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秤魂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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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和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毫无章法，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一块即将腐烂的木板，伴随着一个苍老而焦灼的嗓音：“晏小哥！晏小哥！你可还活着？活着就应一声！那杆'定海秤'又闹脾气了，司里上下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晏清和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木头的纹理里积着经年的灰尘，被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一照，像是一群正在跳集体舞的微生物。他盯着那片房梁看了足足三秒钟，大脑才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启动。
第一秒，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他的公寓。
燕大分给教授的单身公寓在畅春园，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智能感应的，空调会在他入睡后自动调到二十六度。而眼前这片房梁，别说是智能感应灯了，连根蜡烛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气息的复杂味道。
第二秒，他开始检索记忆。
然后，海量的、陌生的、带着浓浓古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了他的意识。星枢院，衡器司，九品秤手，算窍淤塞，年度考核，斤两换算……这些词汇像是一群不受欢迎的客人，在他大脑皮层上开起了派对。
“原来如此。“晏清和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穿越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穿越了的人，倒像是一个在食堂打饭时发现今天的红烧肉比昨天少了一块的学生。这得益于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阅历，以及长达十二年的高等教育经历——当你能在博士答辩上面对五个老教授的连环质问而面不改色时，穿越这件事，充其量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个异常值，一个需要被建模、分析、然后接受的数据点。
第三秒，他开始整理现状。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晏清和，是星枢院衡器司的一名九品秤手。星枢院是大胤王朝名义上的最高学术机构，负责历法、天文、度量衡。而衡器司，则是星枢院九个分司中最边缘、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原主因为“算窍淤塞“——在这个世界的语境里，大概相当于“数学天赋为零“——在昨天的年度考核中，把“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算成了“八斤二十两“，被同场考核的七品秤手当场揭穿，羞愤交加，急火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去了。
然后，燕大应用数学系的晏清和教授，在实验室调试一台新的流体力学模拟器时，被一道莫名其妙的电弧击中，再睁眼，就躺在了这张硬板床上。
“晏小哥！你再不应声，我可要撞门了！“门外的声音更加焦急。
晏清和撑着床板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但掌心有薄茧，显然是常年握秤杆磨出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布料粗糙，磨得他脖子发痒。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
他趿拉着床边的布鞋，走到门口，拔掉了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冲了进来，差点和晏清和撞个满怀。老头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干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晏清和，像是在检查一件易碎的瓷器。
“晏小哥，你可算醒了！“老头一把抓住晏清和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快，那杆'定海秤'又闹脾气了，怎么校准都不准，司主急得直跺脚，你快去给它磕个头！“
晏清和：“……“
他沉默了三秒。
第一秒，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磕个头“？给一杆秤？
第二秒，他在检索原主的记忆。是的，没错，在这个世界里，“定海秤“不是一杆普通的秤。它是衡器司的镇司之宝，据说是开国祖师爷传下来的，秤杆是用千年沉香木做的，秤盘是青铜的，上面刻着十六颗星，对应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和福禄寿三星。这杆秤跟了祖师爷八十年，据说已经生出了“秤魂“，脾气大得很，称东西时如果心情不好，就会“闹脾气“，表现为秤杆颤动、称量不准、甚至秤砣自己乱滚。
第三秒，晏清和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去看看。毕竟，作为一个应用数学教授，他对一切“振动“和“不准“的现象都抱有职业性的好奇。
“带路。“晏清和说。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晏小哥，今日居然如此淡定。但他也没多想，拉着晏清和就往外走。
“晏小哥，你没事吧？昨天考核的事……“
“过去了。“晏清和打断他，“不重要。“
老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重要？一个九品秤手在年度考核上算错了斤两，被全司嘲笑，这能叫不重要？他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晏清和，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羞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晏小哥，你……你不会是气糊涂了吧？“
“没有。“晏清和跨过门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比如，在一个把“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当成高难度数学问题的世界里，他一个微分几何教授，实在没有必要为“算错了一道小学算术题“而感到羞愧。相反，他应该感到担忧——担忧这个世界的基础教育水平。
衡器司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度量衡器具：铜斗、铁尺、木升，以及几杆大小不一的杆秤。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院子正中央那杆巨大的杆秤。
那就是“定海秤“。
秤杆足有一丈多长，暗红色的木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十六颗星点。秤盘是青铜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此刻，这杆秤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秤杆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吹的。晏清和看了一眼旁边的树叶，纹丝不动。那颤动来自秤杆本身，以一种固定的、有节奏的、近乎正弦曲线的模式在摆动。秤砣在秤杆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生物在磨牙。
