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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跟我走

    天亮时,狼背岭队少了七个人。

    不是死了。

    是跑了。

    断路之后,所有骡马都留在山南,粮改由人背。原本一人两斗的负重,有几组不得不增加。走到后半夜,人的脚像灌了铅,背上的粮袋却越来越重。

    七个民夫趁夜把粮往地上一放,钻进林子没影了。

    韩大石气得直骂娘。

    “找到非打断腿不可!”

    陆衡先问:“他们的粮呢?”

    “都在。”

    “那就不追。”

    “就让他们跑了?”

    “追人要分人手。”

    “可他们临阵逃!”

    “他们本来就不是兵。”

    韩大石张了张嘴。

    陆衡知道这话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很怪。

    民夫是被征来的。

    有人是欠了差役,有人是村里摊派,有人为了几斗粮自愿来。让他们像军士一样为了军令拼命,本身就不现实。

    “把七个人留下的粮分给每组。”陆衡说,“但别平均分。”

    “那怎么分?”

    “谁愿意多背,就多拿一份到站赏钱。”

    韩大石眼睛一亮:“有赏?”

    “有。”

    “谁出?”

    陆衡停了一下。

    “我。”

    “你有钱?”

    “没有。”

    韩大石表情顿时古怪。

    陆衡道:“到了北原,我拿这趟差事应得的钱先垫。如果我拿不到,就去找军储司要。”

    “要不到呢?”

    “那我欠着。”

    韩大石盯着他半晌:“你不怕他们不信?”

    “所以不是到北原一次结。”

    陆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一百五十三个民夫站在山坳里,脸上都是疲惫。

    有人鞋底开裂,有人肩头被背绳磨破,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衡没有讲北原三万大军,也没讲家国大义。

    对一群已经走了一夜、随时可能饿死的人说这些,太虚。

    他只讲他们眼前能听懂的。

    “从这里到前面的杨木沟,大概三个时辰。”

    “到了以后,每个人先发半斤粮,煮粥。”

    人群里有了动静。

    “愿意多背一斗的,到了杨木沟多发一枚钱牌。”

    “钱牌是什么?”

    陆衡拿出昨夜让人削好的小木片。

    每片上刻一道横纹。

    “一个牌,到了北原换十文。”

    “两个牌二十文?”

    “对。”

    “你说换就换?”有人大声问。

    “我签名。”

    人群里有人笑:“你一个小书吏签名值钱?”

    “不值。”

    陆衡也笑,“所以你们可以不接。”

    他把木牌放在地上。

    “我不逼。”

    没人动。

    韩大石急得想骂,被陆衡按住。

    过了几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子走出来。

    “十文能买几斤米?”

    “按青河县平价,两斤多。”

    “现在涨价了。”

    “那就按北原军粮折。十文兑两斤粮,二选一。”

    瘦汉子弯腰拿了一块木牌。

    “我背一斗。”

    第二个人出来。

    第三个。

    很快,三十多块牌没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也不需要所有人都愿意。

    陆衡要的从来不是“人人拼命”。

    而是让愿意多做的人有理由多做。

    队伍重新上路以后,速度反而比前半夜快了一些。

    韩大石走在陆衡旁边,忍了半天还是问:“你真准备自己赔钱?”

    “这不是赔。”

    “那是什么?”

    “买时间。”

    “十文买一斗粮多背三个时辰?”韩大石掰着手指算,“好像不贵。”

    陆衡看了他一眼:“你开始会算账了。”

    韩大石嘿嘿一笑。

    走了一个多时辰后,陆衡又强令全队停了一次。

    不是因为敌情,是脚。

    他让所有人脱鞋,把已经磨破的地方用布重新裹紧。队伍里有人嫌耽误工夫,觉得还能走就该继续赶。

    陆衡只问:“现在停一刻钟,还是午后多出二十个走不动的人?”

    没人再说话。

    韩大石帮一个年纪最大的民夫重新绑背带,发现对方肩头已经磨出血,便把他那袋粮拆了一半,分给两个拿了钱牌的年轻人。

    这一幕被其他组看见后,不用陆衡下令,几个组长也开始自己调重量。

    队伍第一次不再事事等着那个小书吏开口。

    陆衡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一百五十个人每一个问题都要问他,这支队伍永远走不远。

    真正可靠的组织,不是所有人都只听一个聪明人的,而是那个聪明人不在眼前时,事情仍然知道该怎么做。

    短暂停歇结束时,那个肩头磨破的老民夫主动把自己组里的人重新排了一次。他让脚快的走前,脚慢的居中,两个拿钱牌的年轻人压后。陆衡看见后没有纠正。队伍已经开始自己长出办法,这比他亲口下十条命令更让人安心。

    陆衡看着重新起身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这支临时拼出的队伍真正有了点队伍的样子。

    走到辰时,斥候从前方回来。

    “杨木沟有人。”

    所有人瞬间紧张。

    “多少?”陆衡问。

    “二三十个,像流民,也像山匪。手里有刀。”

    韩大石握住木棍:“绕?”

