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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日谁也别开工

    “旧图写得清楚,界线在槐树以东三丈。”

    吕水官将图铺在石面上,用木尺压住交界线。

    “昨夜界桩被拔,第十段就往北挪了五丈。我们清过的渠床,也被你们划走了。”

    第十段水官抱着新测图,抬手点向河床中央。

    “那棵槐树早挪过地方。新图以第三块旧闸石为准,界线该落在北侧。吕大人拿错图定界,还要我替第九段修护坡?”

    第九段的人守住北岸,第十段的人堵在南岸。锄头、木桩和运料车塞满窄路,两边车轮顶在一处。拉车的牛被缰绳扯住,甩着头往后退。

    两边水工往前挤了几步。铁锹撞上木杆,运料车歪向渠边,半边车轮陷进软土。

    宋微明让书吏收走两份图册,各自落封。水工抬来长木板,横放在交界河床上,隔开两边人马。

    “工具放下。”

    “谁敢趁乱打桩,谁先退出本段工程。两边各退十步,运料车退回官路,别堵对方的施工口。”

    吕水官抽回旧图。

    “界桩没了,两段今日都开不了工。工期只剩十余日,宋大人封住现场,这半日也得算进总工期。”

    “界线没核清,今日多挖一尺,明日就得多争一尺。”

    宋微明点了点两段重叠的渠线。

    “先查桩坑、工具和巡查牌。午后定下位置,没牵扯交界的地方照常施工。”

    霍去病只带了两名霍府护卫。他的兵权尚未恢复,腰间短刀也没出鞘,人已经进了桩区。

    两处桩坑相隔六丈。沿途施工桩、水位桩都在,唯独刻着两县名称的界桩不见了。

    第一处坑沿切得齐整,窄口朝东。动手的人切开夯土,将木桩推向西侧。第二处桩坑的切口和落土方向与此相同。

    霍去病蹲在坑边,用短木片量过宽度。

    “只动界桩,三步外的水位桩都没碰。”

    他用木片敲了敲坑沿。

    “来人懂水署规矩,也清楚哪两根木桩牵着两段功次。拔两根桩,没费多少力气,倒让几十个人替他吵了一早。”

    两边水工扭头查看桩坑,握住工具的手松开了。

    第九段巡查人先被叫来。前半夜交接时,两根界桩还在。水位没有变化,他便沿主渠去了下一处木牌点。

    第十段巡查人晚到半刻。他解释说运料车堵了官路,巡查牌上的时辰也比前一处迟了半刻。

    午后,张汤领着廷尉属吏赶到。

    两段近三日的工具领取册被收走。领出的斧、凿、铲和木杵,一件件摆到岸边。

    二十四把宽刃斧、十一把凿刀都有编号,铁铲何时领用、何时归还,册上也能对清。

    册尾还记着一把窄刃斧。

    斧刃宽一寸二分,原本用于修整闸槽。领取人姓纪,曾在右扶风水署做旧水吏。器具架上没有这把斧头。

    纪水吏被带到桩坑时,衣摆还粘着第七段的黄土。

    张汤开口:“斧头呢?”

    “留在第七段修闸木。”

    属吏赶去询问第七段木工,回来摇了摇头。

    纪水吏改了话。

    “许是掉进水里了,下吏还没来得及找。”

    张汤让人取来湿泥,拓下桩坑切口,又把旧工具图册铺到纪水吏脚边。

    “一寸二分。”

    木尺落在拓痕上,两边严丝合缝。

    “领取册上有你的名字,归还处却被人刮掉一层木皮。斧头给了谁,交代清楚。”

    纪水吏跪进泥里,盯着那块拓痕。

    “下吏只借给一个旧同僚。”

    “他给了下吏两枚周氏田庄的记工铜牌,让下吏把斧头借出去。下吏没动渠,也没打算伤人。”

    “姓名,藏身处。”