“来了来了！晏小哥来了！“老头大喊一声。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清和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怀疑，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晏清和没空理会这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杆秤上。
作为一名计算流体力学专家，他对振动现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杆秤的颤动模式，在他看来，简直像是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受迫振动，加上一点非线性阻尼。秤杆和秤盘的连接处，那个青铜的吊环，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倾斜。连接吊环和秤杆的销钉，似乎松动了。
“怎么样，晏小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明显比其他人好一些的绸缎长袍，但袍子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衡器司主事“几个字。这就是王主事，衡器司的最高领导，一个把“差不多就行了，祖师爷也没那么准“当成人生信条的退休返聘老头。
王主事此刻的脸色比他的长袍还要白，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晏小哥，你……你可有办法？这定海秤已经闹了三天了，再闹下去，武典司的巡检大人就要到了，要是让他们看见这杆秤不准，咱们衡器司今年的考评……“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神里满是绝望。
晏清和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那杆秤。
“哎！晏小哥，不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惊呼出声，“秤魂正在发怒，靠近会被反噬的！“
晏清和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约莫十六岁，圆脸杏眼，怀里抱着三炷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这是小满，衡器司的记录员，原主记忆中唯一一个会在他算错题目后偷偷递给他一块麦芽糖的人。
“没事。“晏清和说。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杆秤的底部。
连接处确实松了。那个青铜吊环和秤杆之间的销钉，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已经磨损变形，导致秤盘的重心偏移。加上秤杆本身是一个弹性体，在重力作用下会产生低频振动。而院子里的人刚才又吵又闹，声波振动通过地面传导，进一步激发了秤杆的共振。
简单来说：机械故障，加上一点环境干扰。
“香呢？“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小满，香呢？快给秤魂上香！“
是那个拉他来的老头，老周。老周是衡器司的资深秤手，司里唯一一个能完整背出九九乘法表的人，被视为“算学泰斗“。此刻他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定海秤念念有词：“秤魂息怒，秤魂息怒，小的们这就给您上供……“
小满慌忙把香插在秤盘里，然后开始念一段听起来像是咒语又像是童谣的东西：“一退六二五，二一二五，三一八七五……“
晏清和：“……“
【检测到宿主遭遇认知冲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前世界数学水平：公元前300年。毕达哥拉斯学派刚成立的水平，而且他们还走偏了——把数学当玄学供着。温馨提示：您的前任昨天因试图用算盘计算“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而脑溢血身亡。】
晏清和在心里问：“你就是系统？“
【在呢，教授。恭喜您穿越成功。当前身份：大胤王朝星枢院衡器司九品秤手，月薪二两四钱，主要职责是确保天下度量衡统一。我是您的辅助推演工具，您可以叫我理枢。】
“理枢，“晏清和在心里说，“帮我分析一下这杆秤的振动模式。“
【收到。简易杠杆系统，存在机械故障。建议修复方案：拧紧左侧连接螺栓，重新校准零点。预计耗时：三分钟。另外，友情提示：您旁边那位老者正在试图用《静心咒》安抚一块金属，而那位少女正在用“一退六二五“的珠算口诀当驱邪咒语。】
晏清和嘴角抽了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鞋底摸出了一把小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小刀，木柄，铁刃，是用来削木头、割绳子的。原主平时就揣在鞋底，以防万一。
“晏小哥！你这是……“王主事的声音都变了调。
晏清和没理他。他蹲到秤杆底下，把小刀伸进了连接处的缝隙。
“他要破坏定海秤！“有人尖叫。
“快拦住他！“
“秤魂会发怒的！“
晏清和充耳不闻。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松动的销钉，用小刀的刀背卡住销钉的凹槽，然后顺时针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某个沉睡的齿轮被重新咬合。
秤杆的颤动，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立刻、马上、戛然而止。就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音响，前一秒还在嗡嗡作响，后一秒就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院子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老周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满的香还举在半空，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她呆滞的圆脸前绕了一圈；王主事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阻止“的姿态，像一座被定格的雕塑。
定海秤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秤杆笔直，秤盘平稳，秤砣老老实实地停在零位。阳光照在青铜秤盘上，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那光纹丝不动，稳得像一座山。
“好……好了？“小满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周颤抖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秤杆，又摸了摸秤盘，然后猛地回头看向晏清和。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晏……晏小哥……“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刚才那一下，是……是'定魂术'？！“
晏清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那是机械工程。“
“机……机什么？“
“算了，“晏清和摆摆手，“你理解为……我劝了秤魂一下，它想通了。“
老周恍然大悟。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跪秤，是跪晏清和。
“神了！神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晏小哥通晓'秤语'，能与秤魂沟通！这是咱们衡器司百年不遇的人才啊！“
小满也反应过来了，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奋笔疾书：“晏小哥，通晓秤语，以定魂术安抚定海秤，耗时……耗时三息！“
