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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南蛊王冢》

    第八章

    黑暗不是一下子降临的。

    陆砚以为被封印的感觉会像被人一拳打晕,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不是。黑暗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墨汁滴入清水,从视野边缘开始,一点点往中间侵蚀。先是脚下的法阵符文变模糊了,然后是穹顶上垂挂的藤须消失在灰雾里,然后是岩石地面、石碑碎片、玉棺残骸——所有东西都像被一层越来越厚的黑纱遮住,直到最后,连他自己抬起的手都看不见了。

    但他没有失去知觉。

    这比失去知觉可怕得多。他能思考,能感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碰不着。他的身体还在——他能感觉到脚踝上锁链的沉重、胸口被符文压住的窒息感、手掌上刀刃划开的伤口还在流血的刺痛——但所有这些感觉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迟钝、不真实。

    最可怕的是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的安静,像耳朵被堵住了,像脑袋浸在水里,像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键。他试着张嘴喊了一声,但发不出声音——不是嗓子哑了,是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像在真空里呐喊,嘴唇在动,喉咙在震,但没有声波,没有回音,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他试着抬腿,锁链的重量还在,但脚踝上没有东西缠绕的触感——符文锁链已经和他长在一起了,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骨骼一样嵌进了他的血肉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根弦。

    没有断。他之前以为断了,但其实只是被封印的力量暂时屏蔽了。现在黑暗降临之后,屏蔽层慢慢变薄,那根弦又开始震动了,很微弱,像一根埋在地下深处的琴弦,被远处的脚步声震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蓝嫦。

    她还活着。那根弦的震动里带着她的气息——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指纹一样独特的、属于蓝嫦的意识频率。她在移动,在往上爬,在朝着有光的方向走。而且她很急,弦的震动频率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安的节奏。

    陆砚想回应她。他想让那根弦震回去,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告诉她封印完成了,告诉她不要担心。但他做不到——封印把他的意识锁死在了这个黑暗的空间里,他能感觉到弦的存在,能接收另一端的震动,但发不出任何信号。他像一个被关在隔音牢房里的人,能听见外面有人走过,但敲破墙壁也传不出一点声音。

    他放弃了回应,转而专注地感受那根弦的震动。这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锚点。只要弦还在震,蓝嫦就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理由继续撑下去。

    撑。

    侦察兵的训练在黑暗中派上了用场。极端环境耐受——七天黑暗封闭训练,他当时是怎么撑过来的?教官教过一个方法:用记忆构建环境。在大脑里重建一个空间,把黑暗赶出去,用回忆里的画面填满视野。不是幻想,是真实的、有细节的、从记忆里提取的画面,像在脑子里放电影,一帧一帧地放,让大脑相信它看得见东西。

    陆砚闭上眼睛——虽然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闭上,因为在黑暗里闭不闭眼没有区别——然后开始在意识里构建画面。

    第一帧:普洱老街的雨。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父亲那张军装照片,雨点敲打着青瓦,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他记得照片上父亲的脸,年轻、挺拔、眼神锐利,和他在曼蚌寨重逢时那个苍老枯瘦的人判若两人。他记得那天窗外的雨丝斜打进来,打湿了他的脸,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画面一帧一帧地推进。雨停了,老街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吴三响的铺子门开着,里面摆着那些古玩——铜钱、玉佩、旧书、还有那根第一次让他看见血色藤条的信。他记得吴三响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烟味的、像老猫头鹰一样低沉的声音,说“那藤条是食人藤棺的须根“。

    画面跳转到雨林。澜沧江支流的水声,湍急、冰凉,他踩着石头过河,水花溅在裤腿上。吴三响在前面开路,长刀劈开灌木,汗水从迷彩T恤的后背渗出来。蓝嫦走在最后,背着医药包,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时不时停下来观察路边的植物,辨认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她的侧脸在树荫下很白,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些叶子,手指轻轻抚过叶脉。

    画面再跳。血色雨林。那些暗红色的藤条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像一条条蛇,在风中微微摆动。空气里全是甜腻的腥气,荧光苔藓在地面发出幽绿的光。他第一次看见蓝嫦的左眼变成暗金色,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普通的苗族女医生,是蛊母的后人。她站在藤台前,右眼里蓄着泪水,左眼里冰冷如霜,两只眼睛看着他,像两个人同时在他面前。

