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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醉翁之意

    字句空灵飘逸,满堂秀女看得心神震动,纷纷探头细看。

    班昭放下炭条,指尖轻点木板上的文字,柔声开口:“近日偶有机会听闻一段无名赋作,只截取到这寥寥数句,词句意境超凡脱俗,我心中十分喜爱。今日与诸位分享,你们若平日听过相似文句、读过完整篇章,尽可直言;若是心生感触,自行提笔,续写余下段落,咱们一同交流切磋。”

    邓绥什么都听不见了,心口猛地一跳,这才看透班昭此番授课的真正用意。

    天子请班昭入宫授课,名为教习秀女辞赋,实则借着课堂寻访那篇无名赋作的来由。

    而后排的荀洛,在看清木板上这四句熟悉文字,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狼毫笔滑落,浓黑墨汁飞溅开来,尽数泼在她浅粉色曲裾裙摆,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黑斑。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模板上的十六个字,却把满堂秀女的目光齐齐黏了上去。

    周繁苓扯了扯邓绥的衣袖,眼底满是惊叹,小声怼邓绥说:“虽然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只觉得写得太美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依我看,定是这世间最绝美女子的模样,容色身段样样拔尖。”

    一名黄衣秀女歪着头,隔空指尖轻点木板:“我倒觉得写的不是美人。惊鸿振翅,游龙翻浪,这分明是宫中乐伎起舞时的风姿,旋转抬袖,步履轻盈。”

    “起舞?我不认同。”先前被邓绥驳斥过的林秀女放下手中狼毫,语气带着不服输的较真,“若是写舞姿,那秋菊春松作何解释?菊和松藏风骨,要我说,应当是兼具容貌与心性的世家贵女,唯有此,才配得上这惊艳词句。”

    秀女们争论不休,各执己见,最后把裁判权交给阴贵人。

    “贵人,依你之见写的是什么?”

    阴孝和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抬手轻捻腕间碧玉镯,适时回应:“本宫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曹大家只截取片段,本就千人千解。有人说美女,有人说贵女,有没有可能,其实说的是神女呢?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当然,这也只是我猜的。”

    邓绥心里嘿嘿笑,猜得还挺准,外甥女。

    不愧是前期宫斗冠军。

    她这点笑意,恰好被班昭捕捉。如此从容自得,莫非邓绥有答案?

    “邓绥,方才诸位修女各抒己见,唯独你静坐未发一言,先前你论《登徒子好色赋》见解独到,你可曾听过这几句辞赋?”

    在班昭看来,自今天授课一来,唯有邓绥有内秀,每每自有一番独到体悟,也许唯有邓绥能读懂这几句无名赋的意境。

    话音落下,满堂视线尽数汇集在邓绥身上。

    邓绥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她昨夜在太液池随口哼唱的《洛神赋》,是千百年后曹植的佳作,此刻大汉无人知晓完整篇章。班昭分明得了皇帝旨意,试探众位家人子。

    “回曹大家,弟子眼界浅薄,虽也读过一两篇赋,却从未听过这么别致的,只觉句句惊艳。”

    班昭没料到邓绥会这么作答,追问:“那依你之见,这寥寥数笔,描绘的是什么?”

    邓绥心中权衡,面上不动声色,“我的想法与诸位家人子相差无几,想来应当写的是绝代美人。”

    这话四平八稳,可落在班昭耳中,却似乎有隐情。因为先前邓绥从不人云亦云,还能据理力争。

    “若是让你续写,你会如何落笔?”

    邓绥心头警铃大作,神经绷紧。“曹大家说笑了,我才学疏陋,单凭这几句残句,根本无法揣摩全篇,更不敢胡乱续作,恐污了这绝妙辞赋。”

    班昭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后排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打断二人对话。“曹大家,我……好像听过这几句。”

    正是荀洛。

    昨夜她躲在树丛里,将皇帝与歌者的对话听了大半,又记下来零星词句,方才看见木板上的文字,一下子回忆起不少,正是机会可以力压邓绥一头。

    班昭眸光一转,落在荀洛身上,“你且试试,能否当众背诵。”

    荀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昨夜隐约听见的字句,磕磕绊绊:“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飘兮若回雪之流风。”

    几句念完,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暗自得意。

    班昭轻轻颔首,指了指高台一侧木板:“你不妨上前,将文字尽数写在木板之上。”

    荀洛心底一慌,她只模糊记住这六句,其余半分印象全无。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写。

    她的字毫无风骨娟秀可言,只能算得上工整,写完用了半盏茶时间。

    窗外郑众看到有人写下,与陛下记得大差不差,当即转身离开,喜滋滋去向皇帝禀报了。

    班昭走近木板,垂眸细品文字,眼底掠过几分失望。

    昨日陛下誊录的片段远比荀洛写的完整,字句衔接、用词也更见功力,显然荀洛听得残缺不全,还很混乱。

    “荀秀女,你是在何处听闻这篇赋辞?”

    荀洛大脑飞速运转,想要编造一个合理出处,可心头慌乱不堪,脑海里一片空白。

    班昭见她迟迟答不上来,又补充道:“为了这几句无名赋,我翻遍了东观藏书,传世辞赋、杂记野篇尽数核对,无一处记载。”

    东观囊括天下文书,连东观都寻不到?荀洛暗叫一声不好。

    可若是世间没有记载,昨夜太液池畔那女子又是从何处学来?她下意识抬眼扫去,恰好对上邓绥回望过来的目光。

    邓绥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可这一瞬对视,无数碎片在荀洛脑海中串联起来。

    昨晚夜色朦胧,荀洛也记不得歌者,但借着皇帝的宫灯,依稀记得池边女子身形高挑。

    而在这批新晋秀女之中,唯有邓绥七尺有余,远超其余女子。

    且邓绥读赋作,连这么冷门的《登徒子好色赋》都知道。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答案——昨夜在太液池吟唱赋作之人,是邓绥!

    滔天妒火瞬间席卷荀洛胸腔,为什么又是邓绥?

    邓绥藏得好深!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邓绥,曹大家再三追问,她为何死咬着不肯承认?

    荀洛心思百转千回,仓促之下胡乱拼凑说辞,“回曹大家,是我幼时居于颍川老宅,听得老头抚琴吟诵,当年年纪小,只零散记下几句,时隔几年,其余的都记不清了。”

    话已至此,班昭不再追问,重新站上高台,继续讲授作赋起承转合的章法。

    授课接近尾声,一众秀女纷纷收拾竹简笔墨,结伴离开中庭堂屋。

    邓绥目光牢牢锁定将要离去的班昭,心底已筹谋妥当。

    班昭可自由出入东观藏书阁,常伴帝王身侧,正是邓绥最想结交的贵人。

    借着拜师由头,踏入东观,提前结识一众支持她的能臣,为日后行事积攒底气。

    可她正要去追班昭时,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荀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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