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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御街斗法

    从寝殿到东宫,要穿过三条御街。

    第一条卖官家的体面,第二条卖仙门的法器,第三条什么都卖,只要买主付得起寿命。

    陆临渊等人走出宫门时,街上已经挤满看热闹的百姓。皇都消息传得快,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毁寿关的妖人,半个时辰后便成了“敢在金殿问皇帝心在哪”的奇人。卖糖人的摊主甚至捏出一个小小陆临渊,手里举着算盘,背后画了面镜子。

    钱掌柜花两文买下,咬了一口:“不像。太甜。”

    摊主不服:“英雄都甜。”

    柳婶在旁冷笑:“他欠账时一点不甜。”

    街边的笑声让一路紧绷的人短暂松了口气。那名白暮城宫女也换回便服,跟在队伍后面。她叫阿兰,怀里抱着皇帝准她归乡的文书,时不时摸一下,怕它忽然消失。

    谢听雪问:“为何不立刻走?”

    “城门封了。”阿兰小声道,“而且……我想先看您平安到东宫。”

    “你不用替我冒险。”

    “不是替您。”阿兰认真想了想,“我小时候听母亲说,昭宁公主在北境替一个冻伤的宫女背过药箱。那人后来是我姨母。我只是想看一眼,故事里的人是不是也会怕。”

    谢听雪停了停:“会。”

    阿兰笑了:“那就好。会怕的人才像真的。”

    御街边有一家补鞋铺,老板认出谢听雪靴底裂了,非要替她钉一枚新掌。谢听雪说等打完再补,老人却摇头:“就是要打架才更该补,摔了不值。”他蹲在台阶上敲了十几下,没收钱,只让她将来若经过白暮城,替自己看看失散的外孙。谢听雪把名字认真记在剑鞘内侧。大战尚未来临,这一小会儿工夫却让她的脚重新踏实落在地上。

    她说完,把随身小包里的两块干饼分给街边等父亲收摊的兄妹。孩子不敢接,阿兰便说是宫里发多了。其实那是她准备带回白暮城路上吃的。谢听雪看见,没有点破,只在转身时让人往阿兰的行囊里塞了一包新的。温情不必每次都说出来,像雪地里互相添的一把柴,知道火没灭便够了。

    第一声法钟便在此刻响起。

    御街两侧四座道观、三家仙坊同时关门。屋檐上落下四名修士,分别来自丹霞谷、玄兵楼、灵兽宗和太玄旧派。他们没有蒙面,显然不怕人认。

    为首老者持一卷皇命:“奉旨护送昭宁公主受封,缉拿妖人陆临渊。无关百姓退避。”

    百姓嘴上说退,脚下却没动。皇都人爱看热闹,但更重要的是,街道两头的铁闸已经落下,他们根本退不出去。

    “拿百姓围场,也叫无关?”顾长庚问。

    老者不答,拂尘一甩,万千丹砂从空中落下。每一粒砂都化作燃烧的红蛇,专往人群脚下钻。

    谢听雪拔剑,听雪剑府沿御街铺开。白霜没有封住整条街,只在孩子、老人和摊贩之间连出一条条窄路。

    “沿白线走!”阿兰最先喊起来。

    她只是普通宫女,声音不如战鼓,却比修士命令更让百姓听懂。卖糖人的抱起炉子,豆腐摊主推着车,几个脚夫抬起腿脚不便的老人,沿白线往街角退。

    丹砂火蛇扑近时,柳婶掀起一口熬梨汤的大铜锅,整锅热汤泼出去。火蛇被蒸汽一冲,竟在半空打了个滚。

    “我的梨!”摊主惨叫。

    “命都要没了还梨!”

    “锅是我的!”

    “回头赔你!”

    钱掌柜立刻插话:“谁承诺谁记账,别写我名。”

    第二名玄兵楼修士抬手,御街上所有铁器同时飞起。菜刀、秤砣、马掌、门钉,连钱掌柜腰间钱串都被扯向半空,汇成一条铁龙。

    钱掌柜死死抱住钱袋,被拖得双脚离地:“救我可以慢点,先救钱!”

