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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三街失守

    第二天寅时,三条街还是失守了。

    没有奇迹。

    先出问题的是鹤尾巷。

    昨夜他们用面灰封过的地缝重新裂开,黑雨从地下往上冒。守巷的人临时决定拆屋堵缝,可东头一家人死活不肯拆祖宅,争了半刻,等众人终于说通,黑线已经爬过半面墙。

    第二条是鱼骨街。

    那里的人选择全街撤走,却在转移粮食时舍不得丢三车腌鱼,车轮卡死窄口,后面伤员被堵了整整一刻。

    第三条是长针巷。

    没有人犯明显的错。

    他们只是运气不好。

    两只黑兽同时从屋顶落下来。

    陆临渊赶到长针巷时,第一间屋已经塌了。

    雨里全是瓦灰。

    阿槿父亲周木匠被压在半截横梁下,左臂从肘部往下完全看不见。他没有喊疼,右手还死死撑着梁边,给下面两个孩子留出一点空隙。

    “先拉孩子!”他冲程峤吼。

    程峤已经蹲到梁旁:“我抬,你滚出来。”

    “下面还有人!”

    “我知道!”

    程峤两手插进梁底,背脊一下绷紧。那根横梁足有两人合抱,雨水把木头泡得发滑。他第一次发力没能抬动,反而让肩上的旧伤“啪”地裂开,血迅速染透里衣。

    周木匠脸色发白:“别硬顶,旁边找撬棍。”

    “等撬棍你胳膊熟了。”

    “熟了也比你腰断了强。”

    程峤居然被气笑了:“你们木匠都这么烦?”

    第二次,他没有再直着硬扛。

    脚往前挪半步,膝盖顶住碎砖,肩膀贴梁,先吸一口气,再用腿把力一点点送上去。

    横梁终于抬高两寸。

    谢听雪趴到地上,整个人从泥水里钻进去。梁下空间窄得连剑都横不过来,她索性把剑丢在外面,一手一个抓住两个孩子衣领,往外拖。

    黑兽就在此时撞破后墙。

    顾长庚喝道:“上面!”

    谢听雪没有抬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抬身,横梁下那点空间就会塌。

    “陆临渊!”

    “在。”

    他从侧门冲入。

    第一只黑兽四足着地,身体低得像一张贴地的弓。它前爪抓过来时,陆临渊没有用刀硬架,只把刀鞘斜插进爪缝,手腕顺势一拧。

    巨力沿刀鞘撞上小臂。

    他虎口当场裂开。

    可兽爪也被带偏,擦着谢听雪后背拍在梁上。

    横梁猛震。

    程峤膝盖陷进泥里半寸,脸色瞬间涨红:“快!”

    谢听雪把第一个孩子推出去。

    第二个孩子腿被木板夹住。

    “疼。”小孩哭得喘不上气。

    “看我。”谢听雪说。

    孩子睁眼。

    “我数三下。”

    “一——”

    她没数二,直接掰断木板。

    孩子痛得尖叫,却也被她一把拖出来。

    “你骗人……”

    “嗯。”谢听雪抱住他往外滚,“下次还骗。”

    另一只黑兽从破墙里扑向周木匠。

    周木匠动不了,只把右手边一把短斧抓起来。

    那不是武器,是砍木楔的斧头。

    黑兽张口时,他一斧砍进它嘴里。

    斧刃当场崩了。

    可也让兽头歪了一瞬。

    顾长庚的雷针就等这一瞬。

    三针一线,从兽口贯进后颈。

    雷光在黑石缝里炸开,兽身顿时抽搐。陆临渊抽回刀鞘,反手一刀斩在第一只兽前腿的旧伤口上。谢听雪从泥里起身,左手顺势捞起地上的剑,连看都没看,一剑倒刺第二只兽下颌。

    一刀一剑同时发力。

    两只黑兽几乎同时倒下。

    程峤再也撑不住横梁,猛地往外滚。

    木梁砸地。

    溅起一片泥水。

    周木匠没出来。

    阿槿从街口冲过来时,整张脸都是白的。

    “爹!”

    姜小禾已经跪到梁边。她摸到周木匠露在外面的肩,先听脉,又把耳朵贴近胸口。

    “人活着。程峤,别装死,过来!”

    程峤仰躺在泥地上,肩膀疼得抬不起来,闻言还是骂了一句:“我哪装了?”

    “能骂就能抬。”

    众人重新撬梁。

    半炷香后,周木匠被拖出来。

    左前臂已经压得发紫,骨头碎得厉害。姜小禾只看了一眼,就没有说“能保”。

    周木匠也看懂了。

    他先问:“两个孩子呢?”

