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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阳镇

    从铁衣关往南走,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官道宽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不用提防头顶上掉石头。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秸秆茬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金黄色。偶尔有几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来的画。

    李逸尘和青云子沿着官道走了两天。第一天经过两个小镇,都没有停留,只在路边的茶棚里喝了一碗水,买了几个饼子继续赶路。茶棚的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念叨着今年的收成不好、雨水太少、南边的粮价又涨了,说了一长串李逸尘记都记不住的数字。李逸尘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在茶棚里扫了一圈——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一个赶车的车夫蹲在角落里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没有穿青布长衫的人,没有灰衣服的人,没有被注视的感觉。那个从平安客栈一路跟过来的影子,似乎在过了铁衣关之后就消失了。但他不敢确定——也许那个人只是换了件衣服,换了一副面孔,走得更远了而已。又或者,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再跟着他了——因为他已经知道李逸尘要去哪里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一个叫柳河渡的渡口过了河。河水不深,但河面很宽,渡船是一条老旧的木船,船夫撑着竹篙一下一下地往对岸划,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李逸尘站在船头,看着河水在船底翻滚,浑浊的浪花拍打着船舷。过了河之后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青阳镇。

    青阳镇不大,从外面看比墨河镇小一圈,但比平安客栈那个镇子大了不少。镇子坐落在一条小河旁边,河水清澈,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水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来游去。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发亮,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阳镇"三个字,字的笔画里填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进了镇子,李逸尘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个镇子很安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安静。街上的人不多不少,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墨河镇那种集市的热闹,也没有铁衣关那种边关要塞的紧张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北方小镇,人们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好找人。因为一切都太平常了,任何一个外来者都会被注意到。

    他在街上拦了一个卖菜的老大娘,问镇上有没有一个姓王的教书先生。老大娘想了想,说:"姓王的教书先生——你说的是王夫子吧?他就住在镇东头,学堂旁边那间瓦房里。你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右拐,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李逸尘谢过老大娘,和青云子沿着街道往东走。走到镇东头,果然看到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一定很凉快。槐树旁边是一座不大的院子,土墙瓦顶,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堆着一捆干柴,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依稀可以看出"书香门第"四个字,红纸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起毛了,颜色也褪成了接近白色的淡粉色。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褪色的红纸——"书香门第"四个字虽然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笔画依然有力,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人写的。王夫子大概在这个镇子上教了很多年的书,镇上的孩子多半都是他的学生。这种小镇上的教书先生,不像城里书院的夫子那样有名望,但在乡里很受敬重——谁家孩子会写信了、会算账了,都是王夫子的功劳。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门没闩,进来吧。"

    李逸尘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比从外面看要整洁一些——青菜畦整整齐齐的,没有杂草;干柴码得方方正正,像一个用木头垒出来的豆腐块。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有神的亮,而是一种被岁月洗过之后的清澈。

    他看了李逸尘一眼,又看了青云子一眼,然后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李逸尘意外的话:"你是从北边来的吧?"

    李逸尘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对方就知道他从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他的鞋:"鞋上有铁衣关那边的红土。铁衣关的红土和别处不一样,黏性大,沾上了不容易掉。整个青阳镇,只有从北边来的人鞋上才有这种土。"

    李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果然,鞋帮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已经干透了,但颜色很深,和青阳镇这边的黄土完全不同。他不得不佩服这个老人的观察力——只凭鞋上的一点土,就能判断出一个人从哪里来。

    "你是王夫子?"他问。

    老人点了点头:"我是姓王。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逸尘从怀里掏出那块"归一"玉佩,递了过去。

    王夫子接过玉佩,没有像老孟和赵老铁那样翻来覆去地看。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玉佩还给了他,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逸尘心里一沉的话——

    "玉佩我认识。但你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李逸尘愣住了。不在他这里?

    "沈青崖没把铁片放在你这儿?"

    王夫子摇了摇头:"他放了一封信在我这里。信里说,会有人带着玉佩来找我。但他没有把铁片给我。"

    李逸尘心里一沉。他一路南下赶到青阳镇,结果铁片不在这里?

    "那铁片在哪儿?"

