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古驿荒途，棺响夜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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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歇，荒岭村的鸡鸣唤醒山谷。
经过整整一夜静坐调息，掌心护心玉屑的正阳缓缓滋养识海，昨夜斗法留下的识海钝痛已经消去大半，只是过度耗损的心神不可能一朝完全复原，思绪若是运转过快，依旧会泛起淡淡的疲乏。
我收拾好道包，清点符箓法器。安魂渡厄符、镇煞封魂符充足，杀伐类焚邪敕符依旧刻意少带，五帝钱、桃木尺、净水净砂一一归位，传讯香安置在道包外侧。
院门外，里正刘老汉与一众村民早已等候在此。三名被救回来的孩童也被家人抱出来，小脸依旧苍白，眼神却有了活人的光亮，远远望着我，怯生生挥了挥小手。
“道长，此去古驿道凶险万分。” 刘老汉手中递过来一个粗布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干粮与几捆驱虫艾草，“骡马村那边民风驳杂，古驿道更是不祥之地，万事千万保重。”
“多谢。” 我接过布袋背在身上，“山神庙已经彻底平毁，周老根也已经罚作劳役。往后村中若是再嗅到那股甜腻诱魂香，立刻点燃传讯香，烟火升空，青冥山便会收到信号。”
“我们记下了。” 一众村民齐齐拱手。
辞别荒岭村众人，我转身踏上通往骡马村的山道。
山路一路向下，地势缓缓铺开，脚下泥土渐渐变成被人踩踏多年的硬实土路，正是旧时古驿道的分支辅路。
越靠近主驿道，周遭景象越发萧瑟。
道旁不再是寻常山林灌木，时不时能看见半埋土中的腐朽棺板、散乱锈蚀的铁钉，还有不少浅浅塌陷的土坑，是旧时战乱年代来不及妥善安葬的行旅死者，草草掩埋之后，棺木朽烂，坟土坍塌留下的痕迹。
风掠过荒道，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呜呜作响。空气中没有诱魂香的甜腻，取而代之是一股沉厚、浑浊的旧怨气息。这是无数战乱枉死者沉淀下来的本底怨气，并非邪术催生，却足够扰人心神。
我开启破妄明阴眼向两侧望去。
驿道两旁乱葬区域的土层之下，无数散乱的残魂微光星星点点，大多浑浑噩噩，被困在这片土地，不得去往阴司。没有主动害人的凶性，可一旦被邪人阵法牵引，便会化为可以驱使的怨力。
“周衍口供没有说错。” 我低声自语。
阴罗邪宗挑选古驿道做中转点，心思何其歹毒。此地本就积攒海量无主亡魂，不需要耗费大量功夫去拘掠活人魂魄，只要布下简单引怨阵，便可就地取用这些沉淀百年的战亡残魂，当做炼煞原料。
一路赶路，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等到黄昏时分，骡马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驿道前方的平地。
村子紧贴废弃古驿道而建，房屋参差不齐。村口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巨大老槐树，枝杈虬结，浓荫铺天盖地，树下便是苏清鸢传讯中提到的老槐树客栈。
还未走进村子，便能感受到此地与荒岭村、青石村截然不同的氛围。
村道上往来行人不少，有进山出山的货郎、赶骡的脚夫，人声嘈杂，烟火气很重，可这份烟火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割裂。
一部分村民谈及古驿道，脸色瞬间发白，闭口不谈，脚步匆匆绕开通往驿道的路口；还有另一部分人，眼神躲闪，时不时向古驿道方向张望，私下交头接耳，神色闪烁，明显和驿道那边的人有牵扯往来。
阴罗在这里经营许久，胁迫、利诱双管齐下，已经深深渗透进村落之中。
我收敛周身道人的气场，不刻意展露桃木尺与符箓，混在脚夫行旅之间，径直走到老槐树客栈门前。
木质客栈门面老旧，门板被烟火熏得发黑，院内传来碗碟碰撞、人言喧哗。掌柜是个面皮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打量了我两眼。
“住店？”
“一间客房，靠内院，安静一些。” 我淡淡应答，掏出碎银付了房钱。
掌柜收下银钱，嘴角扯出一丝客套的笑，一边引我往后院走，一边看似随口试探：“看客官像是走长路来的，是要走外头那条旧古驿道？奉劝一句，入夜之后万万不可靠近驿道，夜里那边，时常有古怪动静。”
“什么动静？” 我顺势问道。
掌柜眼神闪烁，摆了摆手，不愿细说：“不好讲，住店的客人，夜里关好门窗便是，少打听少惹祸。” 说完便不再多言，把我领到后院一间客房，转身匆匆离去。
客房不大，木窗正对客栈后院院墙，远处越过院墙，便能望见那条向远方无限延伸的废弃古驿道的灰黑色轮廓。
我关上房门，先取出五帝钱抛掷地面。
三反一正。
怨气环绕，无即刻杀劫，但危机潜伏。
