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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核桃

    薛朗看着“补个签售“四个字笑出了声。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心想那个签售大概就是每人拿本书让他当面签个名,然后王宗汉端出热汤来,大家围着炉火边喝边聊。跟城市书店里的签售完全是两回事,但对他来说那种围炉边签名的方式更对路。

    郭胜豪的回信来得晚两天,信纸上是他最近刚练出来的钢笔行楷,比集训时又顺了不少:“朗哥书收到了!我连夜看完的,看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没忍住掉了一滴眼泪,落在纸页上晕开了一个小圈,你别介意,那滴眼泪只沾了那一页,其他页都好。我们这边营区后面那排白杨长得特别好,叶子又厚又密,我有时候坐在树下看你的书,觉得树影落在书页上的时候,字好像在动。朗哥你写的那篇沙柳的,我把那页折了个角,以后每次想家了就看那页。阿克苏这边挺好的,核桃树结了小果子,绿油油的长在枝头,等秋天熟了给你寄几个。胜豪。“

    薛朗读到“那滴眼泪晕开了一个小圈“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象着郭胜豪趴在阿克苏营区宿舍的桌上翻书,窗外白杨树的影子落在纸页上,字迹在光影之间浮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书架上那本样书,翻到“沙柳“那篇页脚折了一小角——那是他自己读校对稿时折的,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折的是同一个位置。

    广东的回信在一个月后到的。字迹依然带着轻微的颤抖,但笔画比前几次都稳:“朗儿,书收到了。我让你爸念了一遍给我听,他念到那棵枇杷树的时候喉咙响了一下,后面就让我自己看。我眼睛不太好,看了一下午才看完,但每一行都看清楚了。你写的东西我跟你爸说过了,他嘴上说写得还行,背地里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翻。朗儿,你在那边把日子过出了样子,妈放心了。枇杷树今年结的果特别甜,我给你留了一罐子枇杷膏,下回你爸去邮局寄给你。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冬天多穿点。“

    薛朗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压在玻璃板底下最显眼的位置。那罐枇杷膏他还没收到,但光是信里提到它,他就已经尝到那股甘润的、温厚的甜了。他不知道那棵枇杷树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它的果子今年特别甜,被做成了膏装在罐子里,正穿过大半个中国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九月中旬薛朗收到了阿克苏寄来的一只小布口袋。袋口用细绳扎着,打开来是七八颗青绿色的鲜核桃,核桃外壳还带着薄薄一层青皮,皮上沾着细碎的石屑和草叶。布口袋里夹了一张纸条:“朗哥,营区核桃树摘的,你尝尝。挑了几颗大的,砸开吃,里面的仁是甜的。“

    薛朗在宿舍里找了一块砖头垫着,拿另一块石头慢慢砸开一颗青核桃。青皮裂开的时候汁水沾了一手,褐色的汁液在指缝里留下印记。他剥开硬壳取出完整的核桃仁,淡黄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胞衣,撕掉之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脆的、微甜的、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他慢慢嚼着那颗核桃仁,觉得比巴扎上买的干核桃多了许多水分和柔软。

    他把剩下的核桃一颗一颗仔细敲开剥好,核桃仁放在一只小碗里,壳和皮收进垃圾袋。碗里最终积了小半碗青白色的核桃仁,他坐在桌前慢慢吃了,边吃边翻着郭胜豪寄来的信。窗外九月的喀什天高云淡,白杨树的叶子开始卷边了,秋天正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薛朗吃完最后一颗核桃仁把碗洗干净放回橱柜里,然后把那张纸条用书压平了收进铁盒中,跟所有来自红其拉普和塔县的信放在一起。

    那一天傍晚他在宿舍附近散步的时候,看见院里一棵老核桃树下落了几颗早熟的果子,青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硬壳。他蹲下去捡了一颗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放在了树根旁边让自然脱落,没有带走。走回宿舍的路上他想着——每一棵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输出东西。胡杨输出叶子和荫凉,沙柳输出枝条和绿意,核桃树输出果实,而他写的书输出的是那些树和人和风霜的轮廓。每一种输出都不同,但都是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

    十月的帕米尔再次铺开了金黄。薛朗在中旬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红其拉普,这一次他不为别的,就是单纯回去看看秋天的山和树和人。车往山上开的时候他沿途看见草滩已经全黄了,羊群从山坡上缓缓移动下来,牧民的帐篷在远处冒着淡青色的烟。

    哨所门口的沙柳在秋阳里泛着灰绿色的光,叶子边缘有些枯卷了但整体还立着。薛朗蹲在它旁边看了看树下的土,王宗汉松过土的地方长了新的细须根,从土表下面微微拱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比春天又粗了一圈,表皮上的绳痕被新的韧皮覆盖了大半,再过一年大概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值班室里多了些变化——墙角多了一只新书柜,上层摆着几本他的书《红其拉普的信》,旁边放着几本别的边防题材刊物。薛朗的样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书脊朝外,磨损的痕迹表明它被翻过不止一遍。他把从喀什带来的新一批书补进去,把旧的那本抽出来检查了一下页角——书里有一页折了角,正是写沙柳那篇的页脚。他在那页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旧书放回原位,把新书插在旁边,两本挨着站成了一排。

    这次回去他没有去胡杨林。他想把那个念想留到冬天再兑现,等到雪落下来的时候去那片光秃秃的林子走一趟,看看那棵胡杨在雪里站着的姿态。他在哨所住了两天,跟大伙儿吃了两顿热腾腾的饭,跟钟启东在傍晚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日落。山口在秋天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金灰色,云层从西边烧过来又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一条橙色的边线嵌在山脊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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