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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一 独行刀客

    # 外传一 独行刀客

    独行刀客第一次听说天命序列,是在交易所门口。

    那天他刚被一个野队踢出来。原因很简单:他太菜。一个十八级的渗透者,打二十级的副本,开局就摸错方向,把整队人带进了矿工的刷新点,三秒钟团灭。队长踢他之前说了句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兄弟,不是我不带,是你真不行。你连个基础走位都整不明白,带你就等于带一坨会走路的经验包。”

    独行刀客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列表里自己那个灰下去的名字,愣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手里那把系统赠送的新手匕首插回腰间,走到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人很多,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投影广告墙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也是被踢的吧?”旁边有个声音说。

    他转头,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蹲在台阶边上,抱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木剑。女孩的ID叫“木剑不菜”,十三级剑修,脸上带着一种同样被踢之后特有的“我到底在干嘛”的表情。

    “嗯。”独行刀客应了一声。

    “我刚才也被踢了。他们说我的木剑不配打十九级副本。我说我这把木剑是费尽心思才弄到的,他们说那更要踢,因为我不想换说明我脑子有问题。”木剑不菜笑了笑,笑得挺坦然,“但我真不觉得它菜。它陪我打过很多野队。每次都是队里先散的,它没散。”

    独行刀客看了看她的木剑,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新手匕首,突然觉得很没面子。他说:“你的剑有名字吗?”

    “有。叫不折。是不是很土?但我喜欢。”木剑不菜把木剑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你呢?你的匕首叫什么?”

    “没名字。”

    “那你吃亏了。有名字的武器不会轻易断。因为它知道有人在乎它。”

    独行刀客当时没说话。他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玄。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说法不是木剑不菜发明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留下的。那个人叫影刺。

    第二天,独行刀客在论坛上刷到了一个全服置顶的帖子。帖子的标题很怪,叫《给自己的武器起个名字吧》。发帖人的ID是影刺,头像是一把暗金色的匕首。帖子内容写得很长,前面一大半都在说他的匕首为什么叫牙牙——因为没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游戏,一个人被野队踢。后来他跟了一个人,又跟了一群人。那把匕首不再是他唯一的朋友。但它还是叫牙牙。因为“牙牙”陪他走过了那段没有别人的日子。

    帖子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还在一个人打游戏,就给你的武器起个名字。别怕土。土的名字也有人记得。我保证。”

    独行刀客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关掉帖子,打开装备栏,把那把系统赠送的新手匕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匕首很轻,刀刃上还有几道被野队团灭时蹭出来的划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命名栏,敲了两个字。

    小喵。

    他想,既然没有朋友,就先把匕首当朋友。叫“牙牙”太直接了,叫“小喵”吧。猫总是一个人,看起来谁都不在乎,但会偷偷跟着喂过它的人走。他觉得这很像自己。

    从那天起,独行刀客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公开数据库,从第一页开始看。风砚的战斗日志太长,他看不完,就挑自己用得到的地方看。影刺的潜行细节他反复刷,刷到后来能把“从废料桶后侧绕行三十度进入对方视野盲区”这种话背出来。回声的声呐教程他看不懂,但他还是把每一段音频都下载下来,半夜一个人在安全区挂着听。老罗的图纸他更看不懂,可他喜欢看老罗在图纸边上写的那些注——有些是扭矩参数,有些是“今天胖蜂又不肯吃饼干”。无锋的剑谱他更没资格学,但他记住了剑无锋在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打不过就跑,跑之前先想好往哪跑。”他觉得自己特别擅长这个。以前被踢,他都是先跑的。

    真正让他改变的,是风砚的战斗日志里一段不起眼的记录。那段记录写的是林哲还没满级时在灰铁废墟被黑星公会围堵的经过,结尾有一句:“队长的决策很少基于愤怒。他的愤怒全部来自队友受伤。如果你是一个没有队友的人,我无法告诉你该怎么做。但如果你想成为将来某个人的队友,就先学会在没有人命令你的时候,自己命令自己。撤退也好,前进也好,自己给自己下一个命令。因为真正可靠的队友,不是那个能带你赢的人,而是那个在没有你的时候也能照顾好自己的人。”

    独行刀客看完这段话,一个人坐在主城喷泉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明天起,每天在灰铁废墟刷四个小时的基础走位,不组队,不喊人。就用小喵。

    头三天,他被废铁哨兵打得鼻青脸肿。第四天开始,他学会了用废料桶卡视野。第五天,他第一次在没有掉血的情况下干掉了一架哨兵。他把战斗记录截图保存下来。第六天,他在灰铁废墟的旧三号厂房附近遇到了几个同样在练走位的散人。他们没组队,各自打各自的,但彼此之间会自动让位置。有人受伤了就退到后面,有人状态好就多扛两下。没有交流,但有一种默契。

    第七天,他又在旧三号厂房门口碰到木剑不菜。她也在这里练剑。两个被踢过的人对着两架废铁哨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木剑不菜先开口:“我们组队试试?就试试,不行就散。”独行刀客想了一会儿,说:“好。”他摸出小喵,在手里转了一圈。木剑不菜看见那行刻在刀柄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你的匕首有名字了?叫什么?”