晏清和：“……“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技术降维“，声望+10。当前衡器司内部声望：令人尊敬的秤语者。】理枢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恭喜您，教授。您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成就，是成为了一名“秤语者“。】
“我可以辞职吗？“晏清和在心里问。
【可以。但根据大胤律，星枢院弟子无故离职，需赔付培养费纹银三百两。您当前存款：二钱。】
“……那我还是当秤语者吧。“
王主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晏清和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晏小哥……“王主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何时学会了这等……这等神通？“
“不是神通。“晏清和叹了口气，“是观察。定海秤的连接处松了，重心偏移，加上风，产生了受迫振动。不是什么秤魂发怒。“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王主事听来，这简直比“神通“还要玄乎。
“重……重心？受……受什么？“
“没什么。“晏清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总之，秤好了，可以正常使用了。“
王主事看了看定海秤，又看了看晏清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狂喜。他一把抓住晏清和的手，力道大得让晏清和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偷偷练过铁砂掌。
“晏小哥！不，晏先生！“王主事的声音都在抖，“你……你救了我们衡器司啊！武典司的巡检大人明天就要到了，要是让他们看见定海秤不准，咱们司今年的考评就是丁等，丁等啊！所有人都要扣俸禄，扣三个月！“
晏清和抽回手，揉了揉手腕：“那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王主事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这就去写报告，就说……就说定海秤的秤魂被安抚了，校准记录完整，一切正常！“
“等等。“晏清和叫住他，“校准记录？“
“对啊，“王主事一愣，“每年的校准记录，要交给武典司检查的。可是……可是定海秤已经三年没有校准了，记录簿上全是空白……“
晏清和沉默了。
三年。没有校准记录。这意味着，如果武典司的巡检大人认真起来，衡器司依然逃不过一个“丁等“考评。
“记录簿在哪？“晏清和问。
“在……在库房。“王主事的声音又虚了，“晏小哥，你不会是想……“
“带我去看看。“
库房在衡器司的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度量衡器具和发黄的账册。王主事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定海秤校准录“几个字。
晏清和翻开册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册子上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天裂历三百一十四年。距今三年。而这三年的空白，足以让武典司把衡器司的考评从甲等直接打到丁等。
“没有备份？“晏清和问。
“没有……“王主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年的校准，都是……都是估摸着填的……“
“估摸？“
“就是……就是看看秤杆直不直，差不多就写上'已校准'……“
晏清和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穿越到的不是一个武侠世界，而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充满了管理漏洞的草台班子。而这个草台班子的命运，现在似乎和他绑在了一起——因为他不想赔付三百两纹银的离职培养费，因为他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研究这个世界的数学规律，因为……
因为他看不惯。
看不惯一杆秤被当成神供着，看不惯三年的数据空白，看不惯“估摸“这种词出现在任何与“度量衡“相关的语境里。
“给我纸笔。“晏清和说，“还有，把定海秤搬到院子里，我要重新校准。“
“现……现在？“王主事愣住了，“可是巡检大人明天就要到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晏清和翻开册子，看着那三年的空白，“给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三年的记录，六个时辰怎么可能补得完？“
晏清和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问理枢：“你能根据现有的测量数据，反推过去三年的校准曲线吗？“
【可以，但需要假设定海秤的磨损符合线性退化模型。根据当前连接处的磨损程度、秤杆的弹性模量、以及青铜的氧化速率，我可以建立一条最小二乘拟合曲线。】
“那就开始吧。“
【收到。算力消耗：初级。预计耗时：两个时辰。】
晏清和抬起头，对王主事说：“给我准备六支炭笔，十张白纸，还有……一杆最准的小秤。“
“晏小哥，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数学题。“晏清和说，“三年的数学题。“
他走出库房，阳光正好。院子里的定海秤静静地立着，秤杆笔直，秤盘平稳。老周还在那杆秤旁边跪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感谢秤魂还是在感谢晏清和。小满蹲在一旁，继续在小本本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晏清和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晏清和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划出一道抛物线。
“抛物线，“晏清和在心里说，“y = ax² + bx + c。在这个世界里，连鸟都飞得这么标准。“
【宿主，】理枢的声音响起，【您现在的心情指数似乎有所回升。是因为找到了感兴趣的研究对象吗？】
“不，“晏清和在心里回答，“是因为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我随便做一道小学数学题，都能被称为'神通'。这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前途无量。“晏清和嘴角微微上扬，“毕竟，在哪里摸鱼不是摸鱼呢？“
他走向定海秤，从老周手里接过那杆“最准的小秤“，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技术降维“。
而此刻，在衡器司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向着天京的方向飞去。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竹管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衡器司有异动，九品秤手晏清和，疑似通晓律文。“
纸条的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枚被刻意磨损的印章。
风起了。
晏清和没有注意到那只鸽子。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定海秤的秤杆，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它的弹性模量。
“E ≈ 10 GPa，“他在心里说，“沉香木的弹性模量，和现代数据差不多。看来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至少木材这部分，是靠谱的。“
【宿主，】理枢提醒，【您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如何补完三年的校准记录，而不是研究木材的物理性质。】
