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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海边的秋来得悄无声息。头天还是短袖,第二日风就硬了,出门得披件外套。我在自家小院里给外孙做了把紫檀木梳,齿子磨得圆润,握在手里小巧得像个玩意儿。女儿见了,直笑:“爸,你外孙才多大,哪用得着梳子。”我头也不抬:“大了总用得着。”

    那小东西已经会走了。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猫,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海风吹得他小脸红扑扑的。女儿在屋里忙活,妻子跟在后头打下手。我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看外孙捡起一片梧桐叶,举得高高的,嘴里“啊啊”地叫,像得了什么宝贝。阳光落下来,穿过叶子,落在他脸上。那小脸上,有两个极浅极浅的酒窝。

    就是那天下午,快递送来一个包裹。纸箱不大,四四方方,没有寄件人。我起初还以为是女儿网购的什么东西,接过来一看,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字迹是毛笔写的,端正里透着几分怪,每一笔都极慢,像蘸着很稠的墨,一点点描出来的。我撕开纸箱,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最中间,包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里是半块石头。

    是的。半块砖。不是普通的砖。是从老鸦坡谭二那间塌屋里拣出来的青砖。我认得它。棱角被砸断了,断面上有层细细的白霜。最要命的是,砖正面刻着一个我极熟悉的字,被一圈暗红色的线框着。那字是“镇”。

    我在老鸦坡见过那块“镇南”砖。我把它留在了湘西苦竹坳的井口上,那半块碎镜就压在它上面。如今这砖上,“南”字已经没了。像被人用凿子硬生生凿掉了。只剩一个“镇”字孤零零地凹着,凹槽里还带着点新鲜的土。

    我盯着那块砖,心里像被塞了把冰碴子。快递是从云南发来的。但没有寄件人。我第一个想到那个圆脸男人。他在三清渡的院子里,像一摊水汽一样消失,只留给我半块帛书和一句“去西山”。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个收骨头的。现在这块砖,又是他?还是别人?

    女儿从屋里出来,看我站在那里不说话,问:“爸,谁寄的?”我把砖装回纸箱,说:“一个老相识。没事。”她将信将疑,到底没再追问。夜里,我抱着纸箱去了书房。把砖取出来,放在灯下。砖的侧面,细看有几道新鲜的凿痕。有人在别的地方找到了这块砖,凿掉了上面的字,再用报纸和塑料裹得严严实实,寄给了我。为什么?想告诉我“镇”没了吗?还是别的意思?

    我打开抽屉,找出那个铁盒。里面还留着那半块帛书。暗红的线条在灯下像几道干涸的血管。我把它摊开,和砖摆在一起。烛台、钢笔、放大镜,都顾不上用。我赤着手,一点一点地摸那帛书背面。摸到某处,指尖一疼。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我缩回手,细看。那帛书的边角里,竟藏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黑刺。像鱼刺,又像晒干的植物芒针。我拿镊子轻轻拔出来。那东西一离帛书,就迅速失了颜色,由黑变灰,再由灰变白,最后竟像一点骨灰似的,散在空气里。

    我愣愣地看着指尖上那一小撮白末。这东西,我见过。在滇南墓底的井沿上,在老鸦坡的天坑旁。是阴砂。是那种会吸人温度、跟着活人走的小东西。它竟藏在帛书里。从云南,一路跟着快递,到了我北方的家里。这半块帛书,被谁“做过手脚”。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是无边无底的黑。只有远处海边的路灯,冷冷地亮着。我打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我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像望着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逼近的梦。身后,书桌上那半块帛书,被风吹得轻颤了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伸了个懒腰。

    第二天,我拨通了三清渡那个号码。是包打听发我的。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声音低,慢,带着点滇西口音。不是圆脸男人,是个更老的声音。

    “找谁?”

    “寄砖给我的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楚先生,你该来一趟。你把它从井里带出来了。它跟着你的血,到了你家里。你还不明白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边又补了一句:“西山下面那口井,你没封死。你以为你带走了谭二的骨,就完了?那地方早就醒了。砖寄给你,是给你提个醒。”说完,电话“啪”地挂了。

    我站在书房里,好半天没动。窗外的海,变得陌生起来。我回来时还觉得,这海水干净,辽阔,能洗掉一切。现在我才知道,那些东西,从地底出来之后,会随着风和水,一路往北,一直追到你最想保护的人身边。

    当天下午,我买了张去昆明的机票。走时,女儿正在厨房给外孙蒸蛋羹。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说了句:“出趟门。”她“嗯”了一声,没抬头。蒸锅“噗噗”地冒着白气,模糊了她的侧影。我忽然觉得,这一走,怕是又难回头。

