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谁是棋子，谁才是棋手
乱坟岗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城里。
消息是钱老四天没亮就带回来的。他在城里有两个认识的库丁，天还没亮就坐在茶棚里，把县衙连夜点兵，封门的事大体听了个大概。
到了中午的时候，城门附近就出现了两排皂隶，来往的行人一一被盘查，说是抓私盐贩子。
再过一两个时辰，告示栏里贴出一张海捕文书，墨迹还没有干透，上面写的“私贩军盐，通敌在逃，见者报官”。
许三川这个名字，没有全部写出来。只写了“许某”两个字。
牛大柱蹲在白湖边的草棚里，把听到的事情告诉给许三川，说到“许某”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东家，他们都不愿意把你名字写全。”
许三川蹲在盐池旁边看新结的盐花，没有抬头。
“沈重文并不是不敢。”他用手指取了一点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说，“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写全了，就坐实了要跟军仓撕破脸皮；如果写个‘许某’，真要闹事的话，他说一句‘同名同姓’就可以把事情摘干净了。”
“那么这份文书是针对我们的，还是针对罗将军的？”
“冲着我，也冲着那条盐路。”许三川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说，“他动不了军仓，就把城外贩盐的脚夫，灾民给吓跑。人一散，白湖就没有人熬盐了。”
牛大柱听了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许三川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就走进了草棚。青杏拿上账本从里面出来，头发上还有盐霜。
“东家，帐上现银只有二百一十五两了。”
许三川停了下来。
“发工资，买药，买粮食，就这些。”青杏翻开账本，手指指着一行行数字说，“再招人，再置办东西，顶多也就半个月。”
“图木尔的尾款呢？”
“按照约定，还有两天的时间。”
“两天。”许三川又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北方的盐池。
盐池是最近新挖的，出盐很快，但是也很显眼。三天前被都吉点着的那堆火，就是为了这个地方烧的。三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他知道，右帐要的是盐税，县衙要的是把白湖镇压下去，两边都不会等他。目前只有一条路可走，在都吉回来之前，就把白湖的盐摊开，把人聚集起来，让别人不能轻易动他。
“青杏，拿一百两银子来。”他说，“到城里的铁匠铺去买一百把铁锨，五十把鹤嘴锄。三天内交货，钢火要足，价格不能还。”
青杏记下之后，又抬头说道：“一百两银子也买不到这么多。”
“定金先付一半，剩下的货到了再付款。用军仓的采办帖去压一压，说是为军需准备材料，让他不敢耽误工。”许三川看了她一眼，说，“价钱可以高一些，但是货物不能糊弄。这个地方的盐，都是人命换来的。”
青杏答应了之后，又把账本翻到上一页，在那里加上一笔。
“大柱。”许三川转过头去对他说，“带几个机灵的，去附近村子招募二百个壮劳力。包吃住，工钱是城里脚夫的两倍。只招本地人，要有村人作保。”
“知道了，就选本分的。”
“另外。”许三川压低了声音说，“招人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县衙正在找我们缝的地方，不要让探子混进来。”
牛大柱把拳头握紧：““谁敢来，我先卸了他一条腿。”
许三川没有笑。他望着北方灰茫茫的天空，心里一直很紧张。
罗镇山给出的采办帖里有一句“只问收讫单，其他不管”。这张帖子可以抵住县衙，也可以让他更快地死去：一旦发生事情，罗镇山一句“这是商人的私账”，就可以将他连人带盐推出去。
目前抓到了师爷，并且得到了沈重文的提审公文，所以从表面上看是占了先机。但是这张纸是烫的，握得太久的话，先被烫伤的会是自己的手。
“东家！东家！”
一声吆喝，将他拉回到现实当中。
许三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北方有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草原皮袍，背上有一支半截的箭，身体在马背上摇晃。
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巴根。
巴根是萨仁临走之前留给他的左帐巡骑，跟随图木尔来到白湖之后，现在替许三川把守北面的哨卡。
马还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巴根本人就摔倒了，跌进了雪堆里。许三川几步就跑过去，把对方扶住。羊皮袄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布料，摸上去是冰凉的。
“许……许掌柜。”巴根睁开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右帐……右帐的骑兵，来了。”
许三川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多少人？”
“一百多骑。”巴根喘着气说，“都吉……都吉领的头，绕过了黑山堡的哨。”
一百多骑。
许三川抬头看了一眼盐池边上，正在干活的一群流民。扛镐子的，搅盐的，背柴的，没有一把像样的刀。
