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一座城的屎尿，都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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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马车当啷当啷进了新城。
朱元璋挨着窗户坐，脸几乎贴在窗框上。
马皇后坐在一旁，同样打量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察觉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重八，你闻闻。”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
煤烟味，油炸果子的香味，江风带过来的一点鱼腥气。
就这些。
这就怪了。
人一多，免不了有股臭味。
他打了半辈子仗，走过的城池不计其数，就没见过哪座城的街巷是干净清爽的。
人一多，免不了有股臭味。
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走过的城池不计其数，就没见过哪座城的街巷是干净清爽的。
沿街百姓把夜壶往门外一倒，泔水随手泼进阴沟，过往的骡马边走边拉，粪便撒得满街都是。等到了夏天，烈日一晒，满街的馊臭味直往鼻子里钻，连苍蝇都能被熏得打晃。
金陵也一样。
秦淮河两岸，脂粉香气能飘出十里远，可河里的水却黑得发臭。
每年到了六七月，城南总免不了闹上几场时疫。太医院的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治病的药汤熬了一锅又一锅，直到秋风渐起，疫病才慢慢消停下来。
可这江阴新城，干干净净。
街面上，干净得能直接摆桌吃饭。
朱元璋往车前一瞅，拉车那两匹马的屁股后面……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马尾巴底下，兜着一只帆布口袋。
“这是什么讲究？”
对面坐着个挎书包的后生，瞧着是格致院的学生，闻言笑道：“老丈，那叫粪兜。马在街上拉了，全落进兜里，车跑到终点，便有人收去倒进沼气池。”
“沼气池？”
“城东的大池子，一会您就瞧见了。”
后生指了指窗外：“老丈您再瞧那路沿。”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一瞅。
碎石路两边的浅沟，每隔二三十步，便有一块铁箅子，箅子底下黑洞洞的，雪水顺着箅缝哗哗地往下淌。
“底下是什么？”
“暗渠。”
后生见他听得认真，索性把其中的门道讲了个明白：“这新城底下，挖了密密麻麻的排水渠，大的能容人走进去，小的也能钻过一只猫。城里家家户户排出来的脏水，还有下雨天积下的雨水，都顺着这些暗渠往东流，一直流到城外下游的沉淀池，沉淀过后，再排进江里。”
“这么大的工程？”
“可不是么！”后生压根闲不住嘴，“前年夏天，老城里那条城河臭得没法过日子，河边的人家一连病倒了好几十口。吴王殿下来瞧过一回，回去便下了令，新城动工，头一件事，便是挖渠。地上的房子还没起一间，地底下的暗渠便先挖通了。”
朱元璋沉默了。
先挖渠，后盖房。
地面上的东西，谁都看得见，修得气派漂亮，自然能挣足脸面。
地底下的东西，修得再好，谁瞧得见？
可要是修不好，一场时疫，便能死一城的人。
这老五，钱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1858年伦敦的“大恶臭”事件，诞生的现代化地下排污系统
技术难度：砖拱结构
“营造司到了——”
马车在一片工地前停下。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下了车，循着那后生说的路，走到一处路口。
几个工匠正围着地上一个圆洞忙活，洞口的铁盖子已经掀开，靠在一边。
朱元璋凑过去，探着脑袋往洞口下瞧。
一架木梯通下去，底下是一条拱顶的大渠，宽可容两人并肩，渠壁抹得平平整整，灰白一片，渠底一道浅浅的水流，正哗哗往东淌。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从梯子上爬上来，见一个老汉蹲在洞口，便道：“老丈，往后站站，当心掉下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
“清淤。”工头拍了拍身上的泥，“每隔一个月，这渠得下人清一回，把冲下来的沙石淤泥掏干净，免得堵了。”
“一个月一回？”
“城里分了片，一片十条渠，按日子轮着清。”
朱元璋站起身来，往东边望了望。
新城的街巷横平竖直，一眼看不到头。
这一条一条街底下，都藏着这么一条大渠。
他心里那笔账，又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
这一张渠网，得花多少银子？
少说也得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埋进地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五那小子，倒是舍得。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道：“重八，你还记得那年城南那场时疫么？”
朱元璋自然记得。
那一年，城南时疫横行，整条街整条街地死人，有些人家甚至一户都没能活下来。太医院的大夫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奉天殿里坐立难安，一连好几日茶饭不思。
“忘不了，那可是八千条人命。”
“那会儿你可是发了狠话，谁能想出根治城中时疫的法子，便是赏他万两黄金，你也舍得。”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还许过这样的赏？”
