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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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民俗学会？查无此人。"
陈平放下电话，脸色发白："师父，我往省会打了三个电话，学会秘书处说，他们最近根本没派人来丰源县做市场调查。"
"果然是假的。"
"还有更邪的。"刘志刚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我照你说的，跟了他两天。那'学者'每天下午出宾馆，装模作样转老街，天一黑——你猜怎么着？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市里的。我认得那司机，给绿鞋人开车的那个！"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收购战、假学者、刨外公的根——三条线，在绿鞋人的车上并成了一条。
"他们不是在查掌故。"炜杰缓缓地说，"开脸也好，三七的纸灰聚形也好，都传出去了。他们断定外公的手艺不是民间手艺，要顺着师承，摸到根上。"
"那怎么办？"齐师傅也赶来了，听完直拍大腿，"他们要真刨出丙子年的事……"
"他们刨什么，取决于我们喂什么。"炜杰说，"齐师傅，下回那'学者'再来，您就这么说——外公的师父，是外乡一个云游的老纸扎匠，收徒三年就走了，死活不知，连名字都没留下。您还说，外公丙子年那半年，是跟人跑买卖赔光了，没脸见人躲出去的。"
"假料喂得越平淡，他们越没处下嘴。"
"还有这个。"夜里，炜杰取出乌木令牌和外公那张黄纸，用油纸包了三层，又取铁盒一只装好。他在桂花树下挖了三尺，埋了进去。
培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八年前，林世月也这样，在桂花树下埋下过她的秘密。
两代人，一棵树。
"外公，林世月，"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的账，你们的根，都埋在这儿了。我替你们守着。"
暗流还没平，新的线头自己撞上了门。
这天早上，王婶风风火火跑进铺子："炜杰，出事了——东街卖早点的老郭家，你熟不熟？他家小子，白血病，在县医院躺了半年了！"
"知道。郭家为这病，房子都抵押了。"
"就前天，"王婶一拍大腿，"他家忽然说'有救了'！说是什么慈善基金会，主动找上门的，全额治病，一分钱不要！全医院都传遍了，说老郭家祖坟冒青烟了——我怎么听着，这么不踏实呢？"
堂屋里，炜杰和陈平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尽调的第一课。
"舅舅，"炜杰转头，"郭家跟您有没有拐弯的关系？"
"有！老郭的表弟，是我牌友！"
"去问。把基金会那份协议，想办法弄一份复印件来。"
协议复印件，当天傍晚就到了炜杰手上。
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抬头是"永生生命关爱基金会"。条款写得现代、体面、滴水不漏：乙方患儿医疗费用由甲方全额承担；如救治无效，乙方家属"自愿"将患儿遗体组织交由甲方用于医学研究；家属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
炜杰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附件，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条款，只有一张竖排的黄纸——
"祈福文书：愿以命易命，立据为凭。"
底下，是按手印的位置，和一枚小小的方印。
"会"字印。
"画皮。"炜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前面全是现代合同，法律上无懈可击。真正的货，藏在最后这张'祈福文书'里——孩子若救不回来，按了手印，'以命易命'就生效。这不是慈善，这是收命，收的还是一个孩子的命。"
"他们连借据都学会用打印机了。"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那……孩子要是不签呢？"
"不签，没钱治，孩子熬不过这个月。签了，钱到账，'救治无效'——你猜，在收命的人手里，孩子会'救治有效'吗？"炜杰站起来，"这是把爹娘逼到墙角，再递上一支笔。借命这一笔，比借运借寿都毒——它借着父母的爱心下手。"
"什么时候签？"
"老郭的表弟说，"刘志刚咽了口唾沫，"基金会的人催得紧，说明晚，医院，当面签，签完钱就到账。"
堂屋里，烛火跳了跳。
当天深夜，桂花树下，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带着哭音——
"……救……"
"……救……"
炜杰睁开眼，望着满树的黑影，一字一字地说：
"听见了。"
