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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枭的刀

    那天天黑透了以后,楚风把炼好的丹丸包好塞进炕席底下,熄了灯躺下去。石蛮靠墙角的断柱坐着,闭着眼呼吸匀了,灵儿在炕头那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又浅又长。楚风闭着眼,左手搭在炕沿上,铜皮贴着木头凉丝丝的。

    夜里起了风,柴房门板“吱嘎“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楚风的眼皮没动。他把左手从炕沿上收回来缩进胸口。石蛮的眼皮也没动,但按在断柱上的右手拇指往柱面里扣进去了一截。两个人都没出声,柴房里只有灵儿的呼吸和风刮门板的响动。

    门板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了。推得很慢,木头轴心“吱嘎“了一长声,然后停了,一个人形的黑影堵在门缝里,瘦长,站姿笔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枚在月光底下反冷光的薄刃。

    石蛮先动了。他整个人从墙角弹起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柄斧头,往前跨了一步,斧刃在月光底下亮了半边。来人没退,左手抬起来对着石蛮的方向虚虚地划了一下。

    楚风听见空气被切开的尖啸,很细很短,像一根铁丝擦过耳朵。石蛮手里的斧头“当“地响了一声,斧刃上多了一道白痕,他整个人被那道气流带得往旁边偏了半步。

    “别动。“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哑,低,压着,跟白天他在百草堂门外听过的那个灰衣人的声音一样。

    楚风从炕上翻身坐起来,左脚落地站直了。左手从胸口松开放到身侧,铜色在手背上一闪。“进来。门关着说话。“门外的人沉默了两息,把门板完全推开,迈进来,回手把门板合上了。柴房里暗下去,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线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黑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前额。眼睛反着冷光,像磨过的铁片。

    “你今天捏了旺财号的尺子,又掰了内门弟子的铁尺,“那人开口了,“两件事加一起,楚云龙明天就知道你那只手有问题。暗影会提前动。“楚风看着他:“你是谁派来的?““没人派。我自己来的。““为什么?“

    那人没接这句话。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刀。刀不亮,黑铁打的无光刃口,刀身窄长,从握柄到手尖通体乌黑。他把刀横着搁在楚风面前的炕沿上,刀身搁上木头的瞬间“嗒“的一声轻响,声音脆,像骨头磕石头。“我是暗影的人。以前是。这把刀是暗影制式,刃上淬了噬骨散。你堂兄买的三条命里,其中一条从我这走。“石蛮的斧头抬起来了。楚风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石蛮停住了没动。

    楚风低头看着炕沿上的黑刀,没碰它。“你接了楚云龙的单?““接了。又退了。退单的代价是暗影自己派人来杀我。我已经被追了三天,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杀了你带着赏金跑,要么不杀你被暗影清理掉。我选了第二种。“他把面具揭下来。面具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嘴唇薄,从左眉骨到颧骨横着一道淡疤。他看着楚风的眼睛:“我叫夜枭。“

    柴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石蛮的斧头还抬着,但刀口的方向偏了半寸。夜枭没看他,一直看着楚风的脸。

    楚风伸手从炕沿上把那把黑刀拿了起来。铜皮手指扣住刀背,拇指贴着刃口表面刮了一下,刃口没切破铜皮,但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印——暗影制式的刀淬过灵火,硬。“你三天的退单期到今天截止?““今晚子时。过了子时暗影的追杀令就从一张变三张。楚云龙买你的命一共花了六十枚灵晶,这个数够暗影出七个人。“楚风把刀搁回炕沿上:“你追了三天的楚云龙的人?还是追你的人?“夜枭把面具重新拉上:“两头都有。楚云龙那边派了一组盯你院子,暗影派了两组盯我。明早之前我不走,你这间屋子的房梁上就会多三把刀。“