我将道包放在桌边，推开一条窗缝，目光望向古驿道的方向。天色飞快沉落，暮色吞噬大地，薄薄的黑雾，正从古驿道的地面缓缓升腾而起，顺着风，一点点向骡马村飘来。
我盘膝坐在床沿，没有休息，一边调息恢复剩余的心神损耗，一边静静等候苏清鸢赴约。按照传讯符推算，她今日前后便该抵达此地。
可夜色刚刚完全落下，驿道方向，传来了声响。
咚 —— 轰隆隆……
沉闷、厚重、摩擦滚动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穿过晚风，清晰飘进客栈后院。
像是巨大的木质棺椁，在凹凸不平的驿道碎石地面上来回滚动。
声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又缓缓向远处退去，循环往复。
棺木滚动！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古驿道。
整条驿道隐在沉沉夜幕当中，看不见棺木实体，只有那轰隆隆的摩擦声一遍一遍回响在旷野。驿道上空，大团大团灰黑色怨雾不断翻涌升腾，无数残魂虚影在雾中沉浮游走。
“是怨棺。” 我心头一沉，想起卷宗记载。
邪人利用古驿道乱葬地的旧棺，填入战死者残魂，以阴罗阵纹炼化，便是怨棺。不主动追逐伤人，却可以搅动整片地域的怨气，为邪宗中转据点源源不断供给怨力。
客栈大堂的喧闹，随着这阵棺木滚动声响，骤然平息。
楼下原本说笑喝酒的客人，瞬间噤若寒蝉。几声桌椅挪动的轻响，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家家户户、客栈客房，一扇扇窗户飞快关严，闩木扣上的咔嗒声响此起彼伏。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客栈，片刻之间，死寂一片。
整个骡马村，家家户户快速紧闭门窗。街上闲逛的行人跑得干干净净，整条村子，只剩下旷野那边，那一阵一阵，永不停歇的棺木滚动轰鸣。
咚…… 轰隆隆……
滚动声时而靠近村子边缘，时而又退向驿道深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黑夜之中，把玩着一口装满亡魂的棺椁。
就在棺响反复回荡的时候，院外客栈的木门，传来两声轻叩。
叩击节奏很轻，两短一长，是我和苏清鸢先前简单约定过的同道示警暗号。
不是阴祟叩门，是人。
我心头一凛，手悄悄按向腰间桃木尺，缓步走到客房门边，压低声音：“门外是何人？”
门外，那道熟悉清冷的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
“沈砚道友，是我，苏清鸢。我已经到了客栈，驿道怨棺已经启动，此地局势，比传讯上写的还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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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整整一夜静坐调息，掌心护心玉屑的正阳缓缓滋养识海，昨夜斗法留下的识海钝痛已经消去大半，只是过度耗损的心神不可能一朝完全复原，思绪若是运转过快，依旧会泛起淡淡的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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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里正刘老汉与一众村民早已等候在此。三名被救回来的孩童也被家人抱出来，小脸依旧苍白，眼神却有了活人的光亮，远远望着我，怯生生挥了挥小手。
“道长，此去古驿道凶险万分。” 刘老汉手中递过来一个粗布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干粮与几捆驱虫艾草，“骡马村那边民风驳杂，古驿道更是不祥之地，万事千万保重。”
“多谢。” 我接过布袋背在身上，“山神庙已经彻底平毁，周老根也已经罚作劳役。往后村中若是再嗅到那股甜腻诱魂香，立刻点燃传讯香，烟火升空，青冥山便会收到信号。”
“我们记下了。” 一众村民齐齐拱手。
辞别荒岭村众人，我转身踏上通往骡马村的山道。
山路一路向下，地势缓缓铺开，脚下泥土渐渐变成被人踩踏多年的硬实土路，正是旧时古驿道的分支辅路。
越靠近主驿道，周遭景象越发萧瑟。
道旁不再是寻常山林灌木，时不时能看见半埋土中的腐朽棺板、散乱锈蚀的铁钉，还有不少浅浅塌陷的土坑，是旧时战乱年代来不及妥善安葬的行旅死者，草草掩埋之后，棺木朽烂，坟土坍塌留下的痕迹。
风掠过荒道，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呜呜作响。空气中没有诱魂香的甜腻，取而代之是一股沉厚、浑浊的旧怨气息。这是无数战乱枉死者沉淀下来的本底怨气，并非邪术催生，却足够扰人心神。