“怎么没有？”马皇后笑道，“如今法子有了，想出法子的还是你亲儿子。这万两黄金，你给是不给？”
朱元璋：……
1853年法国巴黎的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这是一栋工人宿舍。（1916年广州中山医科大学主楼用竹筋）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新起的楼房。
一排四层高的楼，青灰色的墙，开着一溜溜的方窗。
有的已经住进了人，窗口晾着衣裳，挂着腊肉。有的还在盖，四周搭着竹脚手架，数十几个工匠在架子上来来去去。
朱元璋站在楼底下，仰着脖子瞅了半天。
四层楼。
寻常百姓住的。
这要是在金陵，也只有那几座酒楼和官衙，才能盖到这般高。
他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楼前，瞧见几个工匠正往两块木板夹成的槽子里灌灰浆。
那灰浆灰扑扑的，掺着碎石子，一桶一桶倒进去，一个后生拿根木棍往里使劲捣。
槽子里，横七竖八地扎着一捆捆竹条。
竹条劈成手指粗细，用铁丝绑成网格，整整齐齐地立在槽子正中。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竹子？”
他指着那竹条，冲一个工匠问道：“后生，你们拿竹子砌墙？”
那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老丈，这东西叫竹筋混凝土。”
“竹子能撑得住四层楼？”
“单是竹子，自然撑不住。”
旁边一个老匠人听见动静，忍不住插了句话：“老丈，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您别看这灰浆凝固后硬得像石头，可它经不起拉扯，稍一受力就容易开裂。竹子却不一样，虽说扛不住多大的压力，韧劲却足，最能受得住拉扯。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块，灰浆负责承重，竹筋负责抗拉，互相补上短处，盖个四层高的楼，自然不成问题。”
“为何不用铁？”
“铁贵啊！”老匠人笑道，“格致院的先生说了，往后铁多了，便换成铁筋。眼下竹子满山都是，一根竹子几文钱，劈开便能用，盖出来的楼，一间屋子三十两银子都用不了。”
朱元璋半晌无言。
他想起了濠州。
想起了那年冬天，他和妹子在灶房里打地铺，屋顶漏风，墙缝漏雪。
那时候，三间土坯房，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老太爷？”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朱元璋一回头。
楼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
大娘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脸上满是狐疑。
“您老……可是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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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挨着窗户坐，脸几乎贴在窗框上。
马皇后坐在一旁，同样打量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察觉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重八，你闻闻。”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
煤烟味，油炸果子的香味，江风带过来的一点鱼腥气。
就这些。
这就怪了。
人一多，免不了有股臭味。
他打了半辈子仗，走过的城池不计其数，就没见过哪座城的街巷是干净清爽的。
人一多，免不了有股臭味。
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走过的城池不计其数，就没见过哪座城的街巷是干净清爽的。
沿街百姓把夜壶往门外一倒，泔水随手泼进阴沟，过往的骡马边走边拉，粪便撒得满街都是。等到了夏天，烈日一晒，满街的馊臭味直往鼻子里钻，连苍蝇都能被熏得打晃。
金陵也一样。
秦淮河两岸，脂粉香气能飘出十里远，可河里的水却黑得发臭。
每年到了六七月，城南总免不了闹上几场时疫。太医院的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治病的药汤熬了一锅又一锅，直到秋风渐起，疫病才慢慢消停下来。
可这江阴新城，干干净净。
街面上，干净得能直接摆桌吃饭。
朱元璋往车前一瞅，拉车那两匹马的屁股后面……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马尾巴底下，兜着一只帆布口袋。
“这是什么讲究？”
对面坐着个挎书包的后生，瞧着是格致院的学生，闻言笑道：“老丈，那叫粪兜。马在街上拉了，全落进兜里，车跑到终点，便有人收去倒进沼气池。”
“沼气池？”
“城东的大池子，一会您就瞧见了。”
后生指了指窗外：“老丈您再瞧那路沿。”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一瞅。
碎石路两边的浅沟，每隔二三十步，便有一块铁箅子，箅子底下黑洞洞的，雪水顺着箅缝哗哗地往下淌。
“底下是什么？”
“暗渠。”
后生见他听得认真，索性把其中的门道讲了个明白：“这新城底下，挖了密密麻麻的排水渠，大的能容人走进去，小的也能钻过一只猫。城里家家户户排出来的脏水，还有下雨天积下的雨水，都顺着这些暗渠往东流，一直流到城外下游的沉淀池，沉淀过后，再排进江里。”
“这么大的工程？”
“可不是么！”后生压根闲不住嘴，“前年夏天，老城里那条城河臭得没法过日子，河边的人家一连病倒了好几十口。吴王殿下来瞧过一回，回去便下了令，新城动工，头一件事，便是挖渠。地上的房子还没起一间，地底下的暗渠便先挖通了。”
