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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椭圆古镜终现世

    “瘦高个,穿灰袍,戴旧毡帽,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一直低着头。”铜镜铺主将铜章收回木盒中,合上盒盖,“他取镜子的时候多给了两倍的加工钱,让我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上官堂的手指在镜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右手虎口有旧疤、灰袍、旧毡帽——与金沙坊和悦来客舍那条线上的描述一致。

    这面铜镜是灰绿袍人在离开洛阳之前留下的,他把镜子放在她的井台上,像是在她出行期间替她确认了洛阳城内某些事情的状态,用这面镜子作为他重新出现过的标记。

    她将铜镜重新包好收进药箱中,对铜镜铺主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回到济生堂。

    白芷正在前堂翻一本新买的话本子,见她回来便放下书抬起头来:“娘子,刚才有个卖旧货的老头子路过巷口,在门外喊了一嗓子,说是有面旧铜镜收不收。我说咱家不收旧东西,他就走了。”

    上官堂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白芷想了想:“瘦瘦的,驼背,穿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褂子,挑着担子,担上挂了好几面旧镜子。”

    上官堂将药箱搁在柜台上,转身出了巷口往白芷说的方向追了半条街。

    卖旧货的老头确实还在前面慢慢走着,挑担的步子不紧不慢,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确实插着几面大小不一的旧铜镜和几件零碎的铁器。

    她追上去叫住他,老头转过身来,一张被日头和风霜磨得粗粝的脸,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便垂下去了:“姑娘要买旧镜子?我这里这几面都不贵。”

    上官堂蹲下来翻了翻他担子里的几面铜镜,其中一面比井台那面略小,镜背的涂层也是水银,但浓度更淡,干涸的程度也更浅,像是新近才涂上去的。

    她用银针在镜背涂层表面轻轻刮了一下,涂层的厚度和附着方式与井台那面一致,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她将铜镜放下,抬头看着卖旧货的老头:“这面镜子是谁让您拿到这条巷子来卖的?”

    老头抬了抬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垂回去了。

    他将那面铜镜从筐中抽出来搁在担子面上推到她面前:“一个客人让的。他不让我说名字,只让我把这面镜子拿到济生堂附近的巷口来卖,说如果有人追出来问,就把这面镜子给她。那人还说——‘告诉她,第二面镜子来了,第一面看完之后就该看第二面了。’”

    上官堂接过那面铜镜握在手中,镜背的水银涂层触手微凉,留白区域在正面的日光中隐约透出一层与她井台那面完全一致的光泽。

    这面镜子是同一个来源的续篇,镜背涂层中的信息量比上一面更完整,像是一个人的话分两段说完了,第二段要用同一把钥匙才能打开。

    她将那面铜镜收进药箱中,对卖旧货的老头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回了济生堂。

    白芷趴在门槛上等她,见她抱着第二面镜子回来也没有多问,只把门槛边的一双草鞋挪开给她让了路。

    上官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白芷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缩回柜台后面继续翻她那本话本子去了。

    两面铜镜并排铺在济生堂前堂柜台上的时候,春日下午的日光正好从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将镜面打磨得光洁的铜面反射出一小片圆形的亮斑投在屋顶的椽子上,跟着风把门板吹得微微晃动时那亮斑在椽子表面缓缓地移动着。

    上官堂将两面镜子调成同样的朝向,让光线同时落在镜背上那两片留白区域上。

    留白区域的弧线并排放在一起之后,两条弧线的边缘恰好吻合——第一面镜子的留白是圆形印痕的上半部分,第二面镜子是下半部分,拼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一寸直径圆印的轮廓。

    她将两面镜子并在一起,用一片薄纸覆在拼合处用炭笔轻轻涂抹了一遍,纸面上浮现出一枚完整的圆形印痕图案——燕子的简化轮廓和忍冬花的抽象线条被压缩在一起,比家徽更简洁但核心特征全都保留了。

    她将这枚图案拓下来与铁匣中侯府家徽的旧印比对了一下,笔画结构和排列比例确实一致,只是线条被压扁了一层,像是在更小的空间里用同样细的刻刀重新描过一遍,把原来舒展的燕尾和忍冬花的卷曲弧线都收敛成了更紧致的弧度。

