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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邱莹莹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心内科的护士站前翻一份心电图。纸张很薄,上面的波形图跳来跳去,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她把纸凑近了看,发现所有波形都变成了同一个形状,那形状弯弯绕绕的,像极了周曳别在她耳后的那缕发丝。她正看得入神,旁边有人叫她:“邱医生,三床的病人要出院了,找你签字。”她回头,看见三床的病人站在病房门口,穿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剑,冲她笑着说:“医官,替本王把把脉。”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对方手腕,所有画面忽然碎成了无数片,像玻璃一样哗啦啦散了一地。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那幅熟悉的绛红帐幔,金线莲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像是有个什么活物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心跳才渐渐平复下去。

    枕边很凉。她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将整间寝殿染成一种不浓不淡的铅色。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混杂着极淡的桂花香,大约是昨夜风大,把后墙外那几株桂树上的花都吹到了窗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心口不再像昨天那样沉闷,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她低头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的跳动稳定而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激活了。周曳的针灸,果然有些门道。前一世她总觉得中医玄乎,如今自己成了那根针下的病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远超她的认知。

    她甚至开始好奇。如果周曳把她全身的经脉都捋一遍,能不能让她这颗心多撑个十年八载。十年八载,够不够她把这个朝堂上所有想弄死她的人一个一个都揪出来。够不够她搞清楚原身死前留下的那半张密报,到底指向何方。

    “来人。”她开口,声音比昨日清亮了不少。

    明夏几乎是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娥,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温水。邱莹莹由着她们伺候自己洗漱,用青盐擦牙,然后坐到了妆台前。镜中的她比昨日看起来好了许多,唇上有了几分血色,眼尾那股子凌厉的弧度也被柔化了一些。她伸出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镜中的女人轻轻勾了勾唇角。

    “昨夜周曳几时走的。”她问明夏。

    明夏正在替她梳头,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顿:“回王爷,周医官大约亥时离开的。奴婢送他出府时,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今日午时再来请脉,请王爷务必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邱莹莹轻轻“啧”了一声。这语气,活像是医生给病人下医嘱。但说的人不觉得逾越,听的人也没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前世从来都是她给别人下医嘱,如今倒反过来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梳洗完毕,她用过早膳。一小碗熬得浓稠的粳米粥,一碟桂花糕,一碟凉拌青笋。邱莹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她前世在医学院养成的习惯,吃饭不赶时间,对肠胃好,对血糖也好。何况如今这身体底子太差,她得小心翼翼地养着。

    吃完早饭,天色已经大亮。她没有急着去书房,而是在府里慢慢走了一圈。王府很大,前后三进院落,花园、湖石、曲廊、小桥一应俱全。原身虽然手握大权,平日里却极为低调,府中仆役不过三十余人,除了明夏贴身伺候外,还有一个叫青梧的侍卫统领负责府中防务。邱莹莹穿过曲廊,走到后院的湖石旁站定,看了一会儿池中的锦鲤,又折返回前院。

    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她记得自己昨夜离开时,亲手将门关紧了。这门怎么会自己开了。

    邱莹莹没有出声,只侧过头看了青梧一眼。青梧今日不当值,在岗的是一个年纪稍轻的侍卫,叫陆云。她招了招手,将陆云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问:“今晨有谁来过书房。”

    陆云抱拳回话:“回王爷,卯时三刻左右,明夏姑娘来过一趟,说是替王爷取一本什么书。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

    邱莹莹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中的陈设。案上的几叠文书似乎被人重新整理过,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她走到书案后面,低头查看那一叠最上面的折子。那是昨日礼部呈上来的圣寿节仪注,她记得自己看过后就随手放在了一边,如今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上面还多了一枚小小的竹叶青镇纸。

    明夏动过她的东西。

    邱莹莹没有声张。明夏是原身的贴身女官,忠诚度无需怀疑。她清晨来书房,如果真是替她取书,那也说得过去。可邱莹莹记得,昨夜自己离开书房时,那叠文书的位置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原身有一个怪癖,用过的东西从不重新归位,必须保持原样,因为“位置本身也是信息”。明夏跟了原身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就说明,明夏是故意让她察觉的。

    邱莹莹坐下来,慢慢翻看那叠文书。折子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簿册,册子不厚,封面无字。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清秀的小楷:“近日府中有异,明夏先行查探。王爷若看至此,请翻至末页。”

    邱莹莹心头一跳。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却只看见几个字:“书房梁上,第三根椽木,内侧。”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向头顶。书房的梁架结构并不复杂,粗大的横梁上架着一根根椽木,桐油刷过的表面在暗处泛着温吞的光。她一块一块地数过去,数到第三根时,站起身走到那根椽木下方。那根椽木离地面大约一丈半,以她现在的身体,当然够不到。

