楼明之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浑身肌肉绷到极限之后不由自主的震颤。他见过这种震颤。在追捕一个杀了三个人的逃犯时,他按住那个人的后背,那人的肩膀也是这样抖的。不是害怕,是体内积压了太多东西,身体已经装不下了。

    “许又开刚才说——我父亲死在买卡特手里。”她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平得能照出人影,但冰层下面是暗流汹涌。“他说买卡特捅了他两剑,用的是碎星式第三和第四式。在轮渡码头,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

    “买卡特那年多大?”

    “二十八。”

    “我父亲多大?”

    “五十二。”

    谢依兰松开栏杆,转过身来看着楼明之。她的脸色在路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泪光,是火光。那种火光楼明之见过很多次,在恩师的追悼会上,在革职那天晚上他独自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在无数个翻案翻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他对着镜子刷牙,看到自己眼睛里也有这种光。那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退路已经被自己烧光了,只能纵身一跃。跳过去是生,跳不过去是死,但死也比站在原地强。

    “二十八岁的买卡特,用我母亲教他的剑法,杀了我父亲。我父亲比买卡特老了快两轮,当年受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右肩抬不过头顶。你觉得这种对决算什么?报仇?还是屠杀?”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谢依兰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告诉她答案的人,她只是在用问题本身把胸腔里的火往外倒,不倒出来就会被活活烧死。

    “你有权利恨他。”他说。

    “我知道。”

    “但我不打算劝你放下。我不会说‘放下仇恨才能往前走’那种屁话。那种话只有没被人捅过刀子的人才说得出来。我劝你放下,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依兰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她以为楼明之会说一些理性的、冷静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话,就像所有警察在劝受害者家属时那样。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我不打算劝你放下”。

    “你不想劝我放下,”她歪着头看他,眼角那道被江风吹得发红的痕迹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晚去杀买卡特,我拦不住你。”他掏出那枚铜令牌,搁在自己掌心,“你的轻功比我快,你对青霜门的仇怨比我更深。你从许又开的茶室里冲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拦不住你。但你看看这个。”

    谢依兰低头看着那枚令牌。令牌被她握在手里摩挲了一路,上面的青铜纹饰沾了她的体温,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枚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楼”字,背面是一柄穿云而出的长剑——那是楼明之恩师当年从青霜门废墟里捡到的遗物,也是恩师遇害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条线索。

    “你知道我师傅临死前把这枚令牌放在哪吗?”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放在嘴里。”

    谢依兰的手指一颤。

    “凶手折磨了他整整六个小时,逼他交出青霜门的遗物。他不知道遗物在哪,因为他根本没收到遗物。凶手把他绑在椅子上,用烟头烫他手心,一根一根敲碎他的指骨。他是弹钢琴的,你知道吗?他女儿那年才六岁,刚学会弹《致爱丽丝》。他的手被人敲碎了,但他把令牌含在嘴里,死了一个字都没说。”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对岸的焦山上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江面,消失在夜色里。谢依兰低下头,把令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觉得换了你,能做到吗?被敲碎十根指骨,一个字不吐?”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楼明之说,“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他一个字不吐,不是怕死,是怕令牌落到别人手里,怕真相永远出不来。他到死都相信真相会大白。他把令牌留给我,不是让我替他报仇,是让我替他把灯点亮。仇人在哪里,案子怎么翻,这些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能在被敲碎十根指骨的情况下守住这枚令牌,那我就一定能在被革职、被跟踪、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情况下,把案子查到底。”

    他把令牌从谢依兰手中轻轻拿回来,放进自己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把谢依兰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拨到她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拨完头发之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所以我不劝你放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你站在一起。你跳我也跳。但是跳之前,我们要想清楚一件事——买卡特杀了你父亲,这是血仇。但买卡特为什么要等十七年才动手?他父亲死在你父亲手里,他当然要报仇,可为什么偏偏是十七年后?这十七年里,他是怎么从海外的寄宿学校一步一步变成地下皇神的?他的钱从哪来?他的情报网谁帮他搭的?他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掌握青霜门的内部信息?”楼明之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沉,“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必然有。一个十一岁的孤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二十年内建立起一个横跨黑白两道的地下帝国。有人在推他,有人在养他,有人把他当成一颗棋子,安插在青霜门灭门案的棋盘上。那个人才是整个案子的真正黑手。你现在去杀买卡特,那个人就笑了——两颗棋子互相吃掉对方,棋手毫发无损。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谢依兰把这句话嚼了很久,忽然抬头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真凶还没找到’——不是为了稳住我?”

    “不是。”楼明之说,“我的恩师被人杀了,谢吟霜被人杀了,你父亲被人杀了,买卡特的父亲也被人杀了。四条人命,三把刀。每一把刀后面都有一只手,我的手正在摸到那只手的形状。但还不够——还差一点。”

    谢依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从栏杆上撑起来。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已经从失控的野火变成了受控的炉火——依然滚烫,但有了方向。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藏青色的,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抽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死的那天晚上,让我躲在祠堂房梁上,把这个塞进我怀里。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她最信任的人。”她把锦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枚小巧的玉印,印钮是一只蹲着的玉麒麟,印面刻着一个字——“霜”。“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母亲说的‘最信任的人’是谁。现在我明白了。”

    她握住玉印,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你师傅是一根蜡烛,被风吹灭了,但灯芯还在你手里。我母亲是另一根蜡烛,被同一阵风吹灭了,但灯芯一直在我怀里捂着。两根灯芯能不能凑成一盏灯?”

    “能。”

    “那就走吧。”谢依兰把玉印重新装进锦囊,揣入怀中。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那沉静底下多了一层很硬很烫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濒临失控的火,是被淬过火的刀。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干练的民俗学者。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还站在江边干什么?”

    “等你转身。”楼明之说着,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与她并肩穿过夜风,朝许又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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