“我知道。“晏清和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条坐标轴，“但了解材料性质，是建立准确模型的前提。这叫基础研究，懂不懂？“
【懂。但您的同事似乎不懂，他们看起来又想跪下了。】
晏清和抬头一看，果然，老周和小满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在纸上的坐标轴，眼神里充满了那种面对“天道奥义“时的敬畏。
“晏小哥……“老周的声音在抖，“你画的这个……这个十字，是什么咒印？“
晏清和看了看纸上的x轴和y轴，沉默了一秒。
“这是……“他说，“这是秤语的一种。用来和秤魂沟通的。“
“哦——“老周和小满同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晏清和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坐标轴。他在心里对理枢说：“我决定了，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官方解释就是'秤语'。所有数学工具，都是'秤语'。所有物理定律，都是'秤魂的意志'。“
【宿主，您正在建立一套全新的、面向文盲的科普体系。这很符合您的教授身份。】
“谢谢夸奖。“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晏清和开始建立他的第一个模型——定海秤的磨损退化模型。
而在他身后，衡器司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杆被修好的秤，一个被当成天才的数学教授，以及一群即将被数学洗礼的古代人。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晏清和用了四个时辰，补完了三年的校准记录。
不是随便填的。他用理枢建立的线性退化模型，结合定海秤当前的磨损状态，反推出了过去三年每一天的理论校准值。然后，他用最小二乘法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平滑处理，确保误差控制在0.3%以内。
当王主事捧着那本被填满的册子时，他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这……这……“王主事翻着册子，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晏小哥，这些……这些都是你算的？“
“嗯。“晏清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年的数据，每天一条，一共一千零九十五条。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允许范围？“
“就是……“晏清和想了想，换了一个王主事能听懂的词，“就是秤魂认可的范围。“
王主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神了……神了……“他喃喃自语，“咱们衡器司，出了个能通晓三年秤语的天才……“
晏清和没理他。他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理枢，“他在心里问，“我的算力还剩多少？“
【当前算力等级：初等几何。剩余算力：73%。补完三年校准记录消耗了27%。建议宿主休息，恢复算力的最佳方式是睡眠。】
“睡眠？“晏清和苦笑，“我倒是想睡。但看这样子，今晚是睡不成了。“
果然，王主事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凝重。
“晏小哥，“他走到晏清和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你能不能教我？“
“教你什么？“
“教……教我这秤语。“王主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我当了四十年秤手，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和秤魂沟通到这种程度。如果你能把这本事传给我，我……我把我珍藏的那坛女儿红送你！“
晏清和看着王主事那张真诚的老脸，沉默了三秒。
他在心里问理枢：“我能教会他什么是坐标系吗？“
【根据当前世界数学水平，教授一个六十岁的、连函数概念都没有的古人理解坐标系，预计耗时：三个月。成功率：12%。建议：放弃。】
“王主事，“晏清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秤语，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它需要……天赋。“
“天赋？“
“对，就是算窍。“晏清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算窍，昨天被雷劈了一下，突然通了。这种机缘，强求不来。“
王主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连连点头，“我说呢，你昨天还连'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都算不清楚，今天怎么突然就会了。原来是算窍通了！雷劈算窍，这是传说中的'天启'啊！“
晏清和：“……“
【宿主，您的胡编乱造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建议考虑在业余时间撰写科幻小说。】
“闭嘴。“
夜幕降临，衡器司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晏清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老周送来的热粥，看着天上的星星。
“理枢，“他在心里说，“给我讲讲这个世界的星空。“
【收到。根据当前观测，星空分布与地球北宋时期基本一致，但存在三处异常：北斗七星的斗柄偏移了约2度；北极星的位置与现代数据存在0.5度的偏差；以及，在天蝎座的位置，存在一颗不应存在的亮星。】
“不应存在的亮星？“
【是的。该星的亮度约为0等，光谱特征与已知恒星不符。根据律族记忆碎片分析，该星可能是“律墟“的投影，或某种人工天体。】
晏清和眯起眼睛，看向天蝎座的方向。果然，在那里，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有意思。“他喝了一口粥，“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宿主，您现在的心情指数：良好。是因为粥好喝，还是因为那颗星星？】
“都有。“晏清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明天还要应付武典司的巡检。理枢，帮我设定一个闹钟，辰时叫醒我。“
【收到。另外，友情提示：您的鞋底还藏着那把刀，建议清洗，以免生锈。】
晏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笑了。
“好建议。“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躺在床上。硬板床硌得他背疼，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回到了燕大的实验室，正在给学生们讲流体力学。讲台下，坐着的不是大学生，而是老周、小满、王主事，以及一群穿着古装、拿着算盘的陌生人。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像是听天书一样听着他的课。
然后，老周举起了手，问：“晏教授，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能和秤魂沟通吗？“
晏清和在梦里笑出了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杆静静伫立的定海秤上。秤杆笔直，秤盘平稳，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荒诞而有趣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武典司的深宅大院里，一盏灯亮到了深夜。
灯下，司马衡看着手中的纸条，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晏清和，“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有意思。“