    “小喵。”

    “挺可爱的。”

    “我知道。别笑。”

    “没笑。我认真的。小喵比我的不折可爱多了。不折太凶了。但我家不折凶得有道理。因为我不凶,它要凶一点才像个正经剑修。”木剑不菜把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摆了个起手式,身体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树。

    独行刀客想笑,又忍住了。他说:“那我们打一架。你先出手。我练练能不能躲。”木剑不菜很高兴,说:“好!我最近看那个剑无锋师叔说,打不过就跑。我可以先打你,然后跑。这样我也练了跑,你也练了躲。双赢。”说完她真的冲过来砍他,砍到一半掉头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独行刀客举着小喵站在原地,有点懵。然后他笑出来了。那是他被踢出野队之后第一次在游戏里笑。

    后来,他们经常在灰铁废墟一起练。说是练,更像是互相给对方找麻烦。木剑不菜总喜欢在矿坑门口等他,说他太磨蹭。独行刀客每次迟到都要赔她一块从火锅店买的小麻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火锅店的小麻花。大概因为之前在看影刺帖子时看到过一句:“全服最好吃的东西是蜀地密码的毛肚,但最适合在矿坑门口吃的,是小麻花。因为小麻花可以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给刚好走到这儿的人。”

    他后来在公开数据库的留言区找到那条“灰雀不飞”的帖子,说灰铁废墟旧三号厂房的两架哨兵只吃小麻花。他把这事跟木剑不菜讲了。木剑不菜瞪着眼睛问:“真的?它们真的只吃小麻花?”独行刀客说:“真的。我去喂过。不过有一架不吃。它可能不爱吃。”木剑不菜信誓旦旦地要去看。于是两人凑钱买了一大包小麻花,跑去旧三号厂房门口。他们把麻花掰碎了放在地上,躲到废墙后面看。两架哨兵先是不理。过了一小会儿,其中一架慢慢转过来,用感应器扫了扫地面,伸出机械臂夹起一块麻花,很慢很慢地往回收,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另一架始终没动。

    木剑不菜躲在墙后面小声说:“它叫‘不吃东西的哨兵’。”独行刀客在旁提醒:“这名字有点长。”木剑不菜说:“那就叫‘不吃’。”于是那架不吃麻花的哨兵从此叫“不吃”。这是他们一起取的,没经过任何人同意。但在守护者纪念地图的灰铁废墟大区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写着:“此地有两架哨兵,一架吃麻花,一架不吃。后来的人管它们叫‘吃’和‘不吃’。坐标点001。友情提示:小麻花别乱丢。它们会捡。”

    春天来的时候,北境的霜河已经宽得能行小船了。独行刀客和木剑不菜挤在一艘破晓会散人工程师送的旧木筏上,沿着霜河慢慢漂。两岸的霜星开得漫山遍野,蓝白色,像星星掉了一地。两人都没说话。风声从冰脊之间穿过来,带着那种回声说过的“像剑锋擦过剑鞘”的松涛声。木剑不菜抱着不折,木剑的剑柄已经磨得发亮。她说:“独行,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真的变成了队友。”

    独行刀客正仰躺在木筏上,嘴里嚼着半截小麻花。他睁眼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只鸟从云下面飞过去,不是灰雀,是那种翅膀很长的候鸟,从南边回来。他咽下麻花,说:“我不知道队友是什么标准。但我想,如果我们俩散伙,我会有点不习惯。”

    木剑不菜用木剑拍了他一下,说:“谁要跟你散伙。我还要打那个十九级副本呢。我们俩现在十八级,再练练就能去了。到时候你走位,我输出。”她顿了顿,又说:“虽然我输出也不高。但我会给你套个盾。剑修的剑罡我不会,但师父教了我一个基础护盾。叫‘轻云罩’。我就想啊,以后打架,我先给你套个罩,然后冲上去乱砍。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独行刀客说,“你能套罩,我就能走位。我们俩加在一起,可能真的能行。”

    那天下午,霜河上的风把他们的笑声送出很远。岸上有几个也在看霜星的散人,听见笑声都往这边瞧。有个人认出了独行刀客腰间的匕首,在后面喊:“喂,你的匕首是不是叫小喵?我在论坛见过你!”独行刀客很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木剑不菜在后面替他回答:“对!他叫独行刀客,匕首叫小喵,大名鼎鼎!”独行刀客回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她就在旁边笑,笑得木剑都在抖。

    那天晚上,独行刀客睡不着,一个人走到破晓号旧厂房外面的停机坪上。月光把空地照得很白。他掏出小喵,在月光下看。刀身上的划痕比两个月前多了很多,但刀刃更亮,更稳。他对着匕首说:“小喵,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你也不再是。等我们打穿那个十九级副本,我就带你去找影刺。不是打架,就是告诉他,你叫小喵。因为你,我有了队友。”

    风从远处吹来,带起地上的细沙,沙沙地响。灰铁废墟的方向,两架哨兵正在月光下慢慢巡逻。一架走在前,一架走在后。吃和不吃,像两个很老很老的朋友,在夜里一圈一圈地走。独行刀客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把叫小喵的匕首,大概真的和那个叫影刺的人有关——不是血脉上的关系,是某种更深的、被一个帖子和一段话串起来的关系。因为从那天起,他的刀有了名字,他的路有了方向。

    他回到安全区,打开公开数据库的留言板,写下一句话。

    “我叫独行刀客。我的匕首叫小喵。今天是我和队友一起在霜河上漂流的第七天。我们还没有打过那个十九级副本。但我已经不怕一个人进矿区了。因为我知道,矿坑深处有回声留下的声呐站。灰铁废墟里有吃和不吃。万剑山上有剑无锋划下的那个等字。北境有霜星。而我的队友,正在等我回去。”

    写完这行字,他关上终端,看着头顶那颗微微变色的星,在心里说:“小喵,走吧。回家。”

    屏幕上,留言区的回复数变成了“1”。

    是胖蜂用蜂鸣声抢到的一楼。回复内容极短,就两个字:“欢迎。”

    独行刀客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行。

    但他还是叫独行刀客。就像影刺的匕首叫牙牙。名字是从过去来的,路是往未来走的。他愿意带着这个旧名字,继续向前。因为现在,“独行”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意思了。是一把刀和一个人,从灰铁废墟出发,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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