    王夫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进屋里。李逸尘注意到他屋里的书桌上摆着几卷书和一盘笔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挂在笔架上,笔尖洗得很干净,一看就是爱惜文具的人。过了一会儿王夫子拿出一个竹筒来。竹筒不大,比手指粗一些,一端用蜡封着。他把竹筒递给李逸尘:"这是沈青崖留给你的信。他说,等你拿着玉佩来找我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李逸尘接过竹筒,掰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绢帛。绢帛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是沈青崖的字迹。他快速地扫了一遍。绢帛上写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恭喜你又找到了一块铁片。不对,你找到的应该是两块了吧?一块在老孟那里,一块在赵老铁那里。如果你只找到了一块就跑到王夫子这儿来了,那你路上肯定偷懒了。"

    李逸尘看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沈青崖这个人,连你找到了几块铁片都要猜一猜,而且猜得还挺准。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块铁片没有放在王夫子这里,因为我怕被人一次全拿走。第三块铁片放在一个只有王夫子知道的地方。你问他,他会告诉你。但我要提醒你——拿第三块铁片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的敌人,但也不是你的朋友。他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回答决定你能不能拿到铁片。"

    李逸尘把绢帛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王夫子:"第三块铁片在哪儿?"

    王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在镇外的老君庙里。"

    "老君庙?"

    "青阳镇往东三里地,有一座废弃的老君庙。"王夫子说,"沈青崖说他把铁片藏在庙里的一尊泥塑像里面。但他也说,庙里有人守着。"

    "什么人?"

    "他没说。"王夫子又喝了一口茶,"他只说,那个人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他让你拿铁片。你答错了——他就不让你拿。"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沈青崖的安排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先让人一路北上,又让人掉头南下,现在又让人去一座废弃的庙里回答问题。他到底在筛选什么?

    "那个问题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夫子说,"沈青崖没有告诉我。他说,只有到了庙里,那个人才会问你。"

    李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块绢帛。沈青崖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但每一步都要你自己去走。他不会告诉你答案,他只会告诉你下一个地方在哪里。就像下棋一样,他告诉你下一步往哪儿走,但为什么要这么走,你得自己悟。而且沈青崖这个人还有一个让人恼火的习惯——他总在信里调侃你。你明明在认认真真地找他留下的东西,他却在信里写"你路上肯定偷懒了"这种话。李逸尘无奈地把绢帛折好塞进怀里,心想:等哪天见到沈青崖,第一件事不是问他铁片的秘密,而是先问他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夫子的院子——院子里那几畦青菜种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柴火码得像书本一样方正。一个教书先生的院子,连柴火都要码出书卷气来。他忽然想到,沈青崖把铁片交给铁匠、交给守关老兵、交给教书先生——这些人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沈青崖相信他们每个人都能守得住秘密。这大概也是一种识人的本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青云子。青云子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看到李逸尘看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走吧,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李逸尘把绢帛和玉佩收好,向王夫子道了谢,和青云子一起走出了院子。

    出了青阳镇往东走三里地,果然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庙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没了牙的嘴。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有几根椽子已经断了,耷拉下来,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这样的老君庙在北方乡间很常见——太上老君被奉为道教始祖,民间尊他为"道德天尊",和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合称三清。乡野间的老君庙大多简陋,不像那些大道观有三进院落和雕梁画栋,往往只是一间屋子一尊像,但香火曾经都很旺。后来世道乱了,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烧香拜神。庙就一座接一座地荒了。

    李逸尘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正中间供奉着一尊老君像——太上老君的泥塑,比真人略大一些,手持拂尘,坐在一头青牛背上。泥塑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但老君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慈眉善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庙里没有人。至少看起来没有人。

    李逸尘走进去,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那尊老君像,什么都没有。没有供桌,没有蒲团,没有香炉,甚至连墙上的壁画都剥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他知道这里有人。

    因为地上的脚印不对。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老君像前面,然后在像前面停住了。但只有来的脚印,没有离开的脚印。

    也就是说,有人进了这座庙,然后没有出去。

    李逸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慢慢地走到老君像前面,站定。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屋顶上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我是来拿铁片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老君像的后面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知道。"

    然后一个人从老君像的背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年四季都住在这座破庙里。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暗红袖口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玉石那种亮。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看着李逸尘。

    "沈青崖让你来的?"他问。

    "是。"

    "玉佩带来了吗?"