    画面越来越快。运输机残骸、玉棺里的王妃、尸蛾像一片黑色的雪从棺中涌出、藤壁里那些人脸纹路、父亲从藤棺里被拉出来的那一瞬间——枯瘦的、苍老的、满身孔洞的、但眼睛还是一样的父亲。父子重逢时那句“我欠你的“,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砸出了一道永远填不满的裂缝。

    最后一段画面:蓝嫦靠在他肩膀上,银镯碎了,暗红细流涌入他的胸口,她在他怀里变得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她贴在他胸口的那一下,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微弱但坚定,像一根在暴风雨里没有被吹断的弦。

    陆砚的意识里,画面停在了这一帧。他反复地放着这一帧,一遍又一遍,像按了单曲循环。蓝嫦的心跳、她的温度、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左眼暗金褪去后露出的暗琥珀色瞳孔——所有细节都被他放大、凝视、刻进记忆的最深处。这是他的锚。只要这帧画面还在,他就不会被黑暗吞掉。

    但黑暗在挤压。不是物理上的挤压,是时间。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自己看了这帧画面多久——一小时?一天?一个月?黑暗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那根弦的震动在提醒他时间还在流逝。弦的震动频率在变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剧烈得像在颤抖,有时候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他只能通过这些震动来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

    有一次,弦的震动突然变得极其剧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拨了一下,然后持续了很长时间的高频震颤——蓝嫦在跑,在拼命地跑,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陆砚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虽然他感觉不到拳头的存在,但他知道自己在做这个动作。他想喊,想冲出去,想挡在她前面,但封印纹丝不动,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震动变了。从奔跑变成了搏斗——急促的、间歇性的、像有人在和他近身缠斗。弦的震动里带着疼痛的频率,像蓝嫦受伤了,在咬牙忍着。陆砚的意识在黑暗中疯狂地冲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用头撞着无形的墙壁,撞得“头“昏“脑“胀,但墙壁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搏斗的震动停了。弦的震动变得平稳了,缓慢了,像蓝嫦终于停下来了,在休息,在喘气,在包扎伤口。然后震动开始移动,但不再是奔跑,是缓慢的、一步一挪的行走,像她受了伤,走不快了。

    陆砚松了一口气。黑暗里没有空气,但他感觉自己呼出了一口浊气。她还活着。她还在走。她没有倒下。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帧画面上,继续看着蓝嫦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继续数着她的心跳,继续在黑暗中守着那根弦。

    后山通道口。

    蓝嫦从竖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林里的黄昏来得很快,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来,变成一种金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稠的光线,穿过芭蕉叶和灌木丛,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从竖井顶部翻上来,双手撑住地面,借力翻出洞口,落在通道口外的空地上。

    脚刚落地,她就看见了那些人。

    五十多个。分散在通道口周围的树林里、芭蕉丛后、岩石旁边,穿着统一的黑色傣装,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枪——AK-47、五六式***、甚至还有两挺轻机枪架在巨石后面。枪口全部对准了竖井方向,对准了她。

    蓝嫦站直了身体。她没有武器,没有银镯,没有蛊王本源,身上只有那件破了好几处的对襟衣和一条沾满泥土的裤子。她的手腕上空荡荡的,那圈红痕在黄昏的光线下触目惊心。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圈发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她没有后退。

    “站住。“一个声音从人群前面传来。

    蓝嫦抬起头。人群分开了一条路,一个男人从中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绣着银线的黑色对襟长衫,年纪大概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瞳孔是暗红色的——不是天生的,是被蛊虫长期侵蚀后变异的颜色。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笛,竹笛上刻满了符文,和银盒上的引路蛭符文很像。

    金蛊堂第二坛坛主,岩温。岩猛的弟弟。

    “我哥哥死了。“岩温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第一坛十二个人,全死在这条山路上。我哥哥的尸体我看见了——胸口被蛊王分身标记,暗紫色藤纹爬满全身,心脏被活活封死。他养了十年的引路蛭,被你那个男人捏成了浆糊。“