朱元璋沉默了。
先挖渠，后盖房。
地面上的东西，谁都看得见，修得气派漂亮，自然能挣足脸面。
地底下的东西，修得再好，谁瞧得见？
可要是修不好，一场时疫，便能死一城的人。
这老五，钱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1858年伦敦的“大恶臭”事件，诞生的现代化地下排污系统
技术难度：砖拱结构
“营造司到了——”
马车在一片工地前停下。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下了车，循着那后生说的路，走到一处路口。
几个工匠正围着地上一个圆洞忙活，洞口的铁盖子已经掀开，靠在一边。
朱元璋凑过去，探着脑袋往洞口下瞧。
一架木梯通下去，底下是一条拱顶的大渠，宽可容两人并肩，渠壁抹得平平整整，灰白一片，渠底一道浅浅的水流，正哗哗往东淌。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从梯子上爬上来，见一个老汉蹲在洞口，便道：“老丈，往后站站，当心掉下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
“清淤。”工头拍了拍身上的泥，“每隔一个月，这渠得下人清一回，把冲下来的沙石淤泥掏干净，免得堵了。”
“一个月一回？”
“城里分了片，一片十条渠，按日子轮着清。”
朱元璋站起身来，往东边望了望。
新城的街巷横平竖直，一眼看不到头。
这一条一条街底下，都藏着这么一条大渠。
他心里那笔账，又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
这一张渠网，得花多少银子？
少说也得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埋进地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五那小子，倒是舍得。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道：“重八，你还记得那年城南那场时疫么？”
朱元璋自然记得。
那一年，城南时疫横行，整条街整条街地死人，有些人家甚至一户都没能活下来。太医院的大夫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奉天殿里坐立难安，一连好几日茶饭不思。
“忘不了，那可是八千条人命。”
“那会儿你可是发了狠话，谁能想出根治城中时疫的法子，便是赏他万两黄金，你也舍得。”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还许过这样的赏？”
“怎么没有？”马皇后笑道，“如今法子有了，想出法子的还是你亲儿子。这万两黄金，你给是不给？”
朱元璋：……
1853年法国巴黎的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这是一栋工人宿舍。（1916年广州中山医科大学主楼用竹筋）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新起的楼房。
一排四层高的楼，青灰色的墙，开着一溜溜的方窗。
有的已经住进了人，窗口晾着衣裳，挂着腊肉。有的还在盖，四周搭着竹脚手架，数十几个工匠在架子上来来去去。
朱元璋站在楼底下，仰着脖子瞅了半天。
四层楼。
寻常百姓住的。
这要是在金陵，也只有那几座酒楼和官衙，才能盖到这般高。
他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楼前，瞧见几个工匠正往两块木板夹成的槽子里灌灰浆。
那灰浆灰扑扑的，掺着碎石子，一桶一桶倒进去，一个后生拿根木棍往里使劲捣。
槽子里，横七竖八地扎着一捆捆竹条。
竹条劈成手指粗细，用铁丝绑成网格，整整齐齐地立在槽子正中。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竹子？”
他指着那竹条，冲一个工匠问道：“后生，你们拿竹子砌墙？”
那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老丈，这东西叫竹筋混凝土。”
“竹子能撑得住四层楼？”
“单是竹子，自然撑不住。”
旁边一个老匠人听见动静，忍不住插了句话：“老丈，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您别看这灰浆凝固后硬得像石头，可它经不起拉扯，稍一受力就容易开裂。竹子却不一样，虽说扛不住多大的压力，韧劲却足，最能受得住拉扯。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块，灰浆负责承重，竹筋负责抗拉，互相补上短处，盖个四层高的楼，自然不成问题。”
“为何不用铁？”
“铁贵啊！”老匠人笑道，“格致院的先生说了，往后铁多了，便换成铁筋。眼下竹子满山都是，一根竹子几文钱，劈开便能用，盖出来的楼，一间屋子三十两银子都用不了。”
朱元璋半晌无言。
他想起了濠州。
想起了那年冬天，他和妹子在灶房里打地铺，屋顶漏风，墙缝漏雪。
那时候，三间土坯房，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老太爷？”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朱元璋一回头。
楼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
大娘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脸上满是狐疑。
“您老……可是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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