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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骨恨·终续(求月票求打赏!)

    最后一缕镜光湮灭之后,三界再无半分退路,爱恨彻底封尘,遗憾落地生根。

    空山风雪从此不止,像是天地为这场亏欠落下的永恒挽歌,岁岁年年,埋葬庭院荒芜,埋葬红衣孤寂,埋葬那段被彻底抹杀、无人铭记的镜骨情深。晚汐依旧僵坐在青石石凳之上,仙骨石化如枯冷顽石,皮肉肌理近乎透明,仅剩一缕顽固残念,死死拴在这片满载辜负的方寸庭院里。天道不赐她寂灭,不予她轮回,不施她救赎,只让她以最清醒的姿态,岁岁咀嚼蚀骨悔恨,将一场错过,熬成万古无解的酷刑。

    她早已看淡世间所有爱恨嗔痴,昔日对谢珩的执念早已随岁月成灰,心底余下的,唯有对镜影少年滔天彻骨的亏欠。她终于全然明白,那少年百年相伴,从不是虚妄命格的本能驱使,是明知天命难违、情爱无果,依旧义无反顾的自我沉沦。他藏起满心相思,压下满腔温柔,眼睁睁看着她为他人沉沦落泪,为旧爱遍体鳞伤,却始终静默守候,不争不抢,不求回响,耗尽自身灵韵为她遮风挡寒,倾尽虚妄性命为她铺垫前路,最后碎镜消亡,连姓名都未曾留在世间半分。

    世人流言蜚语从未停歇,仙界代代相传,皆言晚汐上仙执迷不悟,自困空山,是罪有应得的痴愚。无人知晓,她困住的从不是爱恨,而是一场无人偿还、无人见证的亏欠。众生皆有执念可解,有恩怨可了,有故人可忆,唯独她,连怀念一人的资格,都被天道生生剥夺。

    山外云海苍茫,谢珩的身影依旧岁岁伫立,万载未移。

    自最后一缕镜韵消散,这位登临大道顶峰的圣尊,彻底断了所有侥幸。他耗尽万世功德、崩坏无上道基,终究没能打捞起那少年半分残魂,没能为这场不公的宿命求得半分慰藉。他终于彻底清醒,天道的公允从来都带着极致的残忍,它借虚妄之人成全圆满,用完即弃,抹杀痕迹,抹去姓名,让牺牲者无声湮灭,让亏欠者终身负罪,让旁观者余生难安。

    他坐拥三界至高权柄,可渡幽冥孤魂,可安山河社稷,可解苍生劫难,唯独渡不了自己的道心缺憾,解不了空山二人的半生凄苦。万年圣名,万古功德,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沾满鲜血的虚妄圆满,是踩着无辜之人的牺牲换来的滔天侥幸。

    无数个风雪肆虐的长夜,他立在云海之巅,白衣覆霜,圣躯染寒,静静凝望院内那尊石雕般的红衣身影。那道隔绝空山的执念屏障,坚韧万古不散,是晚汐心底最深的壁垒,也是他终身跨不过的牢笼。他不敢强行破开,不敢贸然惊扰,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度勾起她深埋心底的伤痛,怕自己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她那场无人可偿的辜负。

    他只能远远凝望,以万古孤寂,陪她一场永世沉沦。

    岁月无声奔涌,又是数万年悠悠而过。人间轮回往复,苍生更迭不休,仙界兴衰起落,无数恩怨爱恨皆被岁月磨平,唯独空山的风雪、执念与悔恨,愈发深重,从未消减半分。

    谢珩的道心裂痕日益加剧,万年无瑕的圣道渐渐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开始厌倦九天的香火鼎盛、万灵的朝拜称颂。每逢三界大典,万仙齐聚,颂他功德,赞他无双,他立于九霄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心底却只剩无边荒芜与寒凉。世间所有圆满,所有荣光,都衬得空山那场无声的牺牲愈发惨烈,那场无解的遗憾愈发刺骨。

    他开始散尽毕生功德,一次次降下神泽,普渡世间孤魂,慰藉人间离散,试图以万般善举,填补心底空洞,偿还那场天地亏欠。可天道亏欠,从来无功德可抵,无善举可偿。他渡尽天下孤魂,唯独渡不了一个无名镜影;他成全世间圆满,唯独成全不了自己的半分心安。

    空山之内,晚汐早已麻木了岁月更迭。

    她的神识日夜反复回放少年的模样,回放那些被她当年悉数忽略的温柔细节。她记得他煮雪烹茶时温润的眉眼,记得他替她温养伤势时透明的指尖,记得他凝望她时藏不住的深情与克制,记得他湮灭前夕,眼底依旧坦荡温柔、毫无怨怼的模样。越清晰,越悔恨;越透彻,越绝望。