    蓝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岩温。

    “你以为你赢了?“岩温冷笑了一声,竹笛在手里转了个圈,“第一坛完了,还有十一坛。我带了五十个人来,三头战蛊,还有这枚'锁魂笛'——用三百个活人的魂魄炼制的笛子,吹一声,能震碎蛊母的脑神经。你银镯碎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挡?“

    他举起竹笛,放在嘴边。

    蓝嫦没有动。她知道那枚笛子的威力——外婆的记忆里有记载,金蛊堂的锁魂笛是一种精神攻击武器,通过特定的频率直接冲击人的脑神经,让人在几秒钟内失去意识,然后被战蛊撕碎。但她没有银镯了,没有本源了,没有蛊王的力量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她有那根弦。

    在岩温的竹笛贴上嘴唇的那一刻,蓝嫦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专注。她将所有的意识沉下去,沉到胸腔最深处,沉到那根弦所在的地方,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拨动了它。

    不是一次。是连续不断地、一下一下地拨动,像弹琴一样,用她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所有从陆砚那里接收到的力量,全部灌注到那根弦上,让它在黑暗中疯狂地震颤,震颤,震颤——

    陆砚。

    她在意识里喊他的名字。不是用声音,是用弦的震动,用那根连接着两个人的、绷得紧紧的弦,把她的处境、她的恐惧、她的决绝,全部打包成一股信息流,顺着弦的震动,一股脑地推了过去。

    黑暗中的陆砚猛地抬起了头——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头,但他感觉到了那股震动。弦在他意识里疯狂地颤着,带着蓝嫦的恐惧和决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脸上,把他从那帧循环播放的画面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有危险。

    不是一般的危险。是生死一线的危险。弦的震动里带着死亡的味道,像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像竹笛的孔已经对准了嘴唇,像下一秒一切就结束了。

    陆砚在黑暗中疯狂地冲撞。他用头撞、用身体撞、用意识撞,撞向封印的墙壁,撞向那些符文锁链,撞向把他困在这里的所有东西。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但他能感觉到那根弦,弦的另一端是蓝嫦,她正在被杀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法阵启动的时候,他把手掌按在法阵中央的凹陷处,自己的血和蓝嫦的血混合在一起,激活了整个仪式。但仪式完成之后,他的血还在法阵里,还在那些符文上,还在地面上的连接线里。那些暗红色的血线从法阵中央一直延伸到阶梯、通道、藤台,像一条条血管,铺满了整条路。

    那些血线是他和这座蛊笼之间最后的物理连接。封印锁住了他的身体和意识,但没有锁住他的血。血是活的,血里有蛊王分身的气息,有他作为“异血栓“继承者的基因,有他和蓝嫦之间同源共鸣的频率。

    陆砚停止了冲撞。他冷静下来——侦察兵的本能,在绝境中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不再试图打破封印,而是将所有的意识集中到一点,集中到自己的血液上,集中到那些铺设在法阵地面上的、已经干涸但还残留着生命力的血线上。

    他让意识顺着血线往外走。不是他的身体在动——身体被锁得死死的——是他的意识,像一根细线,顺着血线的轨迹,从法阵中央出发,穿过阶梯,穿过通道,穿过藤台,一直延伸到竖井底部,然后顺着竖井的内壁,往上爬,往上爬,一直爬到通道口,爬到蓝嫦的脚下。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附着在血线上,像一只趴在地面上的虫子,仰望着站在空地上的蓝嫦。他看见了她苍白的脸、空荡荡的手腕、紧闭的双眼,看见了她周围五十多个持枪的黑衣人,看见了岩温嘴边的竹笛,看见了架在巨石后面的轻机枪,看见了芭蕉丛后面潜伏的三头战蛊——体型像豹子,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甲壳,口器里滴着腐蚀性的毒液,正盯着蓝嫦的方向,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还看见了站在通道口另一侧岩石上的三个人——陆建峰、吴三响、岩吞。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吴三响的左臂吊在胸前,陆建峰的军装被撕成了碎片,岩吞的腰间空了,白藤竹筒早就用完了。但他们还站着,手里握着武器——陆建峰的长刀、吴三响的五四式、岩吞手里最后一根白藤藤条——三个人背靠背,被金蛊堂的人围在岩石后面,动弹不得。

