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生

    沈芷衣是立夏后第九天夜里发动的。

    那天傍晚梧桐巷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满树红艳艳的花苞在暮色里像点了无数盏小灯笼。顾兰舟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整天的雕版,把《食事》的枣花印版一块一块用软布擦干净,按顺序码回刀袋旁边。他擦到第三十二块时,沈芷衣在屋里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出了大事,但顾兰舟听见那声“顾兰舟”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他把手里的印版放在桌上,进屋看见沈芷衣靠在床头,满头都是汗,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攥着床单。她说,好像要生了。顾兰舟急忙转身出门,出去的时候小腿撞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层皮。但他似乎没感觉到疼,跑到巷口敲开邻居家的门,托人去请产婆。

    消息传到竹里馆已经是次日清晨。沈家的老管事天刚亮就敲响了竹里馆的门。裴钰披着外衣去开门,老管事说二小姐夜里发动了,产婆已经进去好几个时辰,夫人和大爷都去了梧桐巷。沈棠棠从屋里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边走边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从裴钰手里接过外衫披上就往外走。

    梧桐巷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沈母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念珠。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还镇定,只有指缝间那串快速捻动的念珠泄露了她的心思。沈砚之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他没有椅子,就站在围墙边,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背在身后,握着的地方已经攥出了红印。苏氏站在旁边没有拉他,她知道她夫君紧张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碰。妞妞靠在苏氏腿边,小手攥紧了母亲的裙摆。

    顾兰舟站在产房门口。他不是站着,是靠在门框上,身子微微斜着,像是随时要摔倒。双手垂在两侧,指节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青布长衫的后背在晨风里被吹得微微鼓起来,他回头看见沈棠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沈棠棠看着他。她没见过顾兰舟这样。顾兰舟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在石榴树下从容刻字缝补线头记册子的背影。此刻他的脸色比产房里的姐姐还要苍白。她说姐夫的髻松了。顾兰舟伸手摸了摸发髻,确实松了。他没有去扶,只是把后脑勺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产房里传来一声极力压低的痛呼,很短,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顾兰舟猛地睁开眼,身体站直,却仍停在那个位置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产房。沈棠棠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情形。一院子的人,和一阵接一阵拂过石榴花的风。

    苏氏把妞妞交给沈母照看,进产房里帮忙。她出来时手上全是热水烫过的痕迹,告诉沈母产婆说胎位正,就是孩子不肯出来。沈母攥着珠串没说话。苏氏又补了一句,疼了一夜,唇都咬破了。沈母连忙站起身往产房走,在门口回头看了顾兰舟一眼,说她生的时候也这样——棠棠在肚子里不肯出来,芷衣也是,临风折腾了她一天一夜,最省事的是砚之。沈砚之在围墙边没有回头,但握着的手腕松了些。

    “你不是省事,你是第一个,我不知道省事是什么。你爹在产房门口站了一夜,比现在还紧张。”沈母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去替你们爹看看芷衣。你们爹不在,我替他看。”

    沈棠棠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在沈母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裴钰没有跟过来,他站在梧桐巷口守了整整一夜——怕产婆那边需要跑腿,方老伯行动不便,方巧儿陪他在铺子里等信,托郑大推着车在巷口随时待命。

    巳时刚过,产房里终于传来哭声。不是沈芷衣的,是婴儿的。嗓门大得整条梧桐巷都能听见。顾兰舟从门框上弹起来,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踉跄着冲进了屋里。沈棠棠和沈砚之跟在后面。

    沈芷衣靠在床上,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上确实有一道咬破的血痕。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很,看见沈棠棠进来,笑了一下说是个女儿。六斤四两,嗓门比她还大。

    顾兰舟蹲在床边,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去握沈芷衣的手,又想去抱孩子,结果两只手悬在床沿上方微微发抖。沈芷衣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说你会抱吗。顾兰舟摇头。沈芷衣向产婆示意了一下,产妇把孩子轻轻放进他怀里。婴儿张了张嘴,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脸颊旁边。顾兰舟看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沈芷衣,名字怎么定。沈芷衣愣了一下——不是说生出来再想吗。顾兰舟说她是今天生的,今日是乙卯月庚辰日,辰时。沈芷衣说那就叫辰音。音乐的“音”,跟你给我的“芷音”一个音。

