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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馆次席

    不久陈炌去城中熟食铺买了酱鸭返回家中。

    陈砚之见了酱鸭心底有数,无事买卤味,必是有下文。

    本地菜偏甜口,这酱鸭也是咸中带甜,陈炌切了鸭腿放在陈砚之碗里,陈炌自己倒吃着鸭脖。

    陈炌道:“老府台举荐你往县试的事,县尊已是知悉。”

    “但文章最后程墨为论,需公之于众。你文字若不通,也是难取,甚至取了名次也低,日后过不了府试院试,也是无用。”

    陈炌道:“这里头的讲究,今日与你说明白。县试府试若中了案首,院试照例不黜,铁定进学——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可有一就有二。县试若取在第二名,府试反倒常常要落。为什么?得看县尊与府尊的关系。两位大人不睦,府尊偏要驳县尊的面子。”

    “你县里名次高是吧?我偏不取。咱们怀安的县尊,同府尊正是面和心不和。”

    “当然太靠后也不成。落在榜尾,府尊和学政碍于物议,也不肯点你。“

    他咬下一块鸭脖肉。

    “所以这名次,太前是坑,太后也是坑。“

    陈炌继续掰着鸭脖上的碎肉道:“不过炌叔其实也没帮上你什么。”

    “任何地方都有暗的门路,但沿着暗路走,迟早是要栽大跟头的。”

    陈砚之心道,这话说得冠冕。可真要没人走暗路,案首怎会早早有了主?看来头名已是别人的了。

    他面上不露只道:“朝廷还开着科举,便是还选得出人才。若真的烂透了,谁还肯走?小侄怕的自己文章差一口气,不敢舍本逐末。多谢炌叔栽培。“

    陈炌心道,此子看得倒通透。

    都是生孩子,为什么我儿子如此蠢笨,陈行台却生了个好儿子?

    次日陈砚之便要与徐周回家。

    陈炌拎着两坛酒进来,往他包袱边上一放。

    “这酒你拿回去。”

    “炌叔,这酒是孝敬你的。”

    “孝敬什么孝敬,自家人办事。”陈炌言道,“你头回登门,之前是怕你面上过不去。眼下既是自家人,再收你的礼,倒显得我拿你当外人。”

    “这是清风楼的碧霞酒,外头卖五六两,我的面子二两就拿得着。拿回去给你家夫子尝尝,他爱这口。还有我这坛,也是平素他爱喝的。”

    陈砚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将酒收拾后,又给陈炌的茶盏添了水,拎起包袱道:“炌叔。我走了。”

    陈炌看了一眼续的茶,点点头。

    ……

    返回村中,陈砚之先去了书院。

    书院已是重建完毕,从山道上远望,青砖灰瓦的隐于山林之间,若逢烟雨,整个山水书院便如被墨染了一般,好似一幅丹青画。

    陈砚之在祠前,郑重其事地祭拜上香。

    虽说一开始还略显得简陋,只是草草搭了个架子,但陈炌说得城里宗祠资助,又多加了三十两银子,终于修得这般规整。

    进山的村民也有了个歇脚的处,有什么同宗议论事情也有了地方。

    听三叔言语,邱夫子有打算社学迁至书院,而徐总甲则打算将乡里断事之处迁至此地,类似于绅局。但都被三叔,陈松,陈先生等陈氏村民所反对而作罢。

    书院建立后,置产以及祭祀素来都是可以拿来分肥之用,同时也可将全乡同宗聚集起来作联络之用。

    陈砚之等于无形为陈氏百姓作了件好事,而因重修书院,兼被老府台赏识的事,令陈砚之也在古灵村这方寸之地,小小有了声望。

    嘉靖十二年,十月下旬。

    暑气虽已过了,古灵村的天气仍有些燥热。真正冷下来,怕要等到十一月。闽中有句话形容得贴切:四节皆是夏,一雨便成秋。

    随着离县试愈近,邱夫子现在对陈砚之的要求,也与其他同窗一般,愈发严格。

    每三日都是五道时文,三道大题,两道截搭题,其余则是五言六韵八韵试,律赋,论判,策问一般的练习。

    临近开考,邱夫子变得十分严厉,动辄斥骂。

    邱夫子有时候是掉进钱眼里,可当真无愧于严师二字。

    “县试在即,各位需县学廪生作保!一人作二两银子的规礼!”

