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不管，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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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一断，整个青岗镇便像被人扼住喉咙的活物，往日清早总要吠上几声的野狗不知夹着尾巴缩去了哪个柴垛底下，连过街的朔风都似怕惊扰了什么，贴着地皮放轻手脚溜进满地雪沫里。许平秋不去猜外头来了什么贵人，只晓得这咳血的穷病拖不得半个时辰，儒生用微微发颤的手掌隔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把揣在怀里的四枚铜钱重重按了两下，直到掌根硌出坚硬的轮廓，这才算拿定先去抓药的主意。
他转过身，将灶台上那只带缺口的长柄木勺摆平，声音压低了些许：“许某去街口抓贴药，姑娘莫要出门，把这木门闩落到底，凭外头谁来敲门都不可开。“女子略微抬眼看他，初落凡尘的识海里全无躲避灾劫的概念，只是由着这酸腐书生一本正经的做派，到底还是点下头去。许平秋得了回应，顺手将那把包浆圆润的木戒尺滑进宽大袖袋深处，推开半扇漏风的木门，一脚踩进冬晨的寒气里。
长街上空空荡荡，只余下半尺厚的隔夜白雪铺在黄土路面，两侧百来十户人家的院门扣得严密，平日里爱凑闲事的街坊全没了声息，只在那些年深日久的木板门缝后头，藏着一溜畏怯张望的眼珠子。儒生不去管这满镇子压迫人心的阵仗，只把袖口往里掖紧，沿着屋檐下那条积满硬冰的道口向外走去，刚转过老槐树下的青石磨盘，他看见了来人。
儒生袖口里还攥着那四枚沾着汗的铜板，隔着几步路看过去，来客只骑着一匹脚力寻常的瘦马，马上端坐个面皮黄瘦的中年汉子，披一件泛了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捧着一册半寸厚的铜包皮折子，做派全是一副小镇当铺里逢年底踩着冰碴上门收账的熟手账房模样。老槐树前头那片空地上早早跪了三十来号青岗镇的乡民，须发皆白的老镇长领着七八位乡老跪在最前头，单薄身骨伏进雪窝里，额头贴着雪面，枯树皮似的两唇哆嗦着，把今年镇上遭了哪几场冻害、庄稼怎么个不收成的凄苦零碎，翻来覆去地倒腾。
灰袍汉子并不去看那些在土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的泥腿子，只自顾自翻开手里那册沉甸甸的贡册，枯瘦指头慢条斯理地捻过几页，最终拿一截长指甲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连嗓音也是一副拨弄算盘珠子的平稳动静：“青岗镇，岁贡欠额，限期三月，届时补足。“
雪地里伏着的几十号人一时连呼吸都断了半截，老镇长那颗扣在冰壳子上的脑袋颤得厉害，磕破了皮的额头还想往地下砸，才刚张开嘴，灰袍汉子已经合拢贡册，两片薄唇上下碰了碰，把后半截账目平铺直叙地念了完：“补不足的，改征童子先天灵气。“
这话一出，跪在雪地里的乡民里头起了一阵碎响，恰如老旧灶房里那锅井水将开未开时的沉闷嗡鸣，随即又被一阵冬风压了回去。满街人在大雪天里只觉得手脚发麻，没一个敢出声讨饶，也没人敢稍抬起下巴看那汉子一眼，只把冻紫了的额头往那层半尺厚的积雪里头埋得更深了些，连带着整条长街都一并封进了无人敢喘息的冬寒里。
那面皮黄瘦的采薪使将手里一册铜包皮的贡册往袖口里随意一拢，口中平平淡淡丢下一句先收些利息，身后十数个随从便由街东头起挨家挨户踹门入室，不多时便将各家舍不得下锅的半口袋陈米与几尺留着过节的粗布尽数扔在当街雪水里，乱七八糟堆作个充当抵押的物件。
许平秋揣着怀里那四枚还没焐热的铜钱赶回院口时，那两扇本就漏风的破木门已然洞开，屋里头竹筐木盆早给掀翻一地，连带着他平日里当神明供奉的那三两册旧蒙书也被随手掷在化了雪的泥水里，微黄的书页上端端正正印着两个糊满黑泥的厚底脚印。
她还安安静静坐在里头那盘没烧热的土炕上，身形一动未动，面上连丁点慌乱也找寻不见，单单是压根瞧不明白眼前这帮人为何要翻箱倒柜，更想不通外头那些镇民为何要将这帮人当作时疫一般躲避出去。
灰袍汉子在屋里踱了两圈，实在寻不出半点能填进账目的油水，正欲跨出门槛，余光恰好落向土炕上那张面庞，脚下便顺势停驻下来。他稍稍侧过身，将这女子上下打量了片刻，眼神里透不出半点鲜活气，单单像个积年的老账房在算盘珠子上估量一件货色的成色，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报出声来：
“这个倒是不错，带走，抵贡。“
话音才落，便有个从人一步跨过泥水里那几册脏了的蒙书，探出手臂径直朝她身前拿去。
灶头那把常年劈柴的破口钝刀尚且沾着些草木灰，女子的视线才越过去落向刀柄，垂在身侧的两根手指便习惯成自然地微微并起，这种握剑的本能向来比脑子里的念头跑得更快，只需聚拢最后一丝微薄气力，就能顺势挑起道寒光把眼前人劈作两截。偏是这个时候，一件透着股寡淡米汤气味的陈旧青衫忽地横插.进来，那儒生抢先半步跨到她身前，拿自己那并不宽阔的后背当了一堵墙，把她整个人挡在了后头，他只当自己是在护着个患了穷病的苦命女人，全然不知这番瞎逞强的书生做派，恰巧拦下了怎样一场眼看就要人头落地的杀伐。
