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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一份年度协议

    自有东风在腊月二十三坏在县道上。

    传动轴十字节损坏,车上装着十二吨玉米,离中仓二十公里。马小军带人去抢修,发现随车工具缺一个合适套筒,备用件也没备,只能请修理厂拖车。零下的风从路口灌过,司机和粮守了六个小时。

    这辆车此前已经连续跑了二十一天。每日出车前有人绕车看轮胎和灯,却没人把异响写进记录。司机说三天前便听见底盘轻响,以为老车都这样;马小军也听过一次,忙着调度,没有安排停检。

    拖车、维修和换车转运花了两千多元。玉米没有受损,原定订单却晚到半天。若只看车辆本身,公司不过换一个零件;若看整个运输环节,问题从三天前那声异响就已经开始。

    霍远山把近三个月所有维修票摊开。轮胎、油封、刹车、灯泡和临时修理都有支出,账上却只有“车辆维修”一项,看不出哪类故障反复发生,也没人对下次保养时间负责。

    “再买几辆,坏一辆还有别的顶。”有人提议。

    马小军摇头:“按现在的管法,买六辆就是六辆一起等着坏。”

    衡谷先设车辆档案。每辆自有与长期合作车都登记证件、保险、核载、维修、轮胎、司机与常跑线路;自有车按里程保养,司机出车前做清单检查,发现异常可停驶,不因耽误一趟扣钱。重大维修由两人验收,避免修理厂说换什么就换什么。

    公司又与两家修理站谈夜间救援。一家报价低,但只承诺“尽快”;另一家每月收三百元服务费,县域内两小时响应,配常用件,实际维修另计。霍远山选择后者,并把响应超时写进协议。

    马小军对此肉疼。车没坏时,三百元像白交。霍远山让他把上次六小时等待、临时拖车和订单延误算在一起,发现一次事故便超过一年服务费。

    司机管理也变了。原来谁能开车谁就上,补贴按趟算,越多越赚。现在增加连续驾驶与休息记录、油耗异常核查和事故报告。超时赶路不再被当作勤快,擅自把车交给未备案人员则停岗。

    一名老驾驶员对此不满。他跑运输十几年,从没出过大事故,认为让罗静查油耗是在怀疑偷油。他提出辞掉固定合作,继续做临时车。

    “查的是每辆车,不是只查你。”马小军解释,“油耗高可能是路、载重、车况,也可能是记录错。真有偷油才谈人。”

    司机仍走了。衡谷短期少一名熟手,只能提高招聘成本。制度并不会让所有人舒服,也不保证留下的都是好人;它只是让争议有证据,不再靠谁声音大。

    一个月后,自有车油耗突然高出平均近两成。记录显示司机与线路没变,载重也正常。修理站检查出喷油泵故障,及时处理,避免继续耗油和半路抛锚。那张看似“怀疑人”的表第一次替司机洗清了嫌疑。

    到春运前,衡谷形成一辆自有车、八辆固定时段合作车和二十多辆可调用社会车。霍远山仍不把它叫车队。真正的车队至少要有明确调度、维护、司机、安全和备用运力,不是院里停几辆刷着同样字的车。

    他在调度室把“买车计划”改成“运力计划”。下一辆车何时买,不看村里人是否觉得公司气派,而看关键线路缺口、车辆利用率和维修能力能不能接住。

    年关将近,旧东风修好后开回中仓。车门上的衡谷二字沾满泥,发动机声音却比以前稳。霍远山没去擦字,先在档案上签了验收。车只是铁,能让这堆铁按时、合规地跑起来的人和规矩,才是衡谷真正要买的东西。

    2007年元旦后,孙耀东把一份年度供货框架送到衡谷。

    东源计划全年向衡谷采购不少于三千吨小麦,具体批次按月下单。价格随市场和质量议定,不承诺固定利润;衡谷若连续两批不合格或无故延迟,东源可降低份额。作为交换,东源把衡谷列入稳定供应商,常规批次七日内付款。