    顾兰舟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没有出声。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了好几息,肩膀微微发抖。沈芷衣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沈棠棠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姐姐耳边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沈芷衣问她怕不怕。她说刚才坐在院子里,看见石榴花落了一地,心想姐姐生孩子的时候外面安安静静的,石榴花落了能听见声音。

    “疼得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但知道你们在外面,就够了。”沈棠棠把手从姐姐耳后收回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裴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把沾了晨露的外衫脱了搭在门外的竹竿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顾兰舟把孩子抱给他看,他低头看了很久。婴儿动了动手指,把拳头松开,五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指头张开来,其中一根正好搭在裴钰的指尖上。

    裴钰没有动,轻声说“她在握我的手。”

    沈芷衣笑了,“裴小叔,你给她刻过什么东西没有。”

    裴钰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竹片,是他在巷口站了一夜刻好的。很小,比手掌还小一圈,正面刻着“平安”两个字,背面刻着今日的日期。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因为是要给婴儿的。

    沈芷衣接过去看了看,安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她说收得干净好,省得小孩子学了你的刀锋将来跟人斗嘴。沈棠棠在旁边说她不会斗嘴,但可能会跟人斗蛐蛐。全屋人都愣了。沈棠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她哭的声调,跟初九的叫声一模一样——短,轻,尾音往上扬。

    裴钰沉默了一瞬,说初九是立夏后第三天,辰音也是卯月辰日。一只蛐蛐,一个小人儿,两个声音隔着大半个春天在同一个调子上碰上了。沈芷衣看着那片竹片说,等她长大告诉她,她出生那天有一只蛐蛐也叫了,跟她叫得一模一样。

    午后梧桐巷安静下来。沈母带着妞妞先回去了,临走时把沈芷衣的手握了很久才放开。沈砚之临走前破天荒地第一次伸手拍了拍顾兰舟的肩膀。苏氏跟着丈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荷包里掏出两包红枣塞在他手里,说给芷衣服红枣茶,血回了再下奶。顾兰舟谢过大嫂,苏氏看了一眼他身侧已经睡熟的母女,放轻脚步掩上门。

    沈棠棠没有走,留下来陪姐姐。裴钰先回了竹里馆,下午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周奶奶熬好的一砂锅骨头汤,和方老伯剥核桃时特意留的半袋子核桃仁。他把砂锅放在灶上热着,又往顾兰舟口袋里塞了一小袋白鹤绒羽,说白鹤绒羽铺在床褥里最软,不会硌着婴儿。

    傍晚,顾兰舟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蹲了很久。没有刻字,没有磨刀,只是蹲着。满地都是被夜风吹落的石榴花瓣,红艳艳地铺了一层。他捡起一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花瓣的纹理在夕光里纤细而繁密。他想起去年的石榴花落在地上,沈芷衣一朵一朵捡进碗里要晒干了做香囊。今年她不捡了,他替她捡。他把花瓣一片片拾进碗里,每片都翻过来看一看——好的留下,有虫眼的丢掉。

    沈棠棠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姐夫在想什么?”

    顾兰舟把碗放在石榴树下,“我以前刻字的时候只刻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芷衣的侧影、她的手指、院子里第一枝石榴花、曲子里的一段工尺谱。刚才辰音攥着我手指的那一刻,忽然就觉得自己以前刻的一切都是草稿。”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不是草稿了。”

    沈棠棠没有再说话。她帮顾兰舟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放进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傍晚的太阳从石榴树西侧照过来,把满树红花染成金红色。沈芷衣在屋里睡着了,辰音躺在她臂弯里也睡着了。母女俩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轻得几乎听不见。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骨头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把一屋子家常的香气慢慢炖进了傍晚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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