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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白 第0章 雪落无声

    北方老家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急。十一月的风刚从山那边翻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就抖落了一身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空,像谁用炭笔在纸上划出来的几道干枯的线。然后雪就来了,大而密的雪片,从傍晚一直下到后半夜,天亮的时候推门出去,积雪没过了门槛的石阶,踩下去咯吱一声,陷出一个深而软的坑。

    宋清欢记得那个冬天。十七岁,高二,整个冬天她窝在北屋的炕上织一条围巾。炕烧得热,烘得她脸颊发烫,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缠紧了又松,松了又缠。她对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一遍遍重放,织几针退回去拆了,又织几针又拆了,拆了七遍才勉强织出像样的一截。红毛线被她揉得起了毛球,毛茸茸的,握在手里像捧了一团温吞的火。

    她妈推门进来送热水,看见她撅着屁股趴在炕桌上跟毛线较劲,笑了一声:"给谁织的?"

    宋清欢把半成品往被子底下一塞,红着脸说:"自己戴。"

    她妈没追问,放下热水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北屋又安静下来。窗外雪还在下,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得弯下去,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砸在地面上,闷闷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冒出来的白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宋清欢把围巾从被子底下掏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针脚还是不匀,有的地方松得像渔网,有的地方紧得把毛线绷成了细绳。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笨死了",把那一截拆了重新起针。毛线在她手指上缠来绕去,右手中指被针戳破了三回,渗出来的血珠滴在红毛线上,看不出来,只是指尖钝钝地疼着。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继续织。

    织到后半夜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浮着的尘。她把围巾举起来比在脖子上,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看了看。大红色衬得她肤色白,但半成品只有短短一截,搭在锁骨上,像一条还没长全的什么小动物。

    "送不出去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其实她知道送给谁。隔壁院子住的那家人姓傅,有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每年寒暑假会从城里回来。他个子很高,总是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低头走路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去年暑假他站在两家中间那道矮墙旁边跟她说过话,隔着墙头递了一封信过来,信封上只写了"清欢收"三个字,字迹很利落。她没敢回信。信被她压在字典底下,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翻出来看一眼,又压回去。

    今年冬天他没回来。她妈说隔壁傅家那小子忙着考大学,寒假不回了。宋清欢听到的时候正剥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下,汁水溅了一手。她低头把汁水擦掉了,什么也没说。

    那条围巾她最终还是织完了。织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了一整天,夜里又落了雪,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一个纸盒子里,盒子搁在炕桌底下。她想着等明年夏天他回来了再送,到时候可以假装不经意地说"上次织多了,这条给你吧",语气要淡淡的,像给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那个夏天没有来。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宋清欢出了门,那之后的事她记不全了。她只记得那天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的积雪上,白得晃眼。她穿了她那件旧棉袄,围巾忘了戴——那条织了七遍的红围巾还在纸盒子里搁着,她出门的时候太急,没想起来。后来纸盒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连同那封信、那半盒没剥完的橘子、她压在炕席底下的速写本,全部没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脸上缠着纱布,右手食指上那一粒薄茧还在,但记忆像被人用刮刀平着铲掉了一层,只剩底下灰白的底子。她想了很久自己是谁,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有个人走进病房,很高,穿黑色大衣,低着头看她。她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觉得熟悉,但叫不出名字。

    他说他姓傅。他说她以后跟他过。

    她信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信,但那个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隔着一道矮墙,隔着冬天的风,隔着某个她没有拆开的下午。

    很多年后有人递给她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十七岁的少女站在雪地里,红围巾裹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个织围巾的冬天。想起拆了七遍的红毛线。想起被针戳破的手指渗出来的血珠。想起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想起她把围巾叠进纸盒子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片雪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圈湿痕。

    她没想起来那个夏天。也没想起来那封信。

    但她想起来了那条围巾的触感。毛茸茸的,温吞的,握在手里像捧了一团火。她织了它整整一个冬天,手指破了三次,拆了七遍。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干净了,但指腹上那一粒薄茧还记得握笔的力道——圆的,硬的,按下去微微发疼。

    雪落下来的时候是无声的。化了也是无声的。只是很多年之后有人把那张旧照片翻出来,对着照片上弯弯的眼睛找了很多年,找来找去,找了一屋子赝品,却不知道自己每天低头吻的那只手,指腹上就有一粒织过红围巾的薄茧。

    那是唯一没有消失的东西。嵌在她的右手食指上,圆而钝,像一粒埋在皮肤底下的雪,不化,不走,永远在那里。她忘了自己织过围巾,忘了织围巾给谁,忘了那个冬天雪落在槐树枝丫上的声音。可她每次提笔的时候,指腹那一小块硬茧压着纸面,硌着的,微微发麻的,像某种沉默的提醒。

    她不知道它在提醒什么。她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

    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她坐在宴会厅的贵宾席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冰凉。她翻过右手掌心朝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粒薄茧还在,圆而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左手指腹按了按它,一下,两下,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从手心爬进手腕里,像一条细小的路,通往某个被埋了很久的地方。

    那天晚上,有个人在台上说,她只是一个替身。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她把手攥成了拳,那粒薄茧抵着掌心,抵得她生疼。她没有松开。

    雪落下来的声音,在那一天夜里重新响起来了。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整个忘记的十年,慢慢地,重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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