灯灭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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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毫无章法，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一块即将腐烂的木板，伴随着一个苍老而焦灼的嗓音：“晏小哥！晏小哥！你可还活着？活着就应一声！那杆'定海秤'又闹脾气了，司里上下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晏清和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木头的纹理里积着经年的灰尘，被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一照，像是一群正在跳集体舞的微生物。他盯着那片房梁看了足足三秒钟，大脑才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启动。
第一秒，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他的公寓。
燕大分给教授的单身公寓在畅春园，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智能感应的，空调会在他入睡后自动调到二十六度。而眼前这片房梁，别说是智能感应灯了，连根蜡烛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气息的复杂味道。
第二秒，他开始检索记忆。
然后，海量的、陌生的、带着浓浓古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了他的意识。星枢院，衡器司，九品秤手，算窍淤塞，年度考核，斤两换算……这些词汇像是一群不受欢迎的客人，在他大脑皮层上开起了派对。
“原来如此。“晏清和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穿越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穿越了的人，倒像是一个在食堂打饭时发现今天的红烧肉比昨天少了一块的学生。这得益于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阅历，以及长达十二年的高等教育经历——当你能在博士答辩上面对五个老教授的连环质问而面不改色时，穿越这件事，充其量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个异常值，一个需要被建模、分析、然后接受的数据点。
第三秒，他开始整理现状。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晏清和，是星枢院衡器司的一名九品秤手。星枢院是大胤王朝名义上的最高学术机构，负责历法、天文、度量衡。而衡器司，则是星枢院九个分司中最边缘、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原主因为“算窍淤塞“——在这个世界的语境里，大概相当于“数学天赋为零“——在昨天的年度考核中，把“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算成了“八斤二十两“，被同场考核的七品秤手当场揭穿，羞愤交加，急火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去了。
然后，燕大应用数学系的晏清和教授，在实验室调试一台新的流体力学模拟器时，被一道莫名其妙的电弧击中，再睁眼，就躺在了这张硬板床上。
“晏小哥！你再不应声，我可要撞门了！“门外的声音更加焦急。
晏清和撑着床板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但掌心有薄茧，显然是常年握秤杆磨出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布料粗糙，磨得他脖子发痒。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
他趿拉着床边的布鞋，走到门口，拔掉了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冲了进来，差点和晏清和撞个满怀。老头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干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晏清和，像是在检查一件易碎的瓷器。
“晏小哥，你可算醒了！“老头一把抓住晏清和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快，那杆'定海秤'又闹脾气了，怎么校准都不准，司主急得直跺脚，你快去给它磕个头！“
晏清和：“……“
他沉默了三秒。
第一秒，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磕个头“？给一杆秤？
第二秒，他在检索原主的记忆。是的，没错，在这个世界里，“定海秤“不是一杆普通的秤。它是衡器司的镇司之宝，据说是开国祖师爷传下来的，秤杆是用千年沉香木做的，秤盘是青铜的，上面刻着十六颗星，对应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和福禄寿三星。这杆秤跟了祖师爷八十年，据说已经生出了“秤魂“，脾气大得很，称东西时如果心情不好，就会“闹脾气“，表现为秤杆颤动、称量不准、甚至秤砣自己乱滚。
第三秒，晏清和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去看看。毕竟，作为一个应用数学教授，他对一切“振动“和“不准“的现象都抱有职业性的好奇。
“带路。“晏清和说。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晏小哥，今日居然如此淡定。但他也没多想，拉着晏清和就往外走。
“晏小哥，你没事吧？昨天考核的事……“
“过去了。“晏清和打断他，“不重要。“
老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重要？一个九品秤手在年度考核上算错了斤两，被全司嘲笑，这能叫不重要？他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晏清和，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羞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晏小哥，你……你不会是气糊涂了吧？“
“没有。“晏清和跨过门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比如，在一个把“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当成高难度数学问题的世界里，他一个微分几何教授，实在没有必要为“算错了一道小学算术题“而感到羞愧。相反，他应该感到担忧——担忧这个世界的基础教育水平。
衡器司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度量衡器具：铜斗、铁尺、木升，以及几杆大小不一的杆秤。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院子正中央那杆巨大的杆秤。
那就是“定海秤“。
秤杆足有一丈多长，暗红色的木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十六颗星点。秤盘是青铜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此刻，这杆秤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秤杆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吹的。晏清和看了一眼旁边的树叶，纹丝不动。那颤动来自秤杆本身，以一种固定的、有节奏的、近乎正弦曲线的模式在摆动。秤砣在秤杆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生物在磨牙。