    李逸尘把玉佩掏出来,亮给他看。

    那人看了一眼玉佩,点了点头,然后说:"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铁片就是你的。"

    李逸尘等着他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李逸尘完全没有想到——

    "你为什么要找铁片?"

    李逸尘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他为什么要找铁片?因为沈青崖让他找?因为铁盒里的珠子被人取走了,他想知道真相?因为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人——老孟、柳姐、青云子、赵老铁、王夫子——每个人都在帮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半途而废?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摆烂的普通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庙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太阳在往西走。

    最后,李逸尘说了一句话。不是他事先想好的,是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因为我想知道沈青崖到底是谁。"

    那人听了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对"或"错",也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好不好。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老君像的背后,蹲下来,在青牛底座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包来——油布包裹,麻绳扎紧,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他把布包放在老君像的手上,说:"你的了。"

    李逸尘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铁片——大小和前两块一样,一头是断的。他把怀里的两块掏出来,把三块拼在一起——第一块和第二块严丝合缝,第三块的断口和第二块的另一头也能拼上。三块拼起来之后,地图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一条大河从西北向东南流淌,两侧是连绵的山脉,河的下游有一个明显的标记,像是一座城,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塔。

    "你知道这张图画的是什么吗?"他问那个人。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青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就把铁片给他。"

    李逸尘把三块铁片收进怀里,向那人道了谢,转身走出老君庙。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老君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老君像坐在青牛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但什么也不说。从老君庙出来时,李逸尘在巷口被人拦住了。对方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开门见山地说:"你身上有铁片?交出来,我不为难你。"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但不是掏铁片,是掏出那只纸鹤。纸鹤在他手心里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那人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李逸尘把纸鹤收好,摇了摇头。

    李逸尘站在庙门口,把三块拼在一起的铁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三块拼起来之后,整张图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一条大河从西北向东南流淌,在河的中游分出一个支流,主流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在入海口的附近有一个标记。那个标记他越看越觉得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塔。一座很大的塔,塔身粗壮,底部比顶部宽很多,像是那种用来镇守什么东西的镇妖塔。他在书上看到过这种塔——叫"锁龙塔"或"镇海塔",通常建在江河边上,用来镇压水患。如果铁片上画的正是一座镇水塔,那沈青崖说"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地方",难道是一座塔?

    他把铁片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他猛地回头——没有人。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落叶在地上打转。但他知道那不是风声。有人在跟着他。不是赵横——赵横走路没有这么轻。是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正在暗处看着他收集铁片的过程。

    "今晚住青阳镇。"他说。

    青云子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青阳镇。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李逸尘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老君庙里那个人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找铁片?"

    他的回答是"因为我想知道沈青崖到底是谁"。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答案是不是真话。也许他想知道的不仅仅是沈青崖是谁——他想知道沈青崖为什么选中了他,为什么把这么多人的命运串在他身上,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摆烂的普通人的时候,偏偏觉得他可以走完这条路。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远处的青阳镇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三块铁片在怀里硌着胸口,每一块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记忆——老孟的沉默、赵老铁的狠劲、老君庙里那个守庙人沉静的目光。他摸了摸胸口,三块铁片隔着衣服传来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他:路还长。

    他加快了脚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三块铁片。就在他走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的阴影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直取他怀中的铁片。李逸尘本能地往后一闪,那只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指风刮得他胸口生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偷袭者的脸,那人已经缩回了桥下的黑暗中,消失了。李逸尘的心跳得飞快——有人不想让他集齐铁片。

    李逸尘没有追。他站在桥上,手按着胸口——铁片还在,但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衣服上。不是普通的小偷——那只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跟不上。如果是来杀他的,他刚才已经死了。那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警告他的。他环顾四周——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两岸的柳树在风中摇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集齐所有铁片的那一刻。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追过来,越来越近。李逸尘一头扎进了青阳镇外的田野中,在没过膝盖的野草中拼命奔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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