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枭臣 > 极北寒虎 > 第1861章 桂落天香

第1861章 桂落天香

    中秋之后,江海的桂便一日比一日黄了。

    那香气浓得厉害。白日里被日头一蒸,满山都像浸在蜜里。夜里又不同。风一过,那香便凉了,像从极深极远的月宫里漏下来,轻轻地贴着人的衣角、发梢。凌峰觉得,这秋天,像一个人走到最盛处,不急了,也不争了,只把该给的香都给了,该落的叶都落了。他每日仍去旧屋。那柄夜引剑越发温润,像被这满山的桂气给盘活了。它不再时时“嗡”鸣,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可那剑身上的银纹,却一日比一日亮。像那尾鱼留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清。凌峰有时把手贴上去,能觉出极轻极轻的脉搏。不是剑的。是那鱼的。它虽在冰窖,却像从未真正离开这剑。一脉相牵。他知道,这剑与鱼,已如他与这家人。分不开了。

    灵儿近日练剑又进了一层。第五式已经练得极熟。那剑路一展,像从她腰间开出一朵极薄的银花。凌峰让她把木剑往上再递三寸。她起初总够不着。凌峰也不急。只让她每日多站半刻桩。站得久了,那三寸便自己长出来了。有一日黄昏,灵儿突然收剑,跑到凌峰跟前,说:“哥,我方才那一下,觉得剑好像不是木头的了。它自己在往上走。”凌峰道:“是了。那便是剑意。剑有了意,木头也是剑。若没意,真剑也是柴。”灵儿似懂非懂。她仰头,那额上汗津津的,眼睛里却像点着一小盏灯。她忽然说:“我想去给娘看我这一剑。”凌峰说:“明日去。今日天快黑了,风也凉。你这一身汗,不能进冰窖。”灵儿点头。她抱着木剑,极乖地回屋去了。凌峰看她的背影,忽然想,这孩子若早生十几年,或许能与他一道上阵。可他转念又庆幸。她不必上阵。她只需在这后山,把这剑练成她自己的月亮。便很好了。

    第二日清早,凌峰果然带她去了冰窖。灵儿在石台前,把她那第五式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那剑风极轻,只带得那灰瓶里的几片落叶轻轻一旋。那尾鱼像也醒了。它从冰里游出来,朝灵儿这边极近地靠了靠。灵儿收剑。她小声道:“娘,这一剑,我练成了。哥说,这剑里已经有我自己的意了。您看见没有?”那冰面静得发亮。那鱼却极轻极轻地一跃。那一下,像替母亲点头。灵儿便笑了。凌峰站在她身后。皇甫若澜也在。她手里捧着三枝新折的丹桂。那丹桂色深,香浓。她将花插进灰瓶。那香与寒魄珠的冷一碰,竟生出一种极清极远的味。像这冰窖里,也开了一小片秋。凌峰闻着。他忽然说:“等来年,这后山该多种些桂。娘醒了,坐在这花下,不用出门,就能过一整个秋。”皇甫若澜说:“好。我明日就让凌伯秋去寻几株老桂。要金桂。那种香最厚。”凌峰点头。灵儿也说:“那我给娘的那几株,也要天天浇。”三人就在这冰窖里,慢慢说着这些极寻常极琐碎的话。那尾鱼也不走了。它就在母亲心口上方,极慢极慢地游。像把这一家人的话,都一口一口地,喂给了那冰下的人。

    又过了几日,沈如松亲自来了一趟。这回没带蟹。带的是沈老太爷的一封短笺,和一小坛用头茬桂花酿的“天香酒”。沈如松说,这酒是老太爷年轻时跟一个老道学的。每年只酿一小坛。桂花要凌晨带露采。采下来不能见铁器。如今老太爷手不灵便了,这酒便由沈家几个女眷照着老法做。今年只成三坛。一坛给了凌家。凌峰接过。那酒坛极轻。他揭开一角。那香竟不似酒,倒像把满山桂子全收进了一口极小的井里。他道:“这酒,等我娘醒了,我头一盅就给她。”沈如松笑。他说:“老太爷也这么说。他说,这酒能存。存到凌夫人醒,正好。”凌峰留沈如松吃了饭。席间,沈如松说起苏城近来的水路,说有几条北边的船又到外海了。这回没进内河。只在外头停。不知道是不是去年那批。凌峰说:“别管。只要不进来,就让它们在外头吹风。若再敢往江海靠,沈家的船也别硬拦,先报我。”沈如松应下。凌峰又说:“沈老爷子若想走动,就这几日最好。天不冷不热。再晚,江上就起北风了。”沈如松说:“老太爷正有这个意思。说等过了重阳,若天好,就来江海住两日。”凌峰说:“那正好。我让刘姨把临后山的那间屋收拾出来。他来了,开窗就是桂树。”沈如松听了极高兴。两人又喝了几盏。那新酿的天香酒,凌峰没开。只喝沈家带来的花雕。酒极醇。像这秋日午后的光,暖得人发懒。

    这日夜里,凌峰去了冰窖。他怀里揣着那只小酒坛。只是揣着,没开。他走到石台前。那鱼游出来。月光今日极好。从窖口折进来几缕,正落在那鱼身上。那鱼便像镶了道银边。凌峰说:“沈老爷子送来了天香酒。是他们沈家存了好多年的。我替您尝过了。不尝。等您醒。”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他又道:“沈爷爷说,等过了重阳便来。您若那会儿醒,正好。他还能亲眼看你坐起来。若是还困,也不打紧。我们替您陪他。就在后山,看桂。吃蟹。喝这酒。您不醒,我们便当您还在梦里同我们一道乐。”那鱼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冰面。那一点银光,像从它眼里掉出来的。凌峰没再说话。他坐了很久。直到外头的风,把桂香一阵阵地送进来。他忽然觉得,这冰窖已经不冷了。它像被这满山的秋,给慢慢焐热了。母亲睡在这里,也像睡在一整个秋天的花心里。不孤。不寒。只是还未睁眼。可她的命,已经一点一点地,从最深处,被那尾鱼、那珠子、那满山的花香与酒意,给拉了回来。凌峰知道,这就好。真的,极好。

    天快亮时,凌峰从冰窖出来。外头已经起了极淡极淡的霜。不是冷。是秋深了。那霜落在桂叶上,像撒了层细盐。凌峰慢慢走下山。他看见皇甫若澜已经起了。她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几株将落未落的桂。那光极淡。她的影子极长。凌峰走过去。她回头,朝他笑。她说:“这桂花,怕是要落了。”凌峰说:“落便落。明年还开。”皇甫若澜点头。她道:“落之前,我给你缝个桂香囊。你放在那旧屋里。剑也闻得见。”凌峰说:“好。也给我娘缝一个。就挂在她灰瓶边。”皇甫若澜应下。两人站在那桂树下。那花果然开始落了。极细极细,像一场只在清晨下的小雨。凌峰伸出手。几朵桂落在掌心。他把它们极轻地一吹。那花便又飞起来。像这江海的秋,也愿意陪他们,再慢上那么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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