“来了来了！晏小哥来了！“老头大喊一声。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清和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怀疑，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晏清和没空理会这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杆秤上。
作为一名计算流体力学专家，他对振动现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杆秤的颤动模式，在他看来，简直像是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受迫振动，加上一点非线性阻尼。秤杆和秤盘的连接处，那个青铜的吊环，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倾斜。连接吊环和秤杆的销钉，似乎松动了。
“怎么样，晏小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明显比其他人好一些的绸缎长袍，但袍子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衡器司主事“几个字。这就是王主事，衡器司的最高领导，一个把“差不多就行了，祖师爷也没那么准“当成人生信条的退休返聘老头。
王主事此刻的脸色比他的长袍还要白，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晏小哥，你……你可有办法？这定海秤已经闹了三天了，再闹下去，武典司的巡检大人就要到了，要是让他们看见这杆秤不准，咱们衡器司今年的考评……“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神里满是绝望。
晏清和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那杆秤。
“哎！晏小哥，不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惊呼出声，“秤魂正在发怒，靠近会被反噬的！“
晏清和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约莫十六岁，圆脸杏眼，怀里抱着三炷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这是小满，衡器司的记录员，原主记忆中唯一一个会在他算错题目后偷偷递给他一块麦芽糖的人。
“没事。“晏清和说。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杆秤的底部。
连接处确实松了。那个青铜吊环和秤杆之间的销钉，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已经磨损变形，导致秤盘的重心偏移。加上秤杆本身是一个弹性体，在重力作用下会产生低频振动。而院子里的人刚才又吵又闹，声波振动通过地面传导，进一步激发了秤杆的共振。
简单来说：机械故障，加上一点环境干扰。
“香呢？“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小满，香呢？快给秤魂上香！“
是那个拉他来的老头，老周。老周是衡器司的资深秤手，司里唯一一个能完整背出九九乘法表的人，被视为“算学泰斗“。此刻他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定海秤念念有词：“秤魂息怒，秤魂息怒，小的们这就给您上供……“
小满慌忙把香插在秤盘里，然后开始念一段听起来像是咒语又像是童谣的东西：“一退六二五，二一二五，三一八七五……“
晏清和：“……“
【检测到宿主遭遇认知冲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前世界数学水平：公元前300年。毕达哥拉斯学派刚成立的水平，而且他们还走偏了——把数学当玄学供着。温馨提示：您的前任昨天因试图用算盘计算“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而脑溢血身亡。】
晏清和在心里问：“你就是系统？“
【在呢，教授。恭喜您穿越成功。当前身份：大胤王朝星枢院衡器司九品秤手，月薪二两四钱，主要职责是确保天下度量衡统一。我是您的辅助推演工具，您可以叫我理枢。】
“理枢，“晏清和在心里说，“帮我分析一下这杆秤的振动模式。“
【收到。简易杠杆系统，存在机械故障。建议修复方案：拧紧左侧连接螺栓，重新校准零点。预计耗时：三分钟。另外，友情提示：您旁边那位老者正在试图用《静心咒》安抚一块金属，而那位少女正在用“一退六二五“的珠算口诀当驱邪咒语。】
晏清和嘴角抽了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从鞋底摸出了一把小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小刀，木柄，铁刃，是用来削木头、割绳子的。原主平时就揣在鞋底，以防万一。
“晏小哥！你这是……“王主事的声音都变了调。
晏清和没理他。他蹲到秤杆底下，把小刀伸进了连接处的缝隙。
“他要破坏定海秤！“有人尖叫。
“快拦住他！“
“秤魂会发怒的！“
晏清和充耳不闻。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松动的销钉，用小刀的刀背卡住销钉的凹槽，然后顺时针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某个沉睡的齿轮被重新咬合。
秤杆的颤动，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立刻、马上、戛然而止。就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音响，前一秒还在嗡嗡作响，后一秒就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院子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老周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满的香还举在半空，烟袅袅地往上飘，在她呆滞的圆脸前绕了一圈；王主事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阻止“的姿态，像一座被定格的雕塑。
定海秤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秤杆笔直，秤盘平稳，秤砣老老实实地停在零位。阳光照在青铜秤盘上，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那光纹丝不动，稳得像一座山。
“好……好了？“小满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周颤抖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秤杆，又摸了摸秤盘，然后猛地回头看向晏清和。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晏……晏小哥……“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刚才那一下，是……是'定魂术'？！“
晏清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那是机械工程。“
“机……机什么？“
“算了，“晏清和摆摆手，“你理解为……我劝了秤魂一下，它想通了。“
老周恍然大悟。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跪秤，是跪晏清和。
“神了！神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晏小哥通晓'秤语'，能与秤魂沟通！这是咱们衡器司百年不遇的人才啊！“
小满也反应过来了，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奋笔疾书：“晏小哥，通晓秤语，以定魂术安抚定海秤，耗时……耗时三息！“