许平秋那只往日里教蒙童写字的手，眼下正抖得像个过筛的篾筐，从袖筒里顺出来的那把紫竹戒尺被他牢牢扣在掌心，一下又一下地磕着腿侧打颤，可这读书人的双脚却像是河堤上的老树根扎进了深土，踩着那几册脏污蒙书边上的烂泥，愣是站得寸步不退。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润开干哑嗓子，对着前头开了口，声音颤得像是寒风里的枯树枝，一字一顿的言语却不肯留半点退路：“按《大雍律》，人籍随户立，此女已入我家户籍，便是青岗镇在册的民，仙家岁贡征的是册上赋税，可册上的民都是大口喘气的活人，当不得集市上论斤两买卖的货色，诸位大老爷下界收贡，总该有个按规矩办事的章程。“
那把用旧的戒尺在风里抖出细碎声响，这穷酸教书匠偏就一步不让地讲着俗世里的凡人王法，教那从人探出去的手臂就不尴不尬地停顿在半空，一时摸不透对面到底是吃错了哪门子药，只好慢慢收拢了五指，扭过脖子去打量那手里端着铜包皮贡册的采薪使，等着看账房模样的上差是个什么主意。
面皮黄瘦的灰袍男人听着这套凡俗律法，只觉荒谬地嗤笑出声，那从人立刻会了意，手里赶马的皮鞭顺势在半空抡出一个圆，夹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许平秋身上。鞭梢斜斜切过肩背，教书匠只觉半边身子像被擂木撞散了架，往前踉跄两步，旧布鞋在雪泥里铲出两道长印，两片打着摆子的嘴唇往外哈着白气，咬着牙把那没背完的半句律条磕磕绊绊地念到了底。
身后的女子微微垂下目光，静静看着这道挡在前面的颤抖人影，她今早刚咳过血，本源反噬之下十成力气剩不了一成，不懂什么是怕，也不明白这儒生为何要替她挨这皮肉苦，只觉那道鞭声比清晨的风雪还要吵。
采薪使抬手欲拿人，手臂伸到一半却又悬停在风里。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手里那册铜包皮贡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叩三下，像在心里拨响了几颗算盘珠子。山上的规矩终究也得算盈亏，贡册只登十二岁以下童子的先天灵气，成人不入册，若坏了章程私自掳人回山，过错全得记在他自己头上。神仙的规矩，原来也压着神仙。
灰袍男人合拢册子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扯过缰绳丢下话来：“三个月，补足欠额。补不足，届时收的就不是大人了，是童子们的灵气。“
马蹄声去得仓促，连人带马转眼便出了村口，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混着烂泥的蹄印。镇民跪了一地没人敢站出来，许平秋依旧攥着旧戒尺站在原地，背上那道血痕正往外渗着红，一点点吃透了单薄的青衫，留给冬日的冷风去吹。
屋舍里重新静了下来，外头的冬风顺着破开的门缝往里灌，许平秋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只攥着旧戒尺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他拖着步子跨过门槛走回屋内，半边身子因着皮肉绽开的痛楚微微佝偻下去，却还是执拗地弯下腰，去捡散落在一地烂泥里的几册蒙学旧书。书页上早被不知谁的靴子踩踏出七八处黑印，这酸腐儒生顾不上背后伤口是否还在往外渗红，只拿青衫袖口小心翼翼拂去纸张上沾惹的泥水，将那些《三字经》与《百家姓》一本本拍打干净，在缺了个桌角的方桌上仔细码放齐整。
女子倚着泥墙坐在土炕上静静看着他动作，她今早呕血反噬后空了底子，一身力气十成里剩不下一成，本就不懂凡俗世人趋利避祸的门道，想不通这书生明明怕得连捡书的手指都在打颤，偏要往前抢出一步去挡那一鞭子，便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初见时那般短：“为什么挨打？“
许平秋将最后一册边角翻卷的旧书平正地压在书叠最上头，这才略显吃力地转过身来，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遭，把那口已经翻涌到舌根底下的血水尽数咽回肚里，看着坐在炕上的女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像在镇上学塾里教那帮蒙童念诵最难记的一句圣言：
“记住了，你叫阿霜，你是我家的人，天不管这规矩，我管。“
