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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骨恨·续(求月票求打赏!)

    镜骨恨·续

    千载空山寂坐,晚汐的仙躯渐渐染上了死色。

    仙人长生,本无枯朽衰败之相,可她心脉空置,执念噬骨,万年不辍的思念一点点啃噬着仙根。昔日震慑三界的赤红仙骨,逐年褪去温润光泽,变得冰冷灰白,如同深埋地底千年的枯石,再无半分鲜活灵气。她不堕仙阶,不损修为,却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一具戴着仙躯的空壳,无喜无悲,无生无念。

    庭院早已彻底荒芜,梧桐老树枯朽倒地,青苔覆满整片青石地坪,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烟火痕迹。她依旧守着亘古不变的旧习,晨起烹茶,暮夜临风,日复一日复刻着百年前的温柔。两杯清茶依旧温热烹煮,一杯搁置原位,凉透复换,岁岁空空落落,无人共饮;两身衣衫依旧岁岁添置,叠放整齐,经风染尘,无人可披。

    这世间所有温柔的仪式,她尽数保留,唯独弄丢了那个配得上这份温柔的人。旁人执念会随岁月风化,可她的执念,是赎罪,是余生唯一的归宿,是支撑她熬过万古长生的枷锁,死死钉在神魂深处,永世不移。

    三界岁岁更迭,诸神起落沉浮,关于赤刃上仙的传说,渐渐沦为上古残缺逸闻。新生代的仙神只知九天有位功德圆满的谢珩圣尊,无人记得,曾有一位红衣上仙,为爱恨焚骨,为温柔囚心,耗尽万古仙寿,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

    偶尔有初出茅庐的小仙误入空山,见此地灵气充裕、静谧安然,欲在此结庐修行,皆会在踏入庭院的刹那,被一股悲凉刺骨的执念弹飞。那股力量无杀伐、无戾气,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悔恨,沉沉笼罩整座空山,告诫众生,此地非修行福地,是万古情冢。

    久而久之,三界皆传空山有痴仙囚心,执念深重,鬼神难扰,再无人敢踏足半步,彻底成全了她与世隔绝的孤寂。

    谢珩所言的岁岁无忧,终究是世间最可笑的虚妄。无人惊扰的安宁,从不是解脱,是让她独自浸泡在思念的苦海,无人救赎,无人共情,无人打断这场无休止的自我凌迟。

    曾有一度,幽冥彼岸花盛开遍野,黄泉引渡万魂,六道轮回尽数开启,三界灵气翻涌,是万年难遇的轮回重启之兆。世间所有亡魂旧怨,皆可借此机缘入轮转世,再续前缘。九幽帝君亲赴空山,欲度晚汐脱离执念,许她放下过往,重归仙途。

    帝君立于空山云海之上,望着阶前枯坐的红衣女子,轻叹出声:“上仙,六道重启,万魂归轮,纵使镜影虚妄,亦可借天道余韵,凝一缕残识,了你半生执念。何苦固守空寂,自毁仙根?”

    这是天道给予的最后恩赐,是三界唯一一次,能让那个无魂无魄的虚影,凝聚细碎神识,哪怕不入轮回,哪怕仅有一瞬苏醒,亦可让她得一句迟来的道别。

    晚汐抬眸,灰白的仙骨在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微光,眼底千年不变的空洞里,终于生出一丝微弱的颤动。她盼了万古的机缘,终于降临,可片刻之后,她轻轻摇首,嗓音寒凉破碎,带着彻骨的决绝:“不必了。”

    帝君愕然:“你苦苦寻他万年,如今机缘在前,为何甘愿舍弃?”

    “我寻他,是盼他活着,盼他安稳,盼他脱离虚妄枷锁。”晚汐垂落眼眸,指尖抚过荒芜石凳,字字泣血,“可他这一生,因我而起,因我而灭,百年温柔,尽数付诸我一身苦痛与偏执。我若借天道之力强凝他残识,不过是让他再醒一次,再看一次我的亏欠,再受一次别离之苦。”

    “我负他已够多,此生不敢再扰他分毫。”

    她爱了半生,恨了千年,悔了万古,到最后,唯一的成全,便是放手。哪怕永世思念噬心,哪怕余生孤寂无终,她也不愿让那个纯粹温柔的人,再因她承受半分苦楚。

    执念可起,可灭,可疯魔,可偏执,唯独爱到极致,是克制,是退让,是独自承受所有遗憾,护他虚妄安宁。

    帝君望着她枯寂决绝的模样,良久无言,最终转身离去。六道轮回重启,渡尽世间痴男怨女,渡尽三界离散故人,唯独渡不过空山这一位自愿囚心的上仙。

    自此,晚汐彻底断了所有重逢的念想。

    她不再深夜低语,不再细数过往,不再对着空庭诉说迟来的心意。所有的思念、悔恨、爱意,尽数压入神魂最深处,与日渐衰败的仙骨相融,化作永不愈合的旧伤。空山彻底归于无声,风过无音,叶落无息,星河起落无人赏,庭前荒芜无人惜。

    她开始静坐不动,常常一坐便是百年。红衣覆尘,发丝凝霜,周身灵气缓缓消散,任由仙根一点点腐朽衰败。她不求大道,不求长生,不求解脱,只求慢慢耗尽这副被天道恩赐的仙躯,盼着油尽灯枯的那日,可彻底湮灭,与他同归虚无。

    世人皆道她清心寡欲、得道无声,唯有天道知晓,她是在以仙命殉情,以万古长生,殉一场镜碎缘绝的错过。

    远在九天的谢珩,时常道心抽痛。他坐拥三界功德,俯瞰万世苍生,唯独治不好心底那道无名缺憾。他偶尔会透过九天云海,遥望空山方向,看见那抹死寂的红衣,终究不敢再踏足半步。他知晓自己亏欠良多,却再也无力弥补,那场横跨万古的爱恨因果,早已成定局,无人可改,无人可圆。

    又是千年风雪,空山落满白头,岁岁冰封,岁岁无解。

    晚汐的仙骨近乎全朽,一身红衣褪尽血色,变成黯淡的绯红,如同将死之人最后的余息。她依旧每日备好两杯热茶,只是抬手的动作愈发迟缓,眼底的光亮彻底散尽,连星河起落、四季更迭,再入不了她眼底分毫。

    她终于活成了和这片空山一样的模样,死寂、荒芜、无波无澜,唯独心底那点执念,从未消减半分。

    人间有语,情深不寿,执念成殇。可她寿与天齐,却比世间短命之人,更痛、更苦、更孤独。凡人爱恨不过一世,悲欢不过百年,可她的爱恨,绵延万古,无解无终,生生世世,囚于一念。

    最后的时日,风雪漫庭,星河隐灭,万籁俱寂。

    晚汐靠着老旧的石凳缓缓落座,这是他当年常坐的位置,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归宿。她轻轻阖眼,神魂深处积压万古的思念尽数翻涌,却再无半分波澜。

    她轻声吐出最后一句呢喃,温柔又苍凉,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我不盼重逢,不盼轮回,只愿你虚妄归尘,岁岁无苦,生生无忧。”

    爱恨皆休,镜骨成灰,万古孤守,终成永诀。

    此后九天三界,再无赤刃上仙,再无空山痴人。唯余满目风雪,一院荒芜,一场无人知晓、万古长眠的深情憾恨,岁岁飘零,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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