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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朕闻所未闻

    马车驶出侧门时,沈惊雀正蹲在月洞门后头的假山石缝里啃桂花糕,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在晨光中远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哥哥,那些人是谁?”

    萧长齐站在她身后,收了金扇,面色少见的冷冽。

    “宫里的人,这一去恐怕很凶险。”

    沈惊雀转了转眼珠,神情倒是没有很凝重。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萧明月还远没到出事的节点,这趟入宫顶多是斗嘴皮子的戏码,她不会有事。

    但她爹不一样。

    沈晏在原书里就是个工具人,作者压根没给他写过进宫的剧情,眼下等于是脱离了原书剧本。

    没有剧情保护的角色进了龙潭虎穴,那就是案板上的鱼,处境堪忧。

    沈惊雀仰起脑袋。

    “二哥哥,我担心我爹,我们去问问大公子吧,他那边有没有法子打探消息?”

    萧长齐点了点头,一把将她从假山石后面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往影竹园走。

    都怪爹爹!

    自从他上次这样把她弄回西泠居,萧长齐就有样学样,简直把她当沙包夹!

    “放我下来!我有腿!”

    “你那两条小短腿走到影竹园天都黑了,别废话。”

    影竹园里,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书案前,手里正翻着一份绢帛密报。

    听完萧长齐三言两语说完经过,他搁下密报,朝门外叫了一声。

    “玄七。”

    黑衣暗卫从廊柱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宫中的人,盯紧延和殿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玄七领命,身形一掠消失在竹影中。

    沈惊雀蹲在书案旁边,两只手拽着椅子腿,仰着脸看萧长庚。

    “大公子,他们不会把我爹怎么样吧?”

    萧长庚瞥了她一眼。

    “义母带他去的,你觉得义母会让人动他?”

    沈惊雀想了想,缩了缩脖子。

    也是,萧明月连皇帝的面子都敢踩上两脚,谁要动她的人,那不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可万一皇帝翻脸呢?朝堂上刚被义母怼了一顿,今天又被拒了圣旨,面子里子全没了,他能忍?”

    萧长齐在旁边咂了咂嘴。

    “雀儿说得对,皇帝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记仇着呢。”

    萧长庚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从暗格里抽出另一份密报扫了两眼,薄唇微抿。

    “皇帝要验婚书真伪,会传翰林院的周学士。”

    沈惊雀竖起耳朵。

    “周学士是什么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先帝朝的老臣,掌管宫中文书档案三十余年。”

    萧长庚将密报合上。

    “先帝的每一道圣旨,每一份手谕,经由他手过目归档,论辨识先帝笔迹与印鉴,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沈惊雀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他是谁的人?”

    萧长庚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我曾查明一通冤案,事主是他儿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义母的圣旨原本就是真的,这点上倒不必太担心。”

    沈惊雀的心放下来一半。

    萧长齐在旁边抖着腿,金扇在膝盖上磕得啪啪响。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

    萧长庚拿起朱笔继续批公文,“宫里的消息最迟午时前会到。”

    ……

    延和殿内,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大雍朝的天子。

    萧承煜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批了一半的折子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心情原本不错。

    昨晚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过萧明月接到赐婚旨意时的表情。

    是隐忍?是震怒?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在皇权面前终于低了一次头。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连海弓着腰快步进来,扑通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地。

    “如何,皇姐接旨了?”

    周连海将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从拒接圣旨,到亮出先帝赐婚婚书,到婚书上已填写沈晏之名。

    “什么?”

    萧承煜站起身,朱笔被掼在御案上,朱砂墨迹溅了半幅奏折。

    “父皇何时给她留了赐婚圣旨,朕闻所未闻!”

    周连海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住。

    先帝驾崩前并未提及此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若真有这道婚书,为何藏到今日才亮出来?

    要么是真的,萧明月隐忍多年留到今天做杀手锏。

    要么是伪造的,她有胆子拿先帝之名做文章。

    无论哪种,他都必须当众辨明真伪。

    萧承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去,请太后移驾延和殿,再去翰林院传周学士,先帝在位时他侍奉御前四十年,先帝玉玺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朕倒要看看,那道所谓的先帝遗旨,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后接到消息时,正在佛堂礼佛。

    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知道了,哀家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由嬷嬷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脚步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内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

    “萧明月啊萧明月,你藏得可真深。”

    延和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帝萧承煜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缓步在左侧的凤座上落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中站着一个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

    “臣周崇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萧承煜的目光灼灼,热切的看着他。

    “周卿,你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的笔迹与印鉴,你可还认得?”

    周崇文深深叩首。

    “回陛下,先帝御笔,臣烂熟于心,不敢或忘。”

    “好。”

    萧承煜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是萧明月方才送来的先帝婚书,由内侍捧着,送到周崇文面前。

    “你给朕仔仔细细地验,是真是假,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了。”

    周崇文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卷婚书。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明黄绸缎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第一次被先帝召见,奉命誊抄一道册封皇长女的诏书。

    先帝就坐在他对面,一面批阅奏章,一面随口考校他功课,最后提笔在诏书末尾落下私印时,还笑着对他说:“周卿,朕的字如何?”

    周崇文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慢慢展开那卷婚书,就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细细辨认。

    绸缎的质感,印泥的色泽,丝线的编织纹理,还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边,一枚金丝龙纹的私印,以及下方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

    他的目光在印鉴上停留了最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凸起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承煜盯着周崇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太后依旧垂着眼帘,捻佛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良久,周崇文将婚书小心翼翼地卷起,双手捧过头顶,深深俯首。

    “启禀陛下,此婚书……确为先帝御笔亲书,印鉴亦是真品无误。”

    萧承煜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周崇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先帝笔锋特有的藏锋回腕,印泥混合了南海珍珠粉的特殊光泽,还有这凤阁联署章的朱砂配比……皆与翰林院封存的先帝手迹档案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以四十年侍奉先帝之经验担保,此婚书……绝无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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