    “老夫县学里识得几位同道,到时老夫便替你们安排。”

    陈砚之心道,听闻行情廪生作保的规礼是一两或一两半,邱夫子这收二两银子,倒是贵了些许。

    陈砚之现在不缺钱,但馆里有些同窗因此觉得有压力。

    二两相当于人民币两千,自行换算。

    接着邱夫子将批改的时文题目发下:“陈砚之,此番作文四圈一点!”

    “此番进步颇大。”

    陈砚之恭敬地领过四圈一点的卷子。”

    邱夫子笔下卷子最好的是圈,当然还有三个圈的,不过邱夫子一概不用,而圈下来就是点了,在社学中似贺仲焘,江国采二人得点多,得圈少。

    似陈砚之这般圈多点少,已是当年徐周的水平。

    邱夫子固然欣喜陈砚之的进步,也想借此作为鼓励,同时刺激其他学生生起竞争之心。

    不可否认,邱夫子脸上的欣喜表情略有些许夸张,有些故意作个别人看的意思。

    陈砚之看得清楚,恭敬谢过,然后徐徐走回自己的桌案。

    尽管只是古灵社学的内部月考,邱夫子的计策却确实起了作用。

    陆文名等人震动了。

    陆文名看着自己卷子,只有两个点,两个直,其中一题还得了叉。自己入社学这些年,所作的文章竟还不如开讲半年多的陈砚之。

    陆文名心道,陈砚之判、赋、论、诗皆不如我,他这些日子定是全力押在时文上,故方才一日千里。连那徐明……徐明跟随他这段日子,时文也是长进了许多。

    此中必是有什么诀窍。

    无妨,爹爹说了,就算此番考不取,也可到城中读书院。

    陆文名想到这里稍稍平复了心情。

    “县试互结之事,你们自行商量。”

    “砚之,你桌案移到贺仲焘后面!”邱夫子丢下这句。

    陈砚之躬身称是。

    听到这里,陆文名心底再度不平衡了。

    而被陈砚之顶替的是江国采,江国采上次通过了县试,在府试初覆时折戟。

    江国采闻言脸色一黯。

    社学里现在唯有贺仲焘与陈砚之不相上下,时文上贺仲焘略逊一筹,但诗赋等还是胜过陈砚之。

    现在陈砚之已是一馆次席了。

    邱夫子走后,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陈砚之好整以暇地到一馆外买光饼。

    在二馆三馆的学生中,陈砚之挤到中央买了光饼。

    与他年纪相仿的同窗们交头接耳道:“这人是一馆的陈砚之!”

    “陈砚之啊!我听过。我们本家啊!”

    “听说他入一馆不过一年多,但已经得到夫子赏识,明年县试府试能一展身手。”

    “大家差不多年纪,但已经能从一馆赴县试了。像我们这样随便学学不是很好吗?”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人家注定与我们不一样。”

    “师兄这边!”

    “师兄这边!”

    儒童们不自觉地让开,其中有些还是陈砚之之前共学的同窗。

    陈砚之轻而易举地买到了光饼。

    有时候,不是陈砚之喜欢吃光饼,而是纯纯享受这种同窗们羡慕和敬爱的目光。

    他们无所求,只是单纯觉得他优秀。这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阿光!”

    陈砚之吃光饼必找陈光一起。

    “两块荤光饼!这是二十文!”

    “砚哥有钱!”

    陈光享受着与陈砚之一并受到注目的感觉。

    享受着众人尊敬的目光,陈砚之从容地返回一馆。

    “我真是笨死了,这么用功了,但时文仍是这般,最近更是心浮气躁,书也读不进。”

    陈砚之后案一名同窗已是愤而甩书,同窗们都知道对方近来压力极大。

    其实不仅是对方,快到了县试前,一馆内众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却听陆文名酸溜溜地道:“大家都是停滞不前,倒云举,怕不是得了什么诀窍。”

    众人目光都看向陈砚之。

    此人发了会脾气,听到陆文名之言语,旋即向陈砚之求教道:“云举,你时文近来进步如此了得,可有什么诀窍,教一教我可好?”

