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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忧心

    苏州行宫的午后慵懒悠长,太湖上的水汽被午后的日光蒸起来,混着芭蕉叶和凤尾竹的清气,从九曲回廊的每一个窗洞里灌进来。

    阿珩趴在望湖楼的窗边,手里翻着沈约今早,刚送来的一叠卷宗,眼睛却不时往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湖面上飘。

    赵平和王禹州被霍青崖放了半日假,两个人在太湖边的石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比赛谁打水漂打得更远。

    最后被佑安一人,塞了一块松子糖,才消停下来,此刻正窝在回廊的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州什么都好,太湖的菱角,比京城的甜,行宫的芭蕉,比乾清宫的文竹高,连廊下叫的蟋蟀,都比御花园里的响亮。

    但清和不在,清和回林家探亲去了,已经是第三天。

    阿珩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惦记一个伴读,清和只是回家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那天在行宫门口,清和转身上马车时的背影,让他心里总觉得悬着什么。

    她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回家的人。

    他见过赵平回家,赵平每次休沐都是跑着去的,人还没出宫门,就开始嚷嚷“娘,我今天要吃红烧狮子头”。

    他也见过王禹州回家,王禹州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他妹妹是不是又长高了。

    午后,阿珩去行宫侧殿,找沈约交实务课的功课。

    交了功课,他本该直接回去,但路过回廊拐角时,听见两个内侍在廊下闲聊。

    一个说苏州这地方水好,连树都比京城绿得早。

    另一个顺嘴接了一句,说是好地方,就是规矩忒多,就拿林家那位公子说,这次回去,怕是不好过,他们家那几位老太爷,规矩大得很。

    阿珩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下意识往廊柱后面退了半步,想再听几句,但那两个内侍已经换了话题,聊起太湖银鱼的时价了。

    他站在原地,廊下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回到寝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窗口站了片刻,又走回书案前翻开笔记。

    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行宫门口,林清和把袖口揉皱,又抚平的动作。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却觉得那一下一下的抚平,像是在给自己上药。

    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赵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他刚在太湖边捅鱼捅了个空,被王禹州笑话了好一阵,正憋着劲想找点别的事做。

    看见阿珩坐在书案前发呆,他走到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珩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在回廊上听到的话说了。

    赵平一听,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林家再大,还能大过宫里?清和是殿下的伴读,他们几个脑袋,敢欺负她!

    他说着说着,袖子已经撸起来了,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林家,把林清和拽回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到窗口又转回来,瞪着书案上那碟还没干的墨。

    忽然冒出一句,殿下,咱们去找他!

    阿珩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他原本是来炫耀他从苏州街上淘来的小玩意儿。

    此刻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极小的紫砂壶,壶嘴雕成一只蜷着尾巴的小松鼠。

    念叨着,这个壶在苏州茶铺里,卖好几两银子,他只花了几钱就淘到了,因为壶底有条裂纹,铺子老板急着出手。

    但其实那道裂纹只在壶底外面,里面一点事都没有。

    赵平一把将他搂过来,叫他想主意,王禹州听完了,把壶往桌上一搁,收起脸上的笑意,话锋一转。

    他方才在门外显然已经听到了不少。

    他说林清和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表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比谁都倔。

    她回去探亲之前,一个字都没提林家,那就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不开心。

    赵平又撸起了袖子,咱们就去看看她,也不是笑话他。

    王禹州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纠正道,这叫微服探友。

    他转向阿珩,语气难得认真了些,说咱们换上便装,就说是出去逛苏州城,顺便拐到林家看看。

    要是她在那边待得还好,咱们就坐一会儿走人;

    要是不好,就找个借口把她接回来。

    阿珩,一拍掌心“好,明天一早,等父皇去太湖巡视水利的时候,我们溜出去!”

    赵平说干就干,但他那脑子打架还行,谋划偷跑实在不够用。

    他在屋子里转了七八圈,转到窗口又转回来,憋出一句:“咱们就扮成送菜的,跟着运菜的骡车混出去。

    我见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菜农从东角门进来送菜,那角门的守卫看都不看。”

    王禹州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捡漏来的紫砂小壶,被他转得滴溜溜地响。

    他等赵平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送菜的进的是东角门,林家在城西。

    你挑着两筐烂菜叶子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上被巡街的衙役盘问三回,你怎么说?说这两筐菜,是送给林老太爷尝鲜的?”

    赵平被噎了一下,又转了半圈,又憋出一句:“那就扮成禁军!我去弄两套——”

    “弄两套禁军的盔甲,然后呢?”

    王禹州把茶壶搁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你,我,殿下,三个人,穿着禁军的盔甲,排着队从行宫正门走出去。

    先不说,我和殿下的体型能不能撑起盔甲,

    赵平,你见过哪个禁军,当值的时候一边走路一边东张西望问路吗?你认得去林家的路吗?”

    赵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倒是真不认得。

    王禹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茶壶放在舆图旁边,开始用他那把从来不打开扇风,只用来比划的扇子指指点点。

    “第一,不能走正门。

    正门是沈统领的人,那些人都不用看脸,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来的是谁。

    第二,不能走角门,角门早上有送菜的进来,但那个点,殿下还没起床,况且陛下每天卯时过来看殿下,要是发现殿下不在,整个苏州城都得翻过来。”

    他煞有其事的,把扇子点在太湖边上,陛下明天一早,要陪苏州知府,去太湖巡视水利,辰时出发,这是唯一的机会。

    陛下出巡,沈统领肯定会跟着去,行宫里的禁军也会调走一部分。

    守备松弛,人多眼杂,到时候他们,只需要稍作伪装,就能从西边的侧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西侧门白天本来就开着,是给苏州本地官员和差役进出用的,没人会多看一眼。

    最关键的是,要穿对衣服。

    赵平问穿什么,王禹州把他那把扇子终于打开了,慢悠悠地摇了摇,说穿绸衫,要苏州样式的。

    赵平刚要张口,王禹州拿扇子压住他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解释。

    他们要扮苏州街上,最常见的那种人,家境不错、读过几年书、闲着没事出来闲逛的富家少爷。

    赵平就是那个保护少爷家丁,一身横肉,满脸不高兴,袖子撸起来,谁也不服。

    殿下呢,王禹州偏过头看着阿珩,从头打量到脚。

    殿下长得出挑,穿件文士的青衫,就扮书院休沐,跟着哥哥闲逛的小公子。

    低头把脸挡一挡,任谁都看不出端倪。

    至于他自己,他手里的扇子已经摇起来了,他扮那个到处捡漏的哥哥。

    专逛旧书摊、茶铺、古董行,满嘴跑火车,哪个巷子里有好东西他都知道,苏州街上这种人一抓一大把,混进去谁也分不出来。

    赵平说万一有人问,我们是谁家的呢。

    王禹州合上扇子在掌心里一拍,就说城西顾家,绸缎庄的表少爷,顾家的生意做得大,几个远房表亲满城都是,谁也数不过来。

    他连对策都想好了:要是被拦住了,不用慌,也不用跑,越跑越像贼。

    大大方方地说走错了路,出来逛找不着回码头的方向,苏州人对迷路的游客,最客气,保不齐还给你指条近道。

    赵平听完一巴掌拍到他脑后,好小子,脑袋没白长。

    王禹州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桌上的小茶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阿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思索片刻,“佑安那边怎么办,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跟佑安说,但佑安找不到人,一定会急。”

    王禹州把茶壶放下,嬉笑道“给佑安留张纸条,不用写去哪,就说出去逛逛,佑安认得殿下的笔迹,殿下说的话他肯定听。”

    窗外太湖上的暮色,已经沉入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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