    “活着。”

    “那行。”

    阿槿蹲在他旁边,嘴唇一直抖,却硬没哭。她把父亲刚才掉在泥里的木楔一根根捡起来,擦干净,塞回他工具袋。

    最后一根怎么都塞不进去。

    她终于急了,低头使劲按。

    周木匠伸右手摸了摸她头发:“别塞了。”

    阿槿眼泪一下掉下来。

    “工具袋破了。”他说,“回头你帮我缝。”

    “你自己缝。”

    “木匠不会针线。”

    “那你学。”

    “行。”

    他说得很轻。

    这句话让姜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许诺,只低声道:“先把命保住,再学。”

    日出前,三条街彻底沉进黑色。

    屋舍还在,却像隔了一层墨。站在街口能看见里面倒着的桌椅、散落的鞋、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可谁都进不去。白纹在街口重新合拢,三个“败”字浮上半空。

    陆烬站在雨里。

    “我说过。”

    陆临渊嗯了一声。

    “你可以骂我。”陆烬道,“说我只会看结果,没见过他们怎么救人。”

    “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街确实丢了。”

    陆烬侧头。

    陆临渊看着黑掉的长针巷:“走自己的路,不会让错变成对,也不会让死人变少。”

    “那还值得?”

    陆临渊没立刻回答。

    一个刚被救出来的男孩走到长针巷口,把一只断了耳朵的木兔放在地上。那是他从塌屋里最后带出来的东西。

    “周伯给我做的。”他说。

    阿槿站在后面,眼睛还红。

    她走过去,把木兔捡起来。

    “耳朵我补。”

    男孩问:“你会吗?”

    “不会。”

    “那怎么补?”

    阿槿吸了吸鼻子:“学。”

    陆临渊这才回答陆烬。

    “值不值得,不该由没走的人先替他们说。”

    黑塔上,三十六幅败图同时亮起。

    其中一幅正是眼前这三条黑街。

    陆烬看着那幅图,脸色却慢慢变了。

    “少了一条。”

    “什么?”

    “我看见的这场败局里,长针巷会死二十七人。”

    姜小禾抬头:“现在呢?”

    顾长庚刚数完伤牌。

    “死七人,重伤十九。”

    陆烬没有说话。

    街还是败了。

    可败法已经不一样。

    就在这时,沉进黑色的鱼骨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斧头砸墙的闷响。

    一下。

    又一下。

    长针巷彻底黑下去以前,众人还冒险进去过一次。

    不是为了夺回街。

    是找尸体。

    绳子一端系在街外石狮上,另一端拴在谢听雪腰间。她只进去十五丈,黑雾已经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剑不能乱挥,照骨也只能看见一层层重叠的影。她沿着墙摸,摸到一只温热的手时先愣了一下。

    不是活人。

    人刚死不久。

    那是个卖伞的青年,背上还绑着一只两岁的孩子。孩子昏着,却还有气。

    谢听雪把孩子解下来时,青年的手仍死死抓着肩带。她掰了两次没掰开,只能用剑尖把带子割断。

    出来以后,姜小禾抱走孩子,钱掌柜蹲在尸体旁翻出一块木牌。

    “姓名?”

    没人知道。

    街对面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陈小五!他媳妇去年走了,孩子一直他背着!”

    钱掌柜低头把“陈小五”写进册子。

    陆烬站在雨里,看着那一笔。

    他知道长针巷最终会“败”。可他的那些败图里,从没有写过陈小五背上有个孩子,也没有写过那根肩带被死人抓得有多紧。

    谢听雪洗手时洗了很久。

    陆临渊递给她一块干布。

    “救到了一个。”他说。

    谢听雪低声道:“也带出来一个。”

    她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陆临渊没有安慰,只陪她把那块沾黑的布换掉。

    三街封黑以后,城里有人开始怨。有人骂鹤尾巷那户祖宅拖累全街,也有人骂鱼骨街的人舍不得几车腌鱼。争得最凶时,罗寡妇一盆洗鱼水泼在地上:“骂够了就帮忙搬人。你们谁这辈子没舍不得过东西?”她自己那间铺子也在黑街里,祖传的鱼刀没拿出来。说完这句,她蹲下给一个伤员换湿布,再没提自己的铺子。陆临渊看着众人渐渐散开,没人因为一场败局突然变得宽厚,怨气也没有消失。只是天还没亮,还有人要救,很多话只能先留到以后。这样反而更像活人。

    夜里,鹤尾巷那户死守祖宅的人家把祖先牌位送到了临时祠棚。男主人一直低着头,谁也没怪他,反而让他更难受。他把牌位放稳后突然说:“要是昨天早拆半刻……”罗寡妇打断:“昨天的你不知道今天会黑街。”男人抬头。“要骂就等救完人再骂自己。”她把一碗热水塞给他,“现在先去搬药。”他接过碗,手一直抖。人犯错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事,也是这条难走的路的一部分。

    当晚没有人再提“早知道”。谢听雪在伤棚门口听见有人起了个头,自己就停住了。因为这三个字最轻,也最伤人。真到了那一刻,每个人都只拿着当时看得见的那一点东西做决定。

    黑街里,似乎还有人没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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