硬碰硬的话，那就是白白送死。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多的东西一起跑，也跑不过马。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眼中的神色已经没有了慌乱。
“大柱，你骑马到黑山堡去找刘百总。”他说，“告诉他，右帐的骑兵越界了。白湖要是被攻破的话，以后黑山堡就再也得不到一粒盐了。”
牛大柱没有说一句话，就翻身上了马，往黑山堡的方向去了。
盐池边上已经乱成一团了。有的人丢下锨就要往南跑，有的人抱着孩子往草棚里钻。青杏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
“都不要害怕！”许三川转身说道，“草原人抢的是盐，并非你们的性命。现在逃跑的话，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反而会更快地死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脚步也慢了下来。
“将卤水缸搬到上风口处，把柴堆搬到西边的土埂后面。”许三川一边走一边分配任务，“听我的，今天晚上就给他准备一份厚礼。他要踏白湖，之前要问问这些盐答应不答应。”
流民们你看着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拿起了铁锨。
许三川站在风口处，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提审公文，然后又慢慢松开了手。
沈重文在城里等着看他的笑话，都吉在草原上等着收税，罗镇山在军帐里等他的盐。三张网，哪条都不会等他。
但是他在三张网中间，站直了。
青杏抱着账本走过来，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紧张吗？”许三川突然问道。
青杏抿了下嘴唇，说：“害怕。但是账目在我们手中，生活也在我们手中，害怕也要向前走。”
许三川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干活。”他低声说。
天空中灰扑扑的一团已经慢慢靠近了。北方雪原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烟尘，而且越来越长。
许三川看着那烟尘，把短刀收到了腰后。他知道，都吉这次来不是为了几十斤盐。
都吉想要的是出盐的湖，站在湖边的人群，以及每年可以抽取的三成税收。
但是这块湖地，是许三川用命一点点从旧网手中抢出来的。谁也不可以踏。
“把所有的火把都点燃。”许三川对后面的人说，“不要让草原人觉得，我们这边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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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钱老四天没亮就带回来的。他在城里有两个认识的库丁，天还没亮就坐在茶棚里，把县衙连夜点兵，封门的事大体听了个大概。
到了中午的时候，城门附近就出现了两排皂隶，来往的行人一一被盘查，说是抓私盐贩子。
再过一两个时辰，告示栏里贴出一张海捕文书，墨迹还没有干透，上面写的“私贩军盐，通敌在逃，见者报官”。
许三川这个名字，没有全部写出来。只写了“许某”两个字。
牛大柱蹲在白湖边的草棚里，把听到的事情告诉给许三川，说到“许某”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东家，他们都不愿意把你名字写全。”
许三川蹲在盐池旁边看新结的盐花，没有抬头。
“沈重文并不是不敢。”他用手指取了一点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说，“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写全了，就坐实了要跟军仓撕破脸皮；如果写个‘许某’，真要闹事的话，他说一句‘同名同姓’就可以把事情摘干净了。”
“那么这份文书是针对我们的，还是针对罗将军的？”
“冲着我，也冲着那条盐路。”许三川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说，“他动不了军仓，就把城外贩盐的脚夫，灾民给吓跑。人一散，白湖就没有人熬盐了。”
牛大柱听了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许三川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就走进了草棚。青杏拿上账本从里面出来，头发上还有盐霜。
“东家，帐上现银只有二百一十五两了。”
许三川停了下来。
“发工资，买药，买粮食，就这些。”青杏翻开账本，手指指着一行行数字说，“再招人，再置办东西，顶多也就半个月。”
“图木尔的尾款呢？”
“按照约定，还有两天的时间。”
“两天。”许三川又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北方的盐池。
盐池是最近新挖的，出盐很快，但是也很显眼。三天前被都吉点着的那堆火，就是为了这个地方烧的。三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他知道，右帐要的是盐税，县衙要的是把白湖镇压下去，两边都不会等他。目前只有一条路可走，在都吉回来之前，就把白湖的盐摊开，把人聚集起来，让别人不能轻易动他。
“青杏，拿一百两银子来。”他说，“到城里的铁匠铺去买一百把铁锨，五十把鹤嘴锄。三天内交货，钢火要足，价格不能还。”