    到了昆明,我直接包了辆车,去滇池西岸。车到渡口时,天已经黑透。西山黑沉沉地横在水边,像一大片从天边掉下来的乌云。我打着手电,独自朝那废弃的石灰窑走。路还是那条路,荒草更深。风从滇池上吹过来,带着水腥,也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湿凉气。

    石灰窑还在。窑口比我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几块条石从门楣上塌下来,把入口堵了大半。我钻进去,打亮手电。地上全是碎砖和枯叶。那道向下的土阶还在,只是积了水,脚一踩,“啪嗒”响。我沿土阶下去,走到那扇铁栅门前。门虚掩着。我记得上次走时,门是开着的。现在它却半掩着,像有人进去过,又随手带了一下。我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吱呀”,像女人拖长的哭腔。

    门后的墓道还是那么黑。手电光柱照不到头。我走得极慢,每一个转角都先贴墙听一会儿。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那凉像是活的,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贴着皮肤爬。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光。极弱,像烛火从某个拐角后漏出来。我屏住呼吸,靠过去。

    是那个圆形石室。三口石棺还在,首尾相接,围成那个三角。三角中央,那口没有沿的井还在。只是此刻,井口上燃着一圈蜡烛。十二支,白蜡,围成个极规整的圆。烛火在无风的石室里微微摇晃,把四壁的人影照得活像在动。我站在入口,不敢再进。那井口正上方,吊着一样东西。用一根极细的红绳,从穹顶挂下来。那东西缓缓转着,转过来时,我看清了。

    是一截骨头。一截桡骨,两头用铜片包着。正是那天在三清渡堂屋小黑木棺里见到的那种。可这截不一样。它上面刻着字。极小,像用针刻的。我努力辨认,看见一个“楚”字,一个“归”字。

    楚归。楚临。归位。

    我的心一沉。那圈蜡烛忽然“突”地全灭了。像是被从井底吹上来的一口气同时扑灭。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我听见“咯”的一声,从那口井里传来,极轻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磨牙。我不敢动。手电也像被那阵风吹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背靠墙壁,缓缓往后挪。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一拌,整个人跌了出去,摔在墓道里。烛火又亮了,还是那十二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截骨头,还在半空中慢慢转。

    我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跑。跑到铁栅门,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拉上,又用断砖从外面顶死。手心全是汗,冷得像握着把雪。我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响。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未知,只有一句话:

    “你外孙的眼睛,像你。”

    我的血一下全凉了。我拨妻子的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有些含糊,像刚被吵醒:“喂?大晚上的,怎么啦?”我问:“小宝呢?在不在?”她说:“在啊,睡在咱闺女房里。怎么了?”我喉咙发紧:“你去看看他。”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声音忽然抖起来:“楚临,小宝……小宝醒着。他坐在床上,眼睛睁着,朝我笑。他……他笑起来,怎么、怎么那么怪……”

    我的心沉到了底。我告诉她:“别怕。把灯打开。抱着他,别让他看窗户。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我疯了一样往山上跑。头顶月亮白得像死人脸。风从滇池上追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不管不顾,只管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小宝,等外公。外公这就回来。”

    那天夜里,从西山到渡口,从渡口到昆明,我一路没停。清晨第一班飞机,我飞回了北方。

    到家时,女儿已经起了。她抱着我外孙,正坐在沙发上。小家伙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手指头掰来掰去,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喊:“外公。”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海风里的小铃铛。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女儿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回来拿点东西。然后我把外孙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身上热乎乎的,像一团刚从被窝里捧出来的炭。我摸他的小手,那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我不松手。他笑,眼睛弯弯的。可我在他黑亮亮的瞳仁里,看见了我自己。不是现在的我,是当年那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一脸泥血的楚临。

    我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心里有个声音说:楚临,你还没完。你这条命,从墓里出来,就不全是你的了。它跟着你。现在,它看见你外孙了。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海风吹来,白色的窗纱被掀得老高。像有只无形的手,从海那边伸了过来。我抱紧怀里的小人儿。他还在笑。那笑,像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不能躲了。这债,就是三代人的债。而楚家,没有第四代了。外孙不姓楚。他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不能沾上一点地底下的脏东西。我得替他把那扇门彻底焊死。

    可门在哪里?在滇南。在西山。也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我转过身,朝女儿说:“把孩子看好。再给我几天。”女儿看着我,眼里的害怕像水一样漫上来。可她没有问,只点了点头。

    我走出门。海风扑了我一身。我迎着风,朝南边走去。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老兽,终于决定回头,朝猎人的枪口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除非那东西,彻底变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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