    陆砚的意识在血线上颤抖。他看见了全局,看见了蓝嫦的绝境,看见了父亲和朋友们被围困的样子,看见了岩温的竹笛已经贴紧了嘴唇,看见了战蛊弓起了背准备起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意识从血线上抽了回来。不是全部抽回,是抽出了一部分,集中在法阵中央他自己身体的位置,然后——他松开了那道大坝。

    那道用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在乎的东西砌起来的大坝,那道挡在蛊王分身和他意识之间的墙,他松开了其中的一道闸门。不是全部放开,不是让蛊王分身冲出来吞噬他,是开了一条缝,让一丝蛊王的力量漏了出去,顺着血线,顺着那根弦,流向蓝嫦的方向。

    岩温的竹笛吹响了。

    一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啸叫从竹笛里冲出来,像指甲刮过玻璃,像金属撕裂铁皮,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直扑蓝嫦的脑袋。蓝嫦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捂住耳朵,但笛声不是通过耳朵传播的——它直接穿透头骨,冲击脑神经,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皮层。她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一股暗紫色的气流从她脚下的地面涌了出来。

    不是从竖井里涌出来的。是从她脚下那些铺在岩石表面的、干涸的血线里涌出来的。陆砚的血,混合着她的血,在仪式完成之后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缝隙,现在被他激活了,被他松开的那道闸门释放出来了一丝蛊王分身的力量,顺着血线,从地底深处,从几十米的岩层下面,一路冲上来,从蓝嫦的脚底钻进了她的身体。

    蓝嫦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只眼睛同时变成了暗紫色。不是暗金色,不是暗琥珀色,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接近蛊王本源核心的颜色。她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根被拉紧后突然松开的弓弦,整个人站得笔直,暗紫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黄昏的光线中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晕。

    岩温的竹笛还在吹,但笛声的冲击波在距离蓝嫦半米的地方被那层暗紫光晕挡住了,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反弹回去,震得岩温自己后退了一步,竹笛从嘴边滑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低声嘶吼,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银镯碎了,本源被封印了,你怎么还有蛊王的力量——“

    蓝嫦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暗紫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藤鞭——不是普通的藤条,是暗紫色的、和陆砚皮肤下藤纹同色的活藤,表面布满符文,倒刺在黄昏光下泛着冷光。她手腕一抖,藤鞭像一条毒蛇一样甩了出去,啪地一声抽在岩温胸前的长衫上。

    长衫瞬间被抽裂,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更可怕的是藤鞭上的符文——那些符文顺着伤口钻进了岩温的皮肤,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血肉,然后开始在他的皮下蠕动,像藤蔓一样从胸口往脖颈、往脸上爬。

    岩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些暗紫色藤纹还在往里钻,像活物一样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钻。他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抽搐,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阵微弱的、像漏气风箱一样的喘息。

    蓝嫦转过身,面向金蛊堂的五十多个人。藤鞭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蛇一样盘旋,暗紫色的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通道口前的空地。三头战蛊从芭蕉丛后跳了出来,暗绿色的甲壳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口器大张,朝着她猛扑过来。

    蓝嫦没有躲。她站在原地,右手一挥,藤鞭甩出去,啪啪啪三声脆响,三头战蛊同时被抽中。藤鞭上的符文接触到战蛊甲壳的瞬间,甲壳像被强酸腐蚀一样冒出白烟,战蛊发出凄厉的嚎叫,在地上翻滚着,暗绿色的体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染黑了地面的落叶。

    金蛊堂的人终于崩溃了。有人扔掉枪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有人还在试图瞄准,但手抖得连扳机都扣不稳。蓝嫦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暗紫色的光笼罩着她,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女神,冷冷地看着那些人四散奔逃。

    但她的身体在颤抖。

    陆砚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根弦的震动变了——从恐惧变成了虚弱,从虚弱变成了一种正在被掏空的空洞感。他松开的那道闸门虽然只放出了一丝蛊王分身的力量,但那股力量是通过蓝嫦的身体传导出去的。她的身体不是容器,没有银镯的缓冲,没有本源的过滤,那股纯粹的蛊王之力像高压电流一样直接穿过她的神经、血管、肌肉,每一秒都在撕裂她的身体组织。