晏清和：“……“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技术降维“，声望+10。当前衡器司内部声望：令人尊敬的秤语者。】理枢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恭喜您，教授。您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成就，是成为了一名“秤语者“。】
“我可以辞职吗？“晏清和在心里问。
【可以。但根据大胤律，星枢院弟子无故离职，需赔付培养费纹银三百两。您当前存款：二钱。】
“……那我还是当秤语者吧。“
王主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晏清和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晏小哥……“王主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何时学会了这等……这等神通？“
“不是神通。“晏清和叹了口气，“是观察。定海秤的连接处松了，重心偏移，加上风，产生了受迫振动。不是什么秤魂发怒。“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王主事听来，这简直比“神通“还要玄乎。
“重……重心？受……受什么？“
“没什么。“晏清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总之，秤好了，可以正常使用了。“
王主事看了看定海秤，又看了看晏清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狂喜。他一把抓住晏清和的手，力道大得让晏清和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偷偷练过铁砂掌。
“晏小哥！不，晏先生！“王主事的声音都在抖，“你……你救了我们衡器司啊！武典司的巡检大人明天就要到了，要是让他们看见定海秤不准，咱们司今年的考评就是丁等，丁等啊！所有人都要扣俸禄，扣三个月！“
晏清和抽回手，揉了揉手腕：“那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王主事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这就去写报告，就说……就说定海秤的秤魂被安抚了，校准记录完整，一切正常！“
“等等。“晏清和叫住他，“校准记录？“
“对啊，“王主事一愣，“每年的校准记录，要交给武典司检查的。可是……可是定海秤已经三年没有校准了，记录簿上全是空白……“
晏清和沉默了。
三年。没有校准记录。这意味着，如果武典司的巡检大人认真起来，衡器司依然逃不过一个“丁等“考评。
“记录簿在哪？“晏清和问。
“在……在库房。“王主事的声音又虚了，“晏小哥，你不会是想……“
“带我去看看。“
库房在衡器司的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度量衡器具和发黄的账册。王主事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定海秤校准录“几个字。
晏清和翻开册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册子上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天裂历三百一十四年。距今三年。而这三年的空白，足以让武典司把衡器司的考评从甲等直接打到丁等。
“没有备份？“晏清和问。
“没有……“王主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年的校准，都是……都是估摸着填的……“
“估摸？“
“就是……就是看看秤杆直不直，差不多就写上'已校准'……“
晏清和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穿越到的不是一个武侠世界，而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充满了管理漏洞的草台班子。而这个草台班子的命运，现在似乎和他绑在了一起——因为他不想赔付三百两纹银的离职培养费，因为他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研究这个世界的数学规律，因为……
因为他看不惯。
看不惯一杆秤被当成神供着，看不惯三年的数据空白，看不惯“估摸“这种词出现在任何与“度量衡“相关的语境里。
“给我纸笔。“晏清和说，“还有，把定海秤搬到院子里，我要重新校准。“
“现……现在？“王主事愣住了，“可是巡检大人明天就要到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晏清和翻开册子，看着那三年的空白，“给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三年的记录，六个时辰怎么可能补得完？“
晏清和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问理枢：“你能根据现有的测量数据，反推过去三年的校准曲线吗？“
【可以，但需要假设定海秤的磨损符合线性退化模型。根据当前连接处的磨损程度、秤杆的弹性模量、以及青铜的氧化速率，我可以建立一条最小二乘拟合曲线。】
“那就开始吧。“
【收到。算力消耗：初级。预计耗时：两个时辰。】
晏清和抬起头，对王主事说：“给我准备六支炭笔，十张白纸，还有……一杆最准的小秤。“
“晏小哥，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数学题。“晏清和说，“三年的数学题。“
他走出库房，阳光正好。院子里的定海秤静静地立着，秤杆笔直，秤盘平稳。老周还在那杆秤旁边跪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感谢秤魂还是在感谢晏清和。小满蹲在一旁，继续在小本本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晏清和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晏清和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划出一道抛物线。
“抛物线，“晏清和在心里说，“y = ax² + bx + c。在这个世界里，连鸟都飞得这么标准。“
【宿主，】理枢的声音响起，【您现在的心情指数似乎有所回升。是因为找到了感兴趣的研究对象吗？】
“不，“晏清和在心里回答，“是因为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我随便做一道小学数学题，都能被称为'神通'。这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前途无量。“晏清和嘴角微微上扬，“毕竟，在哪里摸鱼不是摸鱼呢？“
他走向定海秤，从老周手里接过那杆“最准的小秤“，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技术降维“。
而此刻，在衡器司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向着天京的方向飞去。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竹管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衡器司有异动，九品秤手晏清和，疑似通晓律文。“
纸条的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枚被刻意磨损的印章。
风起了。
晏清和没有注意到那只鸽子。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定海秤的秤杆，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它的弹性模量。
“E ≈ 10 GPa，“他在心里说，“沉香木的弹性模量，和现代数据差不多。看来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至少木材这部分，是靠谱的。“
【宿主，】理枢提醒，【您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如何补完三年的校准记录，而不是研究木材的物理性质。】
“我知道。“晏清和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条坐标轴，“但了解材料性质，是建立准确模型的前提。这叫基础研究，懂不懂？“
【懂。但您的同事似乎不懂，他们看起来又想跪下了。】