    纪停舟一枪把他钉回地面,枪尖恰好穿过衣角:“钱留下,人随意。”

    铁龙从街头压来。顾长庚雷丸化作一张电网,却没有直接炸散铁器——那些都是百姓谋生的家伙。

    铁龙掠过一间染坊时,卷起数十匹蓝布。布匹缠住龙身,反倒把街边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孩子吊上半空。阿兰踩着窗棂去救人,修为全无,手掌被铁屑划得全是血。谢听雪一剑托住布匹,却没有替她把孩子抱走,只问她还能不能撑。阿兰咬牙点头,一手一个把孩子送回母亲怀中。她落地时腿在抖,却笑着说:“故事里的人会怕,宫女也会。”谢听雪回身挡住铁龙,剑势比方才更稳。雷光只打龙骨节点,把铁龙拆回一件件普通物什。菜刀落回肉摊,秤砣砸破自家柜台,摊主心疼得直拍腿,却还是先把旁边孩子护住。

    灵兽宗放出的三头寿兽随后撞破屋顶。它们本是城中百姓饲养的狗、牛和驴,被寿纹催大成十丈怪物。最前那头黑犬张口扑向陆临渊,脖颈上还挂着一块木牌:阿福。

    街角一个小女孩哭喊:“别杀它!它是我家的!”

    陆临渊本已抬拳,闻声硬生生侧身。犬爪擦过胸口,将他拍进一间布庄。布匹像雪崩一样埋下来,他刚爬起,黑犬第二口已咬到眼前。

    照骨域里,怪物骨缝中却不断响着同一个念头:回家,守门,等小主人。

    “姜小禾,把孩子的声音送进去!”

    战灯飞向小女孩。她哭得说不完整,只一遍遍喊:“阿福,我没丢,我在这里。”

    黑犬牙齿停在陆临渊肩前。

    灵兽宗修士加重寿印,犬身皮肉崩裂。陆临渊趁机翻上犬背,以碎名拳砸向颈后寿纹。他不敢用全力,第一拳只震开外层,第二拳打断命令,第三拳落下前,黑犬忽然自己低头,把寿印露了出来。

    拳声响过,十丈巨犬迅速缩小。它拖着伤腿跑向女孩,一头扎进她怀里。女孩被撞倒,哭着又笑起来。

    “仙人活得太久,便忘了凡人的一天也能比他们的一万年更重。”陆临渊抹去嘴角血迹,看向屋顶修士,“它等她回家这一日,比你们那点宗门大局重。”

    第四名太玄旧派弟子在此时出剑。他没有攻陆临渊,而是直取顾长庚。

    “弃徒!”

    “我已不是执法堂弟子。”

    “那便更该死!”

    两道雷剑在御街上空相撞。旧派弟子以宗门大阵借来三峰雷力,顾长庚却只有一枚尚未完全恢复的问律雷丸。第一击,他退了七步;第二击,右臂见血;第三击时,街边几个曾被太玄弟子救过的百姓开始犹豫。

    他们不恨仙门。妖灾时,确实有修士挡过城门;洪水时,也有人御剑救过孩子。

    陆临渊没有让他们必须站队,只喊:“救过人,可以记恩;今日拿百姓围场,也该问罪。两件事别混成一件!”

    这句话让顾长庚抬起头。

    他过去总想用一条律判断一个人,如今终于能同时承认恩与罪。

    问律雷丸骤然分成两道。一道护住旧派弟子身后被牵连的年轻门人,一道斩断对方借峰的雷索。

    “宗门教我雷法,我记。”顾长庚一剑向前,“宗门拿弟子与百姓填阵,我也记。”

    雷索崩断,旧派修士从屋顶坠下。

    四宗阵眼同时显形,竟都连接东宫方向。萧景策根本不在意他们胜负,只借这场斗法收集御街百姓的恐惧、感激和愤怒。

    街面上,一张巨大而温和的男子面孔正在水洼中成形。

    正是太子。

    他对每个百姓笑:“诸位受惊,孤来迟了。”

    许多人真的松了口气。

    因为过去十年,萧景策确实赈过灾、减过税、开过粥棚。那张脸并非全由谎言组成。

    御街尽头,受封凤台升起。金色圣旨穿过云层,落到谢听雪面前。

    “昭宁公主洗雪旧罪,复封镇北长公主。即刻受印,可免北境三年寿贡。”

    人群中有人小声劝:“殿下,先接吧。三年能救很多人。”

    阿兰也看向谢听雪,却没有替她回答。

    凤印缓缓落下。印底不是名字,而是三十万镇北军魂的缩影。

    只要谢听雪伸手,便能以他们的忠诚替北境换三年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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