    她在燃烧自己。用她的生命力做燃料,把他的力量转化成攻击手段。每抽一鞭,她的寿命就短一截。每挡一次攻击,她的心脏就多一道裂痕。

    陆砚在黑暗中重新砌起了大坝。他关上了那道闸门,把蛊王分身的力量重新锁死在墙后面。蓝嫦身上的暗紫光瞬间熄灭了,藤鞭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变成了几截干枯的藤条。她晃了一下,然后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蓝嫦!“陆建峰从岩石后面冲了出来,长刀还在手里,但人已经跑到了她身边。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脉搏。脉搏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

    “我没事。“蓝嫦抬起头,暗紫色的瞳孔正在褪去,变回了黑色,但眼神涣散,像随时会昏过去,“他还在。陆砚还在。我感觉到他了——他在黑暗里,但他还活着。“

    陆建峰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个在藤棺里被困了十八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男人,眼眶突然红了。他扶着蓝嫦站起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撑着她大半的重量。

    吴三响和岩吞也跑了过来。吴三响的五四式还握在手里,左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但他顾不上,只是看着蓝嫦,沙哑地说了一句:“丫头,你疯了。“

    “他替我挡了十八年的债。“蓝嫦靠在陆建峰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替他挡一次,不亏。“

    岩吞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截干枯的藤鞭,看着上面残存的暗紫色符文,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不是你的力量。“他低声说,“这是陆砚的力量。他隔着封印,把蛊王分身的力量借给了你。但借一次可以,借两次——你的身体会碎。“

    “我知道。“蓝嫦闭上了眼睛,“所以我只借了一次。够了。金蛊堂的人跑了,岩温死了,战蛊废了。我们赢了这一次。“

    “但还有十坛。“岩温的尸体旁边,一个金蛊堂的残兵趴在地上,举起一只手,声音颤抖着说,“十坛的人还在边境线上。坛主死了,他们会派更多人来。明天,或者后天,至少两百人,带着重型武器,带着金蛊堂养了二十年的'王蛊'——你们挡不住的。“

    蓝嫦睁开眼睛,看向那个人。那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不敢抬头。

    “王蛊?“她问,声音虽然虚弱,但很稳。

    “金蛊堂的终极武器。“那人颤抖着说,“用一千只活人饲养的蛊虫杂交出来的东西,体型像牛,浑身长满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能追踪蛊王本源的味道——它闻到你的味道了,从岩温坛主的笛声里,它知道你在这里。它正在往这边赶。“

    蓝嫦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疲惫的笑。

    “那就让它来。“她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彻底昏了过去。

    黑暗中,陆砚重新砌好了大坝。

    他关上了闸门,把蛊王分身的力量重新锁死,然后坐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继续看着那帧画面——蓝嫦靠在他肩膀上,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微弱但坚定。

    她借了他的力量。她用她的身体做导管,把他的力量释放出去,打退了金蛊堂的人。她赢了这一次,但她的身体在燃烧,她的生命力在流失,她撑不了下一次。

    他必须出去。

    不是想出去,是必须。蓝嫦撑不住了,父亲和朋友们被围困了,金蛊堂还有两百人带着王蛊正在赶来。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不能永远隔着几十米岩层和一根弦去感受她的痛苦。他必须回到她身边,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东西。

    他重新把意识集中到那根弦上。弦的震动变得平稳了,蓝嫦睡着了,心跳缓慢而均匀,像一首摇篮曲。他在黑暗中感受着那根弦,感受着另一端那个活着的人,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数数。

    不是随便数。是用侦察兵的方法,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心跳算一秒,六十次心跳算一分钟,三千六百次心跳算一小时。他不知道封印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蓝嫦能撑多久,不知道金蛊堂的王蛊什么时候到。但他要给自己一个标尺,一个在黑暗中丈量时间的工具。

    心跳一声,两声,三声——他在黑暗中数着,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每一步都用心跳做标记。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蓝嫦在外面等他。那根弦在黑暗中微微震动着,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一头拴在他心上,一头拴在她心上。

    只要弦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只要弦还在,他就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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