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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败字翻面

    天亮前一刻,黑塔开门了。

    没有人推。

    两扇石门自己向内沉去,露出一道狭长的黑阶。

    阶梯上没有守卫。

    只有三十六个字。

    胜。

    每一级一个。

    陆烬站在门外,看了很久:“这是它第一次给你们看胜路。”

    程峤扶着肩:“昨天不是说胜路都被死人用完了?”

    “现在又有了。”

    “它良心发现?”

    “它想让我们选。”

    黑阶最上方,浮出三十六幅新的画面。

    第一幅:陆临渊接管全城,封六门,集中粮水,伤亡最少。

    第二幅:谢听雪领剑卫清街,先杀所有黑棋污染者,城保住。

    第三幅:顾长庚封死三条已失守街,放弃其中仍活着的人,其他街无损。

    每一幅都很漂亮。

    漂亮到令人不安。

    陆烬一幅幅看过去,脸色比谁都难看。

    因为这些画面他太熟了。

    “它在拿我喂你们。”他说。

    陆临渊问:“哪一条最好?”

    陆烬沉默。

    “说。”

    “第一条。”

    “会死多少?”

    “按现在城况,三十一人。”

    程峤骂了一声。

    “三十一还嫌多?”陆烬看他,“照你们现在这种走法,塔若继续收城,死一百都不奇怪。”

    没人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鱼骨街刚救出来,长针巷还黑着,周木匠少了一只手,伤棚里躺满人。所谓“棋外之路”走到这里,并不轻松。

    谢听雪忽然问:“第一条里,那三十一是谁?”

    陆烬抬手。

    画面放大。

    三十一张脸出现在黑阶上。

    有卖栗子的老妇。

    有东水渠那个拔错闸销的年轻井工。

    有棺材铺老板。

    还有阿槿。

    程峤脸色一下变了。

    “为什么是她?”

    “封六门后,西北十三巷必须弃。”

    阿槿本人就站在人群后面。

    她看见自己的脸,先摸了摸鼻子:“我会死?”

    没人知道怎么答。

    小姑娘却问陆临渊:“那你选这个吗?”

    陆临渊看她。

    “不选。”

    “因为我?”

    “因为它替活人排好了谁该死。”

    陆烬道:“可若不排,可能死更多。”

    “我知道。”

    “你还是不选?”

    “嗯。”

    “那你拿什么负责?”

    陆临渊沉默了一息。

    “拿我自己能做的负责。拿我不能替他们决定的那部分,承认我做不到全知。”

    这句话不好听。

    甚至不像答案。

    黑阶却忽然震了一下。

    三十六个“胜”字同时裂开。

    门里冲出第一批黑甲人。

    它们不是兽。

    全都长着棋城百姓的脸。

    卖栗子的老妇、豆腐铺老板、罗寡妇、周木匠……每一张脸都来自那些被三十六条胜路判定“可以舍”的人。

    程峤第一拳已经抬起,又硬生生停住。

    对面“阿槿”一刀刺进他腹侧。

    “程峤!”

    谢听雪剑到。

    她不砍头。

    剑锋贴着黑甲手腕滑过去,先卸刀,再用剑脊撞喉。假阿槿被击退两步,脸上表情仍和真正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程峤捂住腹侧:“这东西真会挑脸。”

    “看清楚再打。”

    “我现在看谁都像欠我钱。”

    钱掌柜在后面喊:“别带上我!”

    黑甲人越来越多。

    它们最难缠的地方不是强,而是让人下不了狠手。

    陆临渊对上一个“周木匠”。对方右手握斧,左臂完好,正是周木匠若没在长针巷受伤时的模样。

    斧头横劈。

    陆临渊侧身避开,刀鞘敲肘。

    “周木匠”立刻变招,斧背撞他太阳穴。

    陆临渊低头,额发被斧风削掉一缕。他没有拔刀,一直用鞘。

    第二次交错,他看见黑甲人后颈有一个极小的“胜”字。

    “字在后颈!”

    谢听雪马上改剑。

    她面对假阿槿,不能正面下杀手,索性把人引到石柱旁。假阿槿追刺时,她一步贴柱,剑尖在柱面轻点借力,身体绕到对方背后。

    剑锋只挑字。

    “嗤。”

    那个“胜”字被削掉。

    黑甲立刻散了。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枚很薄的黑棋片。

    “砍字!”程峤大吼,“又是老办法!”

    这句话像火一样传下去。

    陆临渊、顾长庚、谢听雪开始专找后颈。

    程峤最惨,他本来就不擅长精细活,连砸三个人都没砸中字,最后干脆把对手按倒,让顾长庚补雷针。

    “你能不能自己来?”

    “不能!”

    “理直气壮?”

    “各有所长!”

    塔门外的百姓也没闲着。

    他们发现黑甲人只从三十六级石阶下来,便开始往阶下泼油泥、撒豆子、拉绳。有人甚至把昨日那只坏掉的豆腐铺门板抬来,横在第二级台阶上。

    黑甲人一批批滑倒。

    局面越来越乱。

    却也越来越不像塔里预设的战斗。

    陆烬站在第一级黑阶前,一直没有出手。

    他在看最顶层那个最大的“败”字。

    那是整座棋城所有败局的总记。

    “不能毁塔。”他说。

    陆临渊刚削掉一个黑甲后颈:“为什么?”