    这枚印是同一批定制品中的标记,灰绿袍人将同样的标记用在了三面铜镜上,作为它们共同的来源认证。

    她拿到的是其中的前两面,第三面还在别处。

    她将拓片夹进铁匣中放好,将两面镜子分别用棉布裹了,一起收进药箱夹层中。

    傍晚时分她去了城南那家铜镜铺子。

    铺主正准备收摊,见她来了便将摊面上最后几面半成品镜坯收了进去,领着她进了铺子后面的小作坊。

    作坊不大,靠墙堆着几摞打磨好的镜坯和几盒磨料,墙角的一只旧木箱中放着几面样品铜镜。

    铺主蹲在木箱前翻了翻底层的几面样品,抽出一面比前两面都小一圈的铜镜样本递给她:“年前送来加工的那批定制货里确实有三面镜子,第三面比前两面都要小,约莫半个巴掌大,形状也不是正圆的,是稍微长一些的椭圆形。那人说这面镜子不需要涂水银,只要把镜面打磨到最亮、镜背留一块空白区域就行了。”

    上官堂将那面椭圆形样品铜镜与手中的第三面缺失镜子的尺寸对了一下,大小和形状都对得上。

    她放下样品,将两面镜子铺主确认过的信息合并在一起:灰绿袍人定制了三面铜镜,前两面涂了水银,第三面只打磨镜面不涂水银,背面留白区域等着被刻上后续的内容。

    前两面镜子已经被她拿到了,第三面镜子的留存位置信息应该在前两面镜子中的某处——她在回到济生堂后重新检查了第一面镜子的背面留白区域边缘,在第一面镜子留白区域的左下角发现了一行极细的针尖划痕,细到几乎与镜面的打磨纹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针尖划出来的字只有一行,写得极密极紧,像是怕留白区域太小写不下:“第三面在收尸人手中。”

    收尸人。

    她的手指在柜台桌面上停了一瞬,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碾过一遍。

    灭门夜当晚负责收殓侯府死者遗体的仵作,父亲当年旧部中曾在最后一封通令中提到过这个人,说他被指派了“清理现场”的职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也在灭口范围内,但他原来还在洛阳,在某个她还没有摸到的地方,手里握着第三面铜镜和与它相关的那部分信息。

    她在铜镜铺子里将那行针尖划痕的笔迹与灰绿袍人在悦来客舍写给她的那封信上的字迹比对了一下,确认是同一只手。

    灰绿袍人将这行字刻在第一面镜子的留白区域边缘,让信息在收尸人那里继续延伸,像是故事讲到了一半要换一个人来讲。

    她收起镜子谢过铺主,退出了铜镜铺子。

    回到济生堂之后上官堂在卧房灯下将那两面镜子和铁匣中父亲当年通令中提及收尸人的那几行文字重新看了一遍。

    通令中写的是:“收尸人刘三,灭门夜后日清晨奉命进入侯府主院清理遗骸,此后失联。若此人尚在,其手中应有最后一次清理现场的完整记录和未被移交的证据。”

    刘三,洛阳城中旧户籍册上登记过的仵作世家的子弟,祖上三代都在洛阳做仵作行的营生。

    她在萧燕案头翻过的那本洛阳旧户册中扫到过这个名字,当时没有在意,现在重新想起来之后将它从记忆中拉了出来。

    刘三在灭门夜之后不久就注销了洛阳的户籍登记,户册上的备注栏写着“迁居外地”四个字,没有写具体去向。

    但在洛阳的旧户籍系统中,“迁居外地”往往意味着本人没有死亡但已经不在原籍地管理范围内活动。

    她连夜将洛阳城中的旧户册翻查了一轮,在城西一片旧居民区的户籍底档中发现了一条被墨水覆盖又被重新描过的记录——刘三的名字在灭门夜之后的第六年被重新登记回了洛阳,户籍所在地变更到了一处离她济生堂约莫二里地的旧巷中,户册上登记的职业写的是“杂货经营”。

    她将这处地址抄在纸上,等天亮之后去那条巷子走了一趟。

    旧巷在城西一片比城墙根略微规整一些的区域中,沿街的铺面多数是粮油铺和布店。

    户籍地址对应的是一间窄门面的杂货铺子,门板合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上官堂站在门前停了一步,听到门内传来有人缓慢走动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小空间里来回踱步。

    她抬手叩了叩门板,屋内的脚步声停了,然后门板被人从内侧拉开来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面孔。

    那人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留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灰胡子,穿着旧棉袄和打了补丁的棉裤。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将门板拉开半扇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将门重新合拢了。

    屋内不大,堆满了旧家具和杂货,货架上的东西摆得密密匝匝,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过道。

    他领着她穿过过道走到里间,在一张旧木桌前停下来,从桌下摸出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放在桌面上。

    木匣的锁扣已经被撬开了,里面铺着一层旧棉花,棉花上搁着一面比掌心还小的椭圆形铜镜,镜面光洁无纹,镜背的留白区域干净平整,没有任何刻字或者涂层残留。

    他坐在桌旁的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口时嗓音干涩但吐字清楚:“这面镜子是那个人去年秋天送来的。他让我替他保管,说会有人来取,取镜子的人会带着两面同样的镜子来。你带那两面镜子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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