"明晚，我去。"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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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放下电话，脸色发白："师父，我往省会打了三个电话，学会秘书处说，他们最近根本没派人来丰源县做市场调查。"
"果然是假的。"
"还有更邪的。"刘志刚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我照你说的，跟了他两天。那'学者'每天下午出宾馆，装模作样转老街，天一黑——你猜怎么着？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市里的。我认得那司机，给绿鞋人开车的那个！"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收购战、假学者、刨外公的根——三条线，在绿鞋人的车上并成了一条。
"他们不是在查掌故。"炜杰缓缓地说，"开脸也好，三七的纸灰聚形也好，都传出去了。他们断定外公的手艺不是民间手艺，要顺着师承，摸到根上。"
"那怎么办？"齐师傅也赶来了，听完直拍大腿，"他们要真刨出丙子年的事……"
"他们刨什么，取决于我们喂什么。"炜杰说，"齐师傅，下回那'学者'再来，您就这么说——外公的师父，是外乡一个云游的老纸扎匠，收徒三年就走了，死活不知，连名字都没留下。您还说，外公丙子年那半年，是跟人跑买卖赔光了，没脸见人躲出去的。"
"假料喂得越平淡，他们越没处下嘴。"
"还有这个。"夜里，炜杰取出乌木令牌和外公那张黄纸，用油纸包了三层，又取铁盒一只装好。他在桂花树下挖了三尺，埋了进去。
培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八年前，林世月也这样，在桂花树下埋下过她的秘密。
两代人，一棵树。
"外公，林世月，"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的账，你们的根，都埋在这儿了。我替你们守着。"
暗流还没平，新的线头自己撞上了门。
这天早上，王婶风风火火跑进铺子："炜杰，出事了——东街卖早点的老郭家，你熟不熟？他家小子，白血病，在县医院躺了半年了！"
"知道。郭家为这病，房子都抵押了。"
"就前天，"王婶一拍大腿，"他家忽然说'有救了'！说是什么慈善基金会，主动找上门的，全额治病，一分钱不要！全医院都传遍了，说老郭家祖坟冒青烟了——我怎么听着，这么不踏实呢？"
堂屋里，炜杰和陈平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尽调的第一课。
"舅舅，"炜杰转头，"郭家跟您有没有拐弯的关系？"
"有！老郭的表弟，是我牌友！"
"去问。把基金会那份协议，想办法弄一份复印件来。"
协议复印件，当天傍晚就到了炜杰手上。
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抬头是"永生生命关爱基金会"。条款写得现代、体面、滴水不漏：乙方患儿医疗费用由甲方全额承担；如救治无效，乙方家属"自愿"将患儿遗体组织交由甲方用于医学研究；家属承诺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
炜杰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附件，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条款，只有一张竖排的黄纸——
"祈福文书：愿以命易命，立据为凭。"
底下，是按手印的位置，和一枚小小的方印。
"会"字印。
"画皮。"炜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前面全是现代合同，法律上无懈可击。真正的货，藏在最后这张'祈福文书'里——孩子若救不回来，按了手印，'以命易命'就生效。这不是慈善，这是收命，收的还是一个孩子的命。"
"他们连借据都学会用打印机了。"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那……孩子要是不签呢？"
"不签，没钱治，孩子熬不过这个月。签了，钱到账，'救治无效'——你猜，在收命的人手里，孩子会'救治有效'吗？"炜杰站起来，"这是把爹娘逼到墙角，再递上一支笔。借命这一笔，比借运借寿都毒——它借着父母的爱心下手。"
"什么时候签？"
"老郭的表弟说，"刘志刚咽了口唾沫，"基金会的人催得紧，说明晚，医院，当面签，签完钱就到账。"
堂屋里，烛火跳了跳。
当天深夜，桂花树下，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带着哭音——
"……救……"
"……救……"
炜杰睁开眼，望着满树的黑影，一字一字地说：
"听见了。"
"明晚，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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