    邱莹莹转身看向门外。陆云笔直地站在廊下,岿然不动。

    “陆云。”她唤道,“进来,帮我取个东西。”

    陆云应声而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根椽木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缝隙里,颜色与木头相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陆云没有多问,纵身一跃,手在梁上轻轻一搭,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上去。他在椽木内侧摸索了一瞬,取下一件用油布包裹的小东西,落地时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王爷。”他将那东西双手呈上。

    邱莹莹接过来。油布不大,裹得极紧,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比寻常宣纸更韧,颜色发黄。她走到窗边展开,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小字注解,有的是官职,有的是日期,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号。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慢慢往下扫。李阁老、韩铮、裴衍、礼部侍郎赵怀仁、工部尚书卫从舟……朝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全都在这张纸上。而每一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用朱砂写的字。

    有“忠”,有“奸”,有“疑”,有“未定”。韩铮名字后面写的是“疑”。裴衍后面写的也是“疑”。李阁老名字后面的字,让她眼皮重重一跳。

    “老贼。”

    邱莹莹将纸重新折好,放回了油布中。她忽然不想再在这个书房里待下去了。原身死前留下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割伤她。

    她走出书房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明夏正往这边来,看见她,连忙福了一礼:“王爷,周医官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知道了。”邱莹莹把袖中的油布包往里拢了拢,脚步没停,“让厨房备些午膳。问问周曳吃过了没有,没有就添一副碗筷。”

    明夏应着去了。

    邱莹莹到前厅时,周曳正站在厅门旁。他今日显然是从太医院当值结束后直接过来的,官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风帽搭在背后,肩头有几片不知从哪儿沾上的落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行礼:“臣见过王爷。”

    “免了。”邱莹莹从袖中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摊开,“今日没有准备脉枕,直接上手吧。”

    周曳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才说:“王爷还是坐下好些。”

    邱莹莹轻笑一声,走到主位坐下,将右腕搁在扶手上。周曳走上前,半跪在椅旁,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那块旧脉枕,垫在她手腕下面。他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间,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他说,语气平淡,指尖已经稳稳扣住了她的脉。

    邱莹莹不动了。她偏过头去打量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半截后颈。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却不是病态,而是一种玉石般的冷白。后颈处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衣领的边缘,若隐若现。他的耳垂很薄,在午前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

    邱莹莹忽然有点理解原身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柄被收在素绢中的刀,越是冷,越是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到底能不能被焐热。

    “脉象比昨日稳了不少。”周曳收了手,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昨夜的药吃了没有。”

    “吃了。三丸,温水送下。”邱莹莹收回手,晃了晃手腕,“你的药,里面有几味我尝不出来。是不是加了丹参。”

    周曳抬了抬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意外:“王爷懂药。”

    “懂一点。”邱莹莹说,“以前……”她的话头一顿,差点说漏了嘴,“以前见过旁人的方子。”

    周曳没有追问。他将脉枕收入药箱,站起身说:“王爷心脉虽稳,但仍不可掉以轻心。今日午时过后,会有一场秋雨。王爷午后最好不要外出,免得寒气入体。”

    邱莹莹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一层灰蒙蒙的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升高了。桂花的香味更浓郁了,浓到有些发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周曳,你的辞呈,后来到底去哪了。”

    “礼部已经驳回了。”周曳淡声道。

    邱莹莹心中了然。她在朝堂上说了“不批”两个字,礼部侍郎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处理。周曳的辞呈,此刻大约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纸,或者被锁进了礼部的档案柜里,再也不会被提起。

    “也好。”邱莹莹说,“省得本王再给你写一张留任状。”

    周曳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午膳是在前厅用的。明夏带着小宫娥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菜蔬,荤素搭配得倒也齐整。邱莹莹让周曳坐下一同用膳,周曳起先推辞,后来大约觉得再推辞就太刻意了,便在下首坐了。他吃饭极安静,筷子几乎不碰碗沿,一口菜嚼很多下才咽。邱莹莹看在眼里,心想这人连吃饭都像个修行者,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饭用到一半,天果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雨势来得很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秋风,将半开的门扇刮得砰砰作响。明夏赶紧去关门,邱莹莹却摆了摆手,说:“留着吧,透气。”

    风卷着雨丝斜斜地飞进来,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邱莹莹毫不在意地继续吃菜,余光却瞥见周曳起身走到门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门扇掩到只剩下一条窄缝,又把门边的半盆绿植挪到了背风处。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邱莹莹几乎要笑出来。这人嘴上冷得像块冰,行为倒是比谁都周到。

    她正想打趣他一句,忽然看见明夏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明夏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邱莹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她低声问。

    “就在方才,消息刚传过来。”明夏的声音很轻,却掩不住其中的焦急,“陈大将军在宫城外遭遇惊马,伤了腿,当场站不起来了。”