    “塔里存着所有死过的人、错过的路。毁了,败也没了。”

    “败没了不好?”程峤喘着气。

    “忘了怎么输,下次会输一样的。”

    这句话让陆临渊停了一瞬。

    他终于明白这座城最初为什么存在。

    它也许不是为了逼人认命。

    它最开始只是想把失败留下。

    后来有人把“留下失败”变成了“失败就是答案”。

    “那就不毁。”陆临渊道。

    “改字。”

    他冲上黑阶。

    三十六级。

    每一级都有人拦。

    谢听雪在左,顾长庚在右,程峤落后半步。四个人没有整齐阵形,甚至不断有人被打退、换位、补上。

    第十九阶时,谢听雪右肩被黑刃划开,血顺手臂流到指尖。她没有继续硬用左手,而是把剑换回受过伤的右手——因为面前敌人的护甲裂口在右侧,右手更顺。

    陆临渊看见了:“行不行?”

    “少问。”

    第二十七阶,程峤腹侧伤口再次崩开。他一脚踹翻黑甲,自己也坐在阶上,嘴里还骂:“你们先上,我歇两口。”

    顾长庚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张止血符:“一口。”

    “抠。”

    第三十六阶。

    陆临渊来到“败”字前。

    他没有刀劈。

    只把手按上去。

    照骨之力沿字纹慢慢探入。

    里面不是一个字。

    是无数人的最后一刻。

    桥塌前的回头,火起时没能打开的门,迟了一步的援军,没等到的药,做错的选择,做对了却仍然死去的人。

    陆临渊手指发抖。

    他没资格把这些都抹掉。

    身后陆烬道:“写什么?”

    “不是胜。”

    “那是什么?”

    陆临渊用指尖沿“败”字最后一笔往外划。

    没有抹掉。

    只在旁边添了两笔。

    第一笔很歪。

    第二笔被血染红。

    黑字缓缓变化。

    【未定】

    塔内骤然安静。

    所有黑甲同时停手。

    随后一件件散成棋片。

    塔外满城灯火也在这一刻亮了一下。

    不是庆功。

    有人还躺在伤棚,有三条街仍旧漆黑。

    可塔身最上方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败”字,第一次翻了面。

    背面仍不是“胜”。

    只是两个字。

    【未定】

    黑塔底部,随之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很深很深的地下,有一滴水没有往下落。

    冲到第二十四级石阶时,黑塔换了打法。

    前面那些“可舍之人”的假身忽然全部退开,台阶中央只剩一个白衣女子。

    谢听雪。

    不是现在的她。

    是败局里死在删世台前的那一种影子——衣襟全是血,眼神却安静得过分。

    陆临渊脚步停了半瞬。

    假谢听雪开口:“若杀我能少死一城,你下不下手?”

    真正的谢听雪就在他左后方。

    她连脸色都没变,抬剑便刺:“问得真烦。”

    假身回剑格挡。

    两柄一模一样的剑撞在一起,火星贴着两张几乎相同的脸迸开。假身显然更熟悉谢听雪过去的剑路,连续三剑都提前压住她的变招。第四剑时,谢听雪忽然故意把右肩露空。

    假身果然进剑。

    剑尖擦入肩肉半寸。

    谢听雪不退,反而贴近。

    她用左手扣住对方握剑的腕,额头几乎撞上假身额头,右手剑柄猛地向上顶。

    “我现在肩上有旧伤。”她低声道,“你只有过去的我。”

    剑柄撞碎假身下颌。

    陆临渊同时看见它后颈的“胜”字。

    一刀鞘敲下。

    假身碎开。

    谢听雪肩头立刻涌血。

    陆临渊伸手要扶,被她挡开:“上塔。”

    “你伤——”

    “死不了。”

    “姜小禾会骂。”

    “那就一起挨。”

    两人继续往上。

    陆烬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黑塔的“胜路”为何总喜欢用熟悉的人做筹码。因为越熟,越容易被一句“你最懂她”骗去替她决定。

    他抬手打碎旁边一枚正在成形的黑棋,没有等它先写出结局。

    黑阶第三十一级,一名黑甲人后颈没有“胜”字。顾长庚雷针落到一半硬收回来,反震震得指骨发麻。他抓住那人手腕一照,发现字刻在舌根。程峤听完脸都皱了:“还带换地方的?”顾长庚道:“它会变。”三个人只能把那黑甲按在阶上。谢听雪用剑柄撬开下颌,陆临渊刀尖伸进去挑字,稍偏一点就会刺穿喉。黑甲疯狂挣扎,程峤膝盖压住肩,伤口再度渗血。刀尖最终只带出一小片墨皮。黑甲散掉时,四个人都出了一层冷汗。这一刻他们更加确定:所谓胜路最阴狠的不是强,而是会根据人的反抗不断换位置。

    陆烬也踏上黑阶后,没有去找最安全的位置。他主动站到程峤身侧,专门提醒那些他还能看见的杀招,却不再说“必须怎么躲”。“右肩要来。”程峤便自己决定是退还是撞。“脚下会裂。”谢听雪可以跳,也可以借裂口反杀。说法只改几个字,听的人却不再像被线牵着。陆烬最初极不习惯,几次差点脱口而出完整指令,最后都硬咽回去。

    而是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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