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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榆枝

    说做便做,玉朝执起剪子便欲刺手臂,待见刃锋森然寒冽,忽觉目眩神摇,未及着肤,先自幻痛起来。

    不妥!

    这一剪下去,只恐手臂便废了。

    她弃剪寻来针线盒,拣了根最细的绣针,就火折子上燔灼片刻,见针尖泛出乌色,便露出食指指腹,待要刺下,临锋又顿。

    她咽咽喉头,将手伸得极远,别过脸阖上双眼,咬着牙狠狠扎下。针尖破肉,锐痛彻骨,她低呼一声,还不待拔针便见血珠如豆沁出,眼看便要滚落,忙将指尖对准榆枝根下,任血滴滴入土中,这才拔下。

    血珠渗泥而尽,她满含期许望向榆枝,却见枝叶寂然,全无半分变化,目光落回指腹,那伤口本就细微,此时竟已渐有凝住之相。

    莫非是她太过吝惜?她本非千年参芝、九叶灵株那般天材地宝,血肉又不比唐僧肉,岂能立显神效?也罢,再舍了些便是。

    思及此处,她捏住指腹着力一挤,血珠复又沁出,一滴滴接连没入根下泥土,那榆枝却依旧纹丝不动,毫无变化。

    她一时暗忖,许是起效尚需时辰,又自嘲已做了十六年垫脚石,早该明白她是被弃的药渣,那劳什子凶手,想来也是急失了智——

    心念未已,忽见那截横斜榆枝微微一颤,先前枯卷焦黄的叶片竟自边缘缓缓返青,枯褐之色如潮退去,不过数息之间,便尽数化作莹润翠色。紧跟着枝节间簌簌冒出点点嫩芽,嫩黄浅碧,攒簇如星,眼见着抽条拔节,舒叶展芒。原本细瘦伶仃的一截,竟往四下蔓延开去,新枝叠旧叶,密密匝匝,翠色欲滴,连枝干都粗实了几分,清润生气扑面而来,凭空繁茂了数倍。

    玉朝只觉眼前光景恍然如梦,抬手便欲掌颊自醒,临头又改作揉眸,再睁眼看时,那榆枝依旧繁翠葱茏。她低呼一声,捧面蹲身。

    她血既有此神效,那玉夕呢?她与玉夕一母同胞,尚能沾此余泽,论及功效,玉夕必远胜她。

    一时间,她苦忆幼时玉夕流血情状,可有甚异兆?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是茫无所获。一来玉夕生性好动,她自喜静,二人虽朝夕一处,却各行其是;便是嬉闹磕碰了,玉夕也从不喊疼,直待尽兴后方才说与她知,生怕被她以此拘管。

    细细想来,竟是从未留意过。想来是她不曾察觉时,玉夕血中异处已为人窥见,方被歹人盯上。

    她愈想愈觉有理,几成定论。本以为此生仙途无望,如今看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血中神异不似典籍所载灵药,或可效仿玉家先祖,炼就地元神丹,点化凡躯,成就乾健之体,做玉家飞升第二人。

    念及此处,双目蓦然粲然生辉,喜不自胜,索性起身雀跃数步。忽又念及一桩要紧事:那凶手既已取过玉夕之血,如今又来谋她之血,显是地元神丹未曾炼成。

    此念如冷水浇头,登时将她满腔狂喜泼得清醒。神丹炼制之苛,只怕远出她估量。心中一时又空落落的,只好转念宽解道:此乃意外之喜,至少前路并非绝路。先以丹药调补身子,纵不能凭此筑基,能少亏耗些也是极好的。

    她快步踱至书案前,正欲研墨筹算,转念又恐落下痕迹,便作罢。只斜倚椅上暗自盘算:心为君主之官,主血脉生化。她身子虽孱弱,心脏却素来无恙,只需精准诊住脉象,于不伤元气的分寸内酌量放血,以供炼丹即可。

    待日后身子补健旺,这剂量还能再增。她生血以养丹,丹成以养身,身健则血愈充,倒是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往后只要性命存续,便有取之不竭的血气,算来竟是一本万利的妙法。

    再思及那凶手,便觉难怪得了玉夕之血,至今炼不成地元神丹,原是个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蠢物。

    她仰首靠在椅背上,四下扫了眼屋宇,又转眼望向那株榆枝,指尖不自觉轻点扶手,指甲扣在木上,声声清脆。

    其余暂且不论,那凶手这些年以玉夕之血入丹服食,想来修为必不低,至少已是筑基;往上再是何等光景,她却是不得而知,怕是要去问老祖方知。

    一念及老祖,她连忙摇头。她自来不喜老祖,说不出甚缘由,大抵便如她不喜主家一般。一个为首的守尸鬼,领着一众效尤的小守尸鬼,这光景想上一想,便觉两眼一黑。

    她先前因愤恨还腹诽过凶手,如今细想,此事倒未必不是歪打正着。玉夕出事之际,她未闻周遭有半分动静,也未见半个人影。十年前便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何以十年后反倒要借助青杏这凡俗女子,使出这般下作伎俩?

    七叔不知凶手手段,只当是族中寻常弟子,她却是清楚。此人应当无法出手,推究根由,兜兜转转应是又回到玉夕之血上。

    医籍中尚有以血入药之法,以血炼丹也算不得稀奇。倘若取量有度,不害性命、不行阴损勾当之事,倒也算不得邪法。可症结偏在此血是玉夕之血。这些年虽未见玉家遭雷劫,但想来天罚应不止一种,或是炼丹途中另生了旁的岔子,也未可知。

    她思绪散漫,一念方歇,一念又起。只是,如今血中神异已验,当务之急乃是活下去。她与凶手之间,终究只能存一人。此事来看,还须从青杏身上着手。

    不过,青杏自幼随侍左右,她竟不知何时被人钻了空子,为歹人所用。念及青杏山下的亲眷,又想青杏说到底与她一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这终究不是叛主的缘由。

    青杏其实大可明言于她,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人世沉浮,终究各有选择。

    许是方才大喜过望,此刻再念及此事,竟觉无喜无悲。想来主家之人骨子里多半生就薄凉,她纵是万般不喜,仍是流着一样的血。

    她起身踱至榆枝前,伸手轻轻拨弄枝叶,见其翠叶叠层、繁荫满目,恰与她心绪相映。

    青杏啊,可莫要教她失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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