晏清和抬头一看，果然，老周和小满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在纸上的坐标轴，眼神里充满了那种面对“天道奥义“时的敬畏。
“晏小哥……“老周的声音在抖，“你画的这个……这个十字，是什么咒印？“
晏清和看了看纸上的x轴和y轴，沉默了一秒。
“这是……“他说，“这是秤语的一种。用来和秤魂沟通的。“
“哦——“老周和小满同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晏清和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坐标轴。他在心里对理枢说：“我决定了，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官方解释就是'秤语'。所有数学工具，都是'秤语'。所有物理定律，都是'秤魂的意志'。“
【宿主，您正在建立一套全新的、面向文盲的科普体系。这很符合您的教授身份。】
“谢谢夸奖。“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晏清和开始建立他的第一个模型——定海秤的磨损退化模型。
而在他身后，衡器司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杆被修好的秤，一个被当成天才的数学教授，以及一群即将被数学洗礼的古代人。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晏清和用了四个时辰，补完了三年的校准记录。
不是随便填的。他用理枢建立的线性退化模型，结合定海秤当前的磨损状态，反推出了过去三年每一天的理论校准值。然后，他用最小二乘法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平滑处理，确保误差控制在0.3%以内。
当王主事捧着那本被填满的册子时，他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这……这……“王主事翻着册子，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晏小哥，这些……这些都是你算的？“
“嗯。“晏清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年的数据，每天一条，一共一千零九十五条。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允许范围？“
“就是……“晏清和想了想，换了一个王主事能听懂的词，“就是秤魂认可的范围。“
王主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神了……神了……“他喃喃自语，“咱们衡器司，出了个能通晓三年秤语的天才……“
晏清和没理他。他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理枢，“他在心里问，“我的算力还剩多少？“
【当前算力等级：初等几何。剩余算力：73%。补完三年校准记录消耗了27%。建议宿主休息，恢复算力的最佳方式是睡眠。】
“睡眠？“晏清和苦笑，“我倒是想睡。但看这样子，今晚是睡不成了。“
果然，王主事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凝重。
“晏小哥，“他走到晏清和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你能不能教我？“
“教你什么？“
“教……教我这秤语。“王主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我当了四十年秤手，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和秤魂沟通到这种程度。如果你能把这本事传给我，我……我把我珍藏的那坛女儿红送你！“
晏清和看着王主事那张真诚的老脸，沉默了三秒。
他在心里问理枢：“我能教会他什么是坐标系吗？“
【根据当前世界数学水平，教授一个六十岁的、连函数概念都没有的古人理解坐标系，预计耗时：三个月。成功率：12%。建议：放弃。】
“王主事，“晏清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秤语，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它需要……天赋。“
“天赋？“
“对，就是算窍。“晏清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算窍，昨天被雷劈了一下，突然通了。这种机缘，强求不来。“
王主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连连点头，“我说呢，你昨天还连'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都算不清楚，今天怎么突然就会了。原来是算窍通了！雷劈算窍，这是传说中的'天启'啊！“
晏清和：“……“
【宿主，您的胡编乱造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建议考虑在业余时间撰写科幻小说。】
“闭嘴。“
夜幕降临，衡器司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晏清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老周送来的热粥，看着天上的星星。
“理枢，“他在心里说，“给我讲讲这个世界的星空。“
【收到。根据当前观测，星空分布与地球北宋时期基本一致，但存在三处异常：北斗七星的斗柄偏移了约2度；北极星的位置与现代数据存在0.5度的偏差；以及，在天蝎座的位置，存在一颗不应存在的亮星。】
“不应存在的亮星？“
【是的。该星的亮度约为0等，光谱特征与已知恒星不符。根据律族记忆碎片分析，该星可能是“律墟“的投影，或某种人工天体。】
晏清和眯起眼睛，看向天蝎座的方向。果然，在那里，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有意思。“他喝了一口粥，“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宿主，您现在的心情指数：良好。是因为粥好喝，还是因为那颗星星？】
“都有。“晏清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明天还要应付武典司的巡检。理枢，帮我设定一个闹钟，辰时叫醒我。“
【收到。另外，友情提示：您的鞋底还藏着那把刀，建议清洗，以免生锈。】
晏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笑了。
“好建议。“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躺在床上。硬板床硌得他背疼，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回到了燕大的实验室，正在给学生们讲流体力学。讲台下，坐着的不是大学生，而是老周、小满、王主事，以及一群穿着古装、拿着算盘的陌生人。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像是听天书一样听着他的课。
然后，老周举起了手，问：“晏教授，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能和秤魂沟通吗？“
晏清和在梦里笑出了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杆静静伫立的定海秤上。秤杆笔直，秤盘平稳，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荒诞而有趣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武典司的深宅大院里，一盏灯亮到了深夜。
灯下，司马衡看着手中的纸条，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晏清和，“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有意思。“
灯灭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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