    石蛮的斧柄攥得“嘎“地响了一声。楚风没看他,看着夜枭的眼睛:“你想怎么走?““你今晚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你只是一个废脉。明天你正常去学院,该练功练功,该卖丹卖丹。暗影的人看到你没有异常,就会把注意力收回到我身上。我才有时间绕出城。“楚风:“你绕出去之后呢?““我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你把刀留着,它没饮过你的血就不算你欠我的。“夜枭说完转身拉开门板,月光灌进来照着他半边瘦长的肩膀。他走出去一步之后停了一下,偏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堂兄信上盖的暗影章是火纹底,三个字——'必杀令'。暗影接了必杀令不会退单,只会加人。你最好在加人之前把那只铜皮手练到能扛住淬灵铁的地步。“说完他迈出门槛,反手把门板合上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轻的,快的,然后没了。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刮着门板“吱嘎“地响。

    楚风站在炕边,左手垂着没动,铜色在月光里泛着暗光。他弯腰从炕沿上拿起那把黑刀,刀身入手沉,重心靠前,刃口表面没有反光,摸上去凉得像冻过的石头。他把刀翻了个面,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三道斜线交叉在圆圈里,圆圈外围还有一圈细点,像某种烙印。他拿拇指按了按那个记号,铜皮贴着铁面擦过去,记号边缘平滑,不是后刻的,是铸刀时一起浇进去的。

    “暗影。“石蛮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记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斧头刃上那道白痕。他蹲下去拿指头摸了摸那道白痕的深度,摸完之后站起来看了楚风一眼。楚风把黑刀收了,没搁炕沿上,撩起衣摆扎进腰带里,刀柄贴着左腰的位置卡着。“你信他?“石蛮问。“信不信不重要。“楚风摸了一下刀柄末端的记号,“他说的那几件事是真的——楚云龙买了命,暗影有追杀令,今晚他如果不走明天这屋里就会多三把刀。至于他为什么选了第二种,先活着再说。“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人来过,那把刀的温度还在他左腰上贴着。

    他把门板合上重新堵好,躺回炕上。左手搭在左腰那把刀的刀柄上,铜皮贴着铁柄凉丝丝的。石蛮靠着断柱坐下去,斧头搁在膝盖上没收。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楚风那只铜色的手上,五指微微攥着刀柄。暗影的必杀令还在,夜枭说楚云龙加了人,那个人数会在明天之后多起来。他得赶在那之前把铜皮长满,至少长到能扛住淬灵铁的刀。他把左手从刀柄上松开举到眼前看了看,铜色从手腕到手肘满满地铺着,表面平滑。拇指根部的铜皮厚了一层,掐不动,掰不弯。可他知道这只手还有一块地方没长透——手肘往上、肩关节往下那一截,铜皮薄了不止一截,比手腕的厚度差了将近一半。夜枭那把淬灵铁的刀,往手腕上刮一下破不了皮,往肘弯上面刮一下可能就见了血。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按住刀柄,闭了眼。

    柴房门板在风里又响了一声,这一回是风的力气,没人在外面站着。他听了一会儿,把那声响从脑子里挪走,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得去学院,得让暗影的人看到“一切正常“。可“正常“到底长什么样?铜皮手藏进袖子里不多露,不跟内门弟子动手,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刚入外门的废脉旁系——可今天他已经捏了旺财号的尺子、掰了内门弟子的铁尺,这两件事早就在青阳城传开了。他闭着眼想了一圈,没想出来一个能服众的理由能解释今天那两下,只能先把手藏好不让人再看见。

    后半夜风停了。巷子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都不叫了。石蛮的呼吸在后半夜转成了均匀的鼾声,铜皮贴着黑铁的温度一点点地往下降。楚风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左手收回到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铜皮底下那层骨头还在闷闷地往外长,不疼,但那层硬的东西推着皮肉往上顶的触感很实在——像冬天的冻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拱。他攥了攥拳,骨节没响,铜皮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月光,照在掌心里那几道没被完全填平的深纹上,像几条没干透的河沟。

    他在心里把“明天“两个字翻了个面。明天,暗影的人会在学院里盯着他。明天,楚云龙会知道他那只手的秘密。明天,他的铜皮还没长满——后天才能满。明天他要扛过去。扛过去之后,铜皮就能长到手肘以上,离完整还差一截,但那截是肩头。他把左手按住胸口那道还在跳动的金光,金光在他掌心里跳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

    “明天先扛。“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声音低得连炕头的灵儿都听不见。然后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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