    陆衡问斥候:“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应该发现了。”

    “附近还有路?”

    “没有。山沟就是下岭最快的口。”

    陆衡沉默片刻。

    这支队伍只有两名斥候算正规军士,其余都是民夫。

    真打起来,二三十个有刀的山匪足以让他们崩掉。

    而背着粮的人更跑不快。

    “粮袋外面全盖旧布。”

    “已经盖了。”

    “把最前面二十个人的粮卸下来,藏进林子。”

    韩大石一愣:“又藏?”

    “他们空手跟我下去。”

    “干什么?”

    “谈。”

    韩大石脸都变了:“你拿什么谈?他们有刀!”

    “所以你别跟。”

    “那更不行。”

    最后陆衡只带了韩大石和一名斥候下沟。

    杨木沟里果然聚着二十多个男人。

    衣服破烂,脸色蜡黄,有人拿柴刀,有人拿猎弓。说是山匪太整齐,说是流民又太警惕。

    为首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

    “站住!”

    陆衡停下。

    “官粮?”那汉子问。

    “不是。”

    “骗鬼。”

    “官粮会只有三个人过来?”

    缺耳汉子眯眼。

    这句话显然让他迟疑。

    陆衡继续道:“我们是前面粮队散下来的民夫,准备去北原讨活。”

    “那后面背的是什么?”

    “吃的。”

    “留下。”

    韩大石拳头一下攥紧。

    陆衡却问:“你们多久没吃饱了?”

    缺耳汉子脸一沉:“关你屁事。”

    “如果真有粮,你们抢这一队,够吃几天?”

    “先抢了再说。”

    “然后呢?”

    没人回答。

    陆衡看见沟边有几个更小的孩子,藏在破棚后面。

    这不是纯山匪。

    是一群已经快活不下去的人。

    “我给你们粮。”陆衡说。

    韩大石猛地转头。

    缺耳汉子也愣了一下。

    “多少?”

    “二十个人,先给三斗。”

    “打发叫花子?”

    “你们若给我们带路,到北原外南哨,再给十斗。”

    “带路?”

    “对。”

    “你凭什么信我们不把你们领进沟里抢了?”

    “我不信。”

    陆衡回答得太干脆,缺耳汉子反而怔住。

    “所以粮不是一次给。”

    “走一段,给一段。”

    “你们走得快,我们也给得快。”

    韩大石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

    陆衡又在买时间。

    缺耳汉子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押粮的小吏。”

    “官差?”

    “算半个。”

    “那你刚才说不是官粮?”

    “我说的不是,是假的。”

    韩大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缺耳汉子也愣了半晌,忽然大笑。

    “你娘的倒坦白。”

    陆衡没笑:“现在呢?抢,还是带路?”

    缺耳汉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很久,他把刀收了。

    “十三斗。”

    “十一。”

    “十二。”

    “成交。”

    韩大石眼睛都直了。

    一场可能死人的冲突,最后变成十二斗粮。

    队伍穿过杨木沟时,缺耳汉子带了六个人在前面开路。

    他们熟悉一条连军中斥候都不知道的小径,可以直接下到北原南面的槐水村,比原计划少走近两个时辰。

    韩大石忍不住道:“十二斗粮换两个时辰,值?”

    陆衡道:“如果北原真只剩三天粮,一个时辰都值。”

    “可军粮是朝廷的。”

    “到了北原,我会记损耗。”

    “这也算损耗?”

    “为了让剩下的粮抵达而必须付出的,就是运输成本。”

    韩大石没太听懂最后四个字。

    但他开始觉得,陆书吏眼里的粮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一袋是一袋。

    陆衡看的是:这袋粮放在哪里,能换回多少时间,多少路,多少人的命。

    午后,队伍终于看见北原城南面的烽台。

    一百多民夫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最前方的缺耳汉子忽然停住。

    “不能往前。”

    陆衡问:“怎么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谷口。

    几匹没有旗号的骑兵正在那里徘徊。

    “不是北原的兵。”

    斥候趴在坡上看了半天,脸色发白。

    “朔戎探骑。”

    “七骑。”

    韩大石低声道:“我们一百多人,怕七个?”

    斥候骂道:“七个不可怕,他们只要跑回去报信,半个时辰后就能来七十个!”

    队伍停在距离北原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粮已经快到了。

    却也第一次真正贴上了敌人的眼睛。

    陆衡看着那七骑。

    然后又看向身后一百多名民夫。

    这些人走了一夜。

    没有甲,没有弓,大多数手里只有木棍。

    真要正面对上骑兵,必散。

    他却忽然问韩大石:

    “那些钱牌,还有多少?”

    “二十多块。”

    “拿出来。”

    “又要发钱?”

    “不是。”

    陆衡目光落在七名敌骑后方那条土路上。

    “这次买的不是力气。”

    “买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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