    邱莹莹放下筷子。陈大将军,陈昭。大周朝位分最高的武将之一,官拜骠骑大将军,手握京畿卫戍大权。也是原身父亲在世时的至交,朝中少数几个没有因为邱莹莹的女子身份而对她另眼相待的老臣。

    她站起身,对周曳道:“跟我走。”

    周曳已经站了起来,闻言没有多问,只是提起药箱跟在她身后。

    雨越下越大。

    邱莹莹坐在马车上,听着车轱辘碾过积水路面时发出的哗哗声。周曳坐在她对面,药箱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处。雨水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带来一阵阵裹着泥土气息的凉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外面雨声和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大约过了两刻钟,马车到了将军府。邱莹莹下车时,将军府的正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来探病的人不少。门房显然认识她,见了她慌忙要跪,邱莹莹抬手虚扶一把,直接跨进了大门。

    陈昭的卧房里挤满了人。几位家将站在外间,面色凝重。内室中,陈昭半躺在床上,左腿小腿处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有血水渗出来。床边坐着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他把脉。见到邱莹莹进来,陈昭挣扎着要起身,被她按住了。

    “陈叔,别动。”她的语气不由分说。

    陈昭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老了,连个马都架不住。惊了马,把老子摔下来,还踩了一蹄子。没废,就是折了胫骨,养几个月的事。”

    邱莹莹扫了一眼他的腿。外行的包扎手法,只是简单止血固定,没有处理伤口内部。她回头对周曳道:“去看看。”

    周曳应了一声,上前蹲在床边,取出帕子垫好,替陈昭重新把了脉,又看他的伤口。他看伤口的动作很轻,解开外层的白布时,没有扯动一点皮肉。陈昭看着他,又看了看邱莹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爷,这个后生就是昨日金銮殿上给你扎针的周医官吧。”陈昭忽然道。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胆子。”陈昭哈哈一笑,扯得伤口一阵疼,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好多年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了。”

    周曳没有接话。他从药箱中取出几味碾碎的草药,轻轻敷在陈昭的伤口上,又取出一卷洁净的白布,重新包扎。他的动作极快,却稳得惊人,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最后他收了手,站起身退到一旁。

    “陈大将军的伤口中混入了一些砂石,需重新清创。今日天色已晚,又逢大雨,不宜再动。明日一早,臣再来为将军处理。今夜先敷了止血散,痛楚应当能减大半。”

    陈昭动了动腿,感觉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没那么疼了。年轻人,有两下子。”

    邱莹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跟陈昭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陈昭精神尚可,说了些关于圣寿节禁军排布的事,又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近日京城中有些异动,让她多加小心。邱莹莹一一记在心里。

    临走时,陈昭忽然叫住了周曳。

    “后生,过来。”他招了招手。

    周曳走上前,微微欠身。陈昭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说:“昨日殿上那一针,你救了王爷的命。我们邱家的命,就是老头子的命。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周曳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臣领命。”

    陈昭又转向邱莹莹,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莹莹,听叔一句话。这京城里,想让你活的人多,想让你死的人更多。你可不能在那个人还没找出来之前,先把自个儿熬没了。”

    邱莹莹心头一震。她知道陈昭说的是原身。这位老将军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的称呼还是当年那个“莹莹”,没有半点生分。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离开将军府时,雨已经小了一些。马车上,邱莹莹一直沉默着,直到快要回到王府,她才忽然开口。

    “周曳,今日陈将军的话,你听明白了。”

    “明白。”周曳说。

    “他说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

    周曳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眼帘:“臣只是医官,朝堂之事,所知有限。”

    邱莹莹轻笑一声:“你不愿说,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王爷请说。”

    “昨夜我给你的那张纸上写的字,你信不信是我写的。”

    周曳没有马上回答。车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从车篷边缘滴落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车板上,像某种刻意放慢的节拍。

    “信。”他说。

    邱莹莹凝视着他:“那你怕不怕我以后反悔,再杀你一次。”

    周曳抬起眼来。车厢中的光线极为昏暗,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车帘透进来一线天光。他的眼睛在这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深潭中的两粒寒星。

    “臣说了,臣的命已是王爷的。”他轻声道,“王爷若要,随时可以取。”

    邱莹莹的心忽然又重重一跳。这一次,她清楚地分辨出了那跳动的性质。不是心疾。是这个身体里那具属于原身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时,发出的一种几近悲鸣的震颤。原身爱过这个人,也怕过这个人,最后死前写下了“周曳不可留”。而此刻,这个人坐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对她说,他的命是她的。

    邱莹莹别开脸,将目光投向车帘外的雨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周曳,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称我为王爷。”

    周曳一怔。

    “有外人在时,你该怎么叫还怎么叫。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顿了顿,“你叫我的名字吧。”

    车厢里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邱莹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然后她听见那个人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不见底的湖中。

    “莹莹。”

    邱莹莹闭上眼,雨声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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