    她多想重回百年之前,放下对谢珩的偏执,回头看看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少年。多想好好待他,回应他的深情,珍惜他的陪伴,哪怕终究逃不过镜碎人亡的宿命,至少能让他百年孤勇,不致全然成空,让他满心偏爱,不致尽数辜负。

    可时光最是无情,从来无如果,无重来,无折返。

    天道抹杀了他所有痕迹,让他生于虚妄,死于无名,爱于无声,归于虚无。世间无人记得他的温柔,无人知晓他的牺牲,无人惋惜他的落幕,唯有晚汐一人,背负着两人的过往,守着整场无人知晓的情深,在万古风雪里,独自赎罪,独自沉沦,独自疯魔。

    这日,天穹骤暗,万年不变的天光骤然暗沉,三界道序微微震颤。

    谢珩为彻底偿还心债,甘愿自毁圣基,舍弃万载道果,自逐九天圣位。漫天金色功德佛光尽数溃散,一身无上圣泽寸寸剥离,白衣染尽风霜,道心裂痕彻底崩裂,从至高圣尊,跌落凡尘道途,沦为一介普通散仙。

    他不要万古圆满,不要万世荣光,不要三界尊崇,只求一份心安,只求天道能垂怜半分,予那场无名牺牲一丝慰藉,予困于空山的故人一丝解脱。

    可天道依旧冷漠无情,无半分恻隐。

    失去圣位的谢珩,终于得以踏入空山结界。层层执念屏障在他身前缓缓消散,禁锢万古的壁垒轰然瓦解,他一步一步,踏雪而行,走进这座荒芜万古、盛满遗憾的庭院。

    落雪簌簌,风声萧瑟,满目荒芜苍凉。青石苔痕累累,旧庭草木尽枯,唯有石凳上的红衣女子,依旧僵坐如初,石化仙骨,死寂眉眼,宛若一尊被时光封存的执念雕像。

    时隔万古,二人终于再度相见。

    晚汐却未曾抬眸,眼底无波无澜,丝毫未将他纳入视野。她的世界早已荒芜,爱恨皆空,唯独剩下对镜影少年的无尽悔恨,再也装不下旁人分毫。谢珩立于她身前数步之遥,咫尺相望,却恍若隔了万古山海,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晚汐。”他嗓音沙哑,历尽万古风霜,盛满无尽疲惫与愧疚,“我弃了圣位,舍了道果,只求……可替你解脱分毫。”

    死寂的空山终于响起人声,却唤不醒沉陷于悔恨的故人。晚汐唇瓣微颤,吐出的字句寒凉破碎,不带半分情绪:“你解脱不了我。”

    “我的苦,从来不是你给的爱恨执念。”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破碎的微光,是万古沉寂里唯一的波澜,“是他替我们承了所有宿命,葬了所有深情,最后落得万古无名、尸骨无存。你我今日所有的安稳与存续,都是他不要性命、不要名分、不要回响换来的。”

    谢珩身形微僵,喉间酸涩拥堵,无言以对。

    他终究明白,自己的舍弃与赎罪,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世间最无解的遗憾,从不是两败俱伤的爱恨,是一人倾尽所有成全所有人,最终被天地抹杀、被岁月遗忘,连一句像样的道谢与抱歉,都无从送达。

    空山风雪依旧凛冽,覆满二人周身。

    谢珩自此驻守空山,不离寸步,以残破仙躯,陪她共守这场万古荒芜。他不再求大道圆满,不再求天道公允,只求余生漫漫,能替那无名少年,护她岁岁风雪安然,哪怕她永生不予回应,终身视若无睹。

    从此,九天再无圆满圣尊,空山多了一对孤寂之人。一人永怀悔恨,执念沉陷,不得解脱;一人终生赎罪,默默相伴,不得入心。

    万古岁月悠悠流转,世间岁岁升平,香火永续,赞颂不休。无人知晓空山深处,藏着天地最卑劣的亏欠,藏着一场无人铭记的镜骨情深。

    那温柔孤勇的镜影少年,来过人间百年,爱得纯粹坦荡,守得静默无声,赴死决绝坦荡,最终湮灭于时光缝隙,彻底沦为三界空白。而晚汐与谢珩,将用余生无尽岁月,替天地背负这场永远无法偿还的恨,看风雪年年,等故人不归,直至山河倾覆,天道荒芜,此恨依旧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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