青杏记下之后，又抬头说道：“一百两银子也买不到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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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答应了之后，又把账本翻到上一页，在那里加上一笔。
“大柱。”许三川转过头去对他说，“带几个机灵的，去附近村子招募二百个壮劳力。包吃住，工钱是城里脚夫的两倍。只招本地人，要有村人作保。”
“知道了，就选本分的。”
“另外。”许三川压低了声音说，“招人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县衙正在找我们缝的地方，不要让探子混进来。”
牛大柱把拳头握紧：““谁敢来，我先卸了他一条腿。”
许三川没有笑。他望着北方灰茫茫的天空，心里一直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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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根是萨仁临走之前留给他的左帐巡骑，跟随图木尔来到白湖之后，现在替许三川把守北面的哨卡。
马还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巴根本人就摔倒了，跌进了雪堆里。许三川几步就跑过去，把对方扶住。羊皮袄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布料，摸上去是冰凉的。
“许……许掌柜。”巴根睁开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右帐……右帐的骑兵，来了。”
许三川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多少人？”
“一百多骑。”巴根喘着气说，“都吉……都吉领的头，绕过了黑山堡的哨。”
一百多骑。
许三川抬头看了一眼盐池边上，正在干活的一群流民。扛镐子的，搅盐的，背柴的，没有一把像样的刀。
硬碰硬的话，那就是白白送死。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多的东西一起跑，也跑不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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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你骑马到黑山堡去找刘百总。”他说，“告诉他，右帐的骑兵越界了。白湖要是被攻破的话，以后黑山堡就再也得不到一粒盐了。”
牛大柱没有说一句话，就翻身上了马，往黑山堡的方向去了。
盐池边上已经乱成一团了。有的人丢下锨就要往南跑，有的人抱着孩子往草棚里钻。青杏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
“都不要害怕！”许三川转身说道，“草原人抢的是盐，并非你们的性命。现在逃跑的话，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反而会更快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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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卤水缸搬到上风口处，把柴堆搬到西边的土埂后面。”许三川一边走一边分配任务，“听我的，今天晚上就给他准备一份厚礼。他要踏白湖，之前要问问这些盐答应不答应。”
流民们你看着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拿起了铁锨。
许三川站在风口处，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提审公文，然后又慢慢松开了手。
沈重文在城里等着看他的笑话，都吉在草原上等着收税，罗镇山在军帐里等他的盐。三张网，哪条都不会等他。
但是他在三张网中间，站直了。
青杏抱着账本走过来，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紧张吗？”许三川突然问道。
青杏抿了下嘴唇，说：“害怕。但是账目在我们手中，生活也在我们手中，害怕也要向前走。”
许三川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干活。”他低声说。
天空中灰扑扑的一团已经慢慢靠近了。北方雪原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烟尘，而且越来越长。
许三川看着那烟尘，把短刀收到了腰后。他知道，都吉这次来不是为了几十斤盐。
都吉想要的是出盐的湖，站在湖边的人群，以及每年可以抽取的三成税收。
但是这块湖地，是许三川用命一点点从旧网手中抢出来的。谁也不可以踏。
“把所有的火把都点燃。”许三川对后面的人说，“不要让草原人觉得，我们这边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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