女子没有说话，她大半神魂仍处在混沌之中，也听不懂多少人间言语，可是当听到“阿霜“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片深不见底的识海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轻轻挣了一下，就像一柄藏了太久太久的剑，终于在深渊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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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将灶台上那只带缺口的长柄木勺摆平，声音压低了些许：“许某去街口抓贴药，姑娘莫要出门，把这木门闩落到底，凭外头谁来敲门都不可开。“女子略微抬眼看他，初落凡尘的识海里全无躲避灾劫的概念，只是由着这酸腐书生一本正经的做派，到底还是点下头去。许平秋得了回应，顺手将那把包浆圆润的木戒尺滑进宽大袖袋深处，推开半扇漏风的木门，一脚踩进冬晨的寒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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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袖口里还攥着那四枚沾着汗的铜板，隔着几步路看过去，来客只骑着一匹脚力寻常的瘦马，马上端坐个面皮黄瘦的中年汉子，披一件泛了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捧着一册半寸厚的铜包皮折子，做派全是一副小镇当铺里逢年底踩着冰碴上门收账的熟手账房模样。老槐树前头那片空地上早早跪了三十来号青岗镇的乡民，须发皆白的老镇长领着七八位乡老跪在最前头，单薄身骨伏进雪窝里，额头贴着雪面，枯树皮似的两唇哆嗦着，把今年镇上遭了哪几场冻害、庄稼怎么个不收成的凄苦零碎，翻来覆去地倒腾。
灰袍汉子并不去看那些在土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的泥腿子，只自顾自翻开手里那册沉甸甸的贡册，枯瘦指头慢条斯理地捻过几页，最终拿一截长指甲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连嗓音也是一副拨弄算盘珠子的平稳动静：“青岗镇，岁贡欠额，限期三月，届时补足。“
雪地里伏着的几十号人一时连呼吸都断了半截，老镇长那颗扣在冰壳子上的脑袋颤得厉害，磕破了皮的额头还想往地下砸，才刚张开嘴，灰袍汉子已经合拢贡册，两片薄唇上下碰了碰，把后半截账目平铺直叙地念了完：“补不足的，改征童子先天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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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皮黄瘦的采薪使将手里一册铜包皮的贡册往袖口里随意一拢，口中平平淡淡丢下一句先收些利息，身后十数个随从便由街东头起挨家挨户踹门入室，不多时便将各家舍不得下锅的半口袋陈米与几尺留着过节的粗布尽数扔在当街雪水里，乱七八糟堆作个充当抵押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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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倚着泥墙坐在土炕上静静看着他动作，她今早呕血反噬后空了底子，一身力气十成里剩不下一成，本就不懂凡俗世人趋利避祸的门道，想不通这书生明明怕得连捡书的手指都在打颤，偏要往前抢出一步去挡那一鞭子，便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初见时那般短：“为什么挨打？“
许平秋将最后一册边角翻卷的旧书平正地压在书叠最上头，这才略显吃力地转过身来，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遭，把那口已经翻涌到舌根底下的血水尽数咽回肚里，看着坐在炕上的女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像在镇上学塾里教那帮蒙童念诵最难记的一句圣言：
“记住了，你叫阿霜，你是我家的人，天不管这规矩，我管。“
女子没有说话，她大半神魂仍处在混沌之中，也听不懂多少人间言语，可是当听到“阿霜“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片深不见底的识海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轻轻挣了一下，就像一柄藏了太久太久的剑，终于在深渊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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