    三千吨与盛丰的年量相比不大,却是衡谷第一次拿到跨越完整粮食季的书面预期。马小军翻到数量页,已经开始算需要多少车和点。

    罗静先找到一句“采购方可根据生产需要调整或取消批次”。若东源随时取消,而衡谷为月计划提前收粮,库存风险仍全在自己。她要求增加:已书面确认且衡谷已经按指定质量备货的批次,取消需提前通知;超过约定时间应承担已发生的合理检测、仓储和调运成本。

    东源法务不同意保证利润,只愿承担可证明的直接费用。霍远山接受,又提出月度滚动预测。东源每月底给未来两个月的需求区间,首月较明确,次月仅供准备,不视为订单。

    “你们一年三千吨,还要我们为几十吨取消写这么细?”孙耀东问。“因为对东源是几十吨,对衡谷可能是一半现金。”霍远山说。

    谈到质量争议,东源要求以到厂检验为准。叶承平坚持双方封样:装车样、到厂样各留一份,争议时由双方认可的机构复核。运输途中造成的问题仍由衡谷承担,不能拿封样推给工厂。

    合同前后改了五轮。最难的不是价格,而是“预计”“确认”“合格”和“无故”这些看似普通的词。每一个词不清楚,出事后都会被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意思。

    孙耀东最终在二月初签字。首批计划是一百二十吨优质白麦,分四车,二月底交付。东源没有付预付款,衡谷也没得到独家身份,但订单板上第一次能从一张单看到下一季。

    高建设听说后评价,三千吨还不够盛丰一个月周转,谈不上年度大客户。这话没有错。衡谷庆祝也只是在中午多加一盘红烧肉,没有拉横幅。

    年度协议真正改变的是采购方式。过去见到合适粮就问能不能赚一车;现在可以围绕东源质量需求提前在几个村留样、划分品种,知道哪类粮在几个月后仍可能有买方。代办点不再只报总吨数,还开始记录品种和储存条件。

    第一批执行便出了偏差。东源月中调整面粉配方,希望把容重标准上提,价格相应增加。合同允许批次确认前调整,衡谷尚未正式备货,却已口头向两户经纪人表示“二月底要”。其中一人提前收了二十吨较普通的白麦,要求衡谷照收。

    口头表示不是公司订单,但经纪人确实基于衡谷信息行动。霍远山没有全部甩开。他按普通粮市场价接收其中质量合格部分,转卖瑞和,产生的价差由经纪人和衡谷各承担一半;同时明确今后只有带编号的采购确认单才能触发代办收粮。

    第一百二十吨最终按新标准完成,毛利不高,东源在第六天付款。孙耀东在供应商评价里给衡谷的数量能力只打“中”,履约和追溯打“良”。这两行字比口头夸奖更有用,也暴露它仍只是小供应商。

    年度协议签前,孙耀东看着衡谷反复改字,问:“三千吨对东源不大,你们花这么多时间,成本算过吗?”霍远山答:“谈一次可以用一年;不谈清,错一次可能赔掉这一年的利润。”孙耀东笑他谨慎,仍让法务继续改。

    正式执行后,双方每月只需确认数量、质量和日期,临时争执反而减少。合同不是为了把关系写冷,而是把不必每次重谈的部分先固定下来。

    年度协议执行满三个月,孙耀东问:“滚动预测偏了两次,你们还信不信?”霍远山说:“信它是区间,不把它当订单。偏差会调整采购折扣,不要求你为预测货权买单。”对方答:“你也别为了少压货,每次都只报最低。”双方于是把预测准确率纳入季度回顾,而非用一次偏差互相指责。

    孙耀东又问:“预测低了,衡谷会不会临时加价抢粮再让东源买单?”霍远山说:“已确认批次按合同,新增量重新询价;预测误差不自动改旧单。”

    协议被装进透明文件袋,放在公司最上层抽屉。霍远山没有把三千吨全算进未来收入。框架给的是优先进入询价的资格,不是保证发财的粮票;它能让衡谷提前看半步,却仍要求每一批自己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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