    “他早年替周家管过水田。韩固入狱后,他躲进了西村。”

    纪水吏垂下头。

    “周家余下的人只求拖住工程。他们交代过,不能毁闸,不能毒水,只要让十二段争地、争料、争功。”

    “官署乱起来,月底就放不成水。”

    第九段水官收起木尺。第十段水官也合上新图,退回木板后方。

    张汤命人押走纪水吏,另派属吏快马搜查西村。

    柴棚很快被翻开。失踪的窄刃斧藏在柴草下面,斧口夹着木屑,宽度与两处桩坑的切口相合。

    廷尉属吏继续往村后搜捕旧水吏,交界处的复测没有停。

    吕水官展开旧图。

    “拔桩的人已经查清,照第一次测量的位置复原便是。今日误工,也该记在案犯头上。”

    宋微明把新旧两份图并排压住。

    “旧图若能照搬,第三闸就不会埋在田下二十年。”

    吕水官握着木尺,没再开口。

    “对方只拔两根桩,两段就能各拿一份图,占住同一片渠床。”

    宋微明点了点已经封存的图册。

    “今日把桩打回去,下次换个地方,照样能让两段停工。全渠十二段的边界,不能都压在一根木头上。”

    两段水工各领到一块新木板。

    水工重新测量闸石、河床卵石线和两岸固定岩点,改由三处固定物共同确定交界位置。

    第九段存一份尺寸,第十段存一份,右扶风水署另存一份。相邻两段各向对方延伸三丈入图,护坡位置、水位刻线与闸口高度也一并记下。

    往后复原界线,两边都要到场。

    “界桩再被拔,就照三处固定点重定。”

    宋微明把拓纸放在木板旁。

    “尺寸对不上,只停交界三丈。其余渠段继续干。谁也别拿一根丢失的木桩,拖住两整段人马。”

    第十段水官看完新图。

    “岸边岩点若被人毁了呢?”

    “固定点的形状、距离都要拓存。”

    宋微明拿木尺压住三处标记。

    “坏一处,用余下两处定位。三处全坏,就从上下游水位桩反推。”

    测量一直做到日落。

    新界线落在两份旧线之间。第九段少清两丈淤泥,第十段也不用接走北岸整片护坡。双方共同打下新桩,各自在三份尺寸后刻名。

    堵在官路上的运料车终于分开。车夫牵着牛调转车头,先前顶在一处的车轮也各自退开。

    赵农官从第四段赶到。他袍角沾满污泥,怀里没有报功文书,只夹着一块刻满水位变化的木板。

    三村污沟已经全部引入沉沙池。前池水位涨过两尺后稳住,后池出水沿荒地中沟排走,主渠底部的污泥清出了十七丈。

    宋微明翻完水位板。

    “石料用了多少?”

    “比基础数多一成二,增加的地方都记在隔堰附牌上。”

    “村民工日有缺额吗?”

    “第二村少来三人,用牛车补足了。主渠还剩七丈污泥,今夜能清完。”

    赵农官没有请示下一步,也没把三村的争执搬过来。水位、清淤长度和用料位置全刻在板上,回到第四段就能逐项复核。

    “第四段继续归你。”

    宋微明把木板递还。

    “复验以前,不必来问工序。水位越线、物料超额、三村停工,出了这三件事再报。”

    赵农官夹好木板,领人返回污沟。

    吕水官站在新界桩旁,低头看了几眼那块水位板,将手里的旧图卷了起来。

    当晚,十二段水官都进了第三闸营帐。

    全渠图挂在木墙上。每段下方钉着四块牌:未完成、返工、超额物料、复验结果。

    第四段的水位板挂在中央。

    几名水官原本揣着报功木简,进帐后又把木简塞回袖中。

    宋微明拿起刻刀,在全渠图旁刻下一行字。

    “从今日起,报出问题的人不罚。”

    她换了一块木牌,继续落刀。

    “藏住问题的人,先撤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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