    陈砚之闻言觉得有些意外,对方自自己入馆以来与他说话屈指可数,而今却向自己求教。

    对方道:“再这般下去,我怕是明年县试也考不取,若不能通过府试,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

    “所以诚心向云举你求教。”

    陈砚之心道,时文心得哪得传授。我的学习方法套在你身上不一定有用。

    不过不表示一下会让人难堪……陈砚之想了想,从书袋里取出此番入城新借的《四书录》道:“我近来读此书颇有心得,此书林兄应该用得上。”

    对方担心陈砚之因自己冷落他不肯真心赐教,但拿起陈砚之所给他的《四书录》后看了数页,当即道:“此书真是另辟蹊径,我等作文只知从朱子注释来阐发题意,却没想到其他先贤以及古书之意,若大家写得都千篇一律如何能得隽?”

    “太好了!难怪云举能一日千里,有了此书,我日后时文也可不弱于他人。”

    陈砚之心道,这位林生说话有气度,颇有我重阳一生不弱于人的风范,可是此人时文对不起他的口气。

    徐明在后看了这一幕,他与陈砚之相处久了,自是知道陈砚之时文进步神速,哪是托了此书的缘故。

    说是授人以渔,其实授的不过是鱼。人与人差距是少看一本书吗?

    虚假,但不得罪人,实是世故,徐明给了陈砚之这般评价。

    对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当即从书袋里取出两本时文杂录道:“这是我爹爹托朋友从其他省收来的程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与云举交换几日来看可否?”

    陈砚之看了对方提供的一本是南直隶士子的程墨,一本则是广东的程墨。其中广东的程墨值得一看。特别是南直隶的程文,相当值得借鉴。

    “多谢林兄,这两本书我尚且看不完,日后再向林兄借来。”

    陈砚之却推却了,因为自己的课辅书看得够多了。尽管他也很想知道南直隶和广东的程文到底是如何样子。

    但考前不要看太多书,要将过去看熟的再看一遍。

    贪多往往嚼不烂。

    陆文名听了暗暗震惊,我等同窗们都不借书予他,陈砚之却如何弄来这么多的。

    对方听了面上有几分挂不住,他以为陈砚之还在恼他以往与陆文名一并排挤他的事。但他又放不下此书,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一句多谢。

    对方说完拿了书,当即取出笔墨纸张,如饥似渴地抄录着。

    遇到好书抄录下来,也是社学里一贯的手法。

    而众同窗听说陈砚之有本《四书录》后心底都是痒痒的,这也解释了陈砚之为何时文提高如此快的诀窍。

    陆文名听得也是有几分释然,难怪你时文一日千里,还不是托了这书的功劳吗?

    他也想看但拉不下这个脸来向陈砚之借书。

    不就是一本书吗?我托人去城中书肆购来。

    几个同窗走到陈砚之身旁笑道:“云举,我们也想在旁借阅不知可否?”

    陈砚之道:“林兄抄毕,你们找他抄便是。此书我也是借来的,恕不外借。”

    陈砚之说罢继续读书。

    几人见陈砚之生人勿进的态度,只好称谢。

    一旁徐明看了心道,陈砚之还与他们言语,换了是他一句话也懒得与他们说。

    几人想了想走到林姓同窗身旁,对着案上《四书录》观看。

    贺仲焘也走了过去,他此番时文只得了两个圈,他也想看看陈砚之的教辅秘籍如何。

    贺仲焘看了几页,书自是好的,但圈点句读亦是极佳,其中有些点校批注之处,可见其主人的精思。

    这些字迹是陈砚之,此人对时文理解在我等之上,哪是什么得了什么书的缘故。

    这些人实是可笑。

    看到这里,贺仲焘自负之气全消。

    我的时文用功得还不够深,是否要如陆明那般向他请教?

    贺仲焘想了想,还是放不下神童的面子,同时他又想到不过陈砚之除了时文,其他用功不深。

    片刻后邱夫子重新入内,但见陈砚之如饥似渴地听着,而其他同窗则将心思放在了陈砚之那本《四书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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