我开启破妄明阴眼向两侧望去。
驿道两旁乱葬区域的土层之下，无数散乱的残魂微光星星点点，大多浑浑噩噩，被困在这片土地，不得去往阴司。没有主动害人的凶性，可一旦被邪人阵法牵引，便会化为可以驱使的怨力。
“周衍口供没有说错。” 我低声自语。
阴罗邪宗挑选古驿道做中转点，心思何其歹毒。此地本就积攒海量无主亡魂，不需要耗费大量功夫去拘掠活人魂魄，只要布下简单引怨阵，便可就地取用这些沉淀百年的战亡残魂，当做炼煞原料。
一路赶路，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等到黄昏时分，骡马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驿道前方的平地。
村子紧贴废弃古驿道而建，房屋参差不齐。村口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巨大老槐树，枝杈虬结，浓荫铺天盖地，树下便是苏清鸢传讯中提到的老槐树客栈。
还未走进村子，便能感受到此地与荒岭村、青石村截然不同的氛围。
村道上往来行人不少，有进山出山的货郎、赶骡的脚夫，人声嘈杂，烟火气很重，可这份烟火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割裂。
一部分村民谈及古驿道，脸色瞬间发白，闭口不谈，脚步匆匆绕开通往驿道的路口；还有另一部分人，眼神躲闪，时不时向古驿道方向张望，私下交头接耳，神色闪烁，明显和驿道那边的人有牵扯往来。
阴罗在这里经营许久，胁迫、利诱双管齐下，已经深深渗透进村落之中。
我收敛周身道人的气场，不刻意展露桃木尺与符箓，混在脚夫行旅之间，径直走到老槐树客栈门前。
木质客栈门面老旧，门板被烟火熏得发黑，院内传来碗碟碰撞、人言喧哗。掌柜是个面皮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打量了我两眼。
“住店？”
“一间客房，靠内院，安静一些。” 我淡淡应答，掏出碎银付了房钱。
掌柜收下银钱，嘴角扯出一丝客套的笑，一边引我往后院走，一边看似随口试探：“看客官像是走长路来的，是要走外头那条旧古驿道？奉劝一句，入夜之后万万不可靠近驿道，夜里那边，时常有古怪动静。”
“什么动静？” 我顺势问道。
掌柜眼神闪烁，摆了摆手，不愿细说：“不好讲，住店的客人，夜里关好门窗便是，少打听少惹祸。” 说完便不再多言，把我领到后院一间客房，转身匆匆离去。
客房不大，木窗正对客栈后院院墙，远处越过院墙，便能望见那条向远方无限延伸的废弃古驿道的灰黑色轮廓。
我关上房门，先取出五帝钱抛掷地面。
三反一正。
怨气环绕，无即刻杀劫，但危机潜伏。
我将道包放在桌边，推开一条窗缝，目光望向古驿道的方向。天色飞快沉落，暮色吞噬大地，薄薄的黑雾，正从古驿道的地面缓缓升腾而起，顺着风，一点点向骡马村飘来。
我盘膝坐在床沿，没有休息，一边调息恢复剩余的心神损耗，一边静静等候苏清鸢赴约。按照传讯符推算，她今日前后便该抵达此地。
可夜色刚刚完全落下，驿道方向，传来了声响。
咚 —— 轰隆隆……
沉闷、厚重、摩擦滚动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穿过晚风，清晰飘进客栈后院。
像是巨大的木质棺椁，在凹凸不平的驿道碎石地面上来回滚动。
声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又缓缓向远处退去，循环往复。
棺木滚动！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古驿道。
整条驿道隐在沉沉夜幕当中，看不见棺木实体，只有那轰隆隆的摩擦声一遍一遍回响在旷野。驿道上空，大团大团灰黑色怨雾不断翻涌升腾，无数残魂虚影在雾中沉浮游走。
“是怨棺。” 我心头一沉，想起卷宗记载。
邪人利用古驿道乱葬地的旧棺，填入战死者残魂，以阴罗阵纹炼化，便是怨棺。不主动追逐伤人，却可以搅动整片地域的怨气，为邪宗中转据点源源不断供给怨力。
客栈大堂的喧闹，随着这阵棺木滚动声响，骤然平息。
楼下原本说笑喝酒的客人，瞬间噤若寒蝉。几声桌椅挪动的轻响，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家家户户、客栈客房，一扇扇窗户飞快关严，闩木扣上的咔嗒声响此起彼伏。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客栈，片刻之间，死寂一片。
整个骡马村，家家户户快速紧闭门窗。街上闲逛的行人跑得干干净净，整条村子，只剩下旷野那边，那一阵一阵，永不停歇的棺木滚动轰鸣。
咚…… 轰隆隆……
滚动声时而靠近村子边缘，时而又退向驿道深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黑夜之中，把玩着一口装满亡魂的棺椁。
就在棺响反复回荡的时候，院外客栈的木门，传来两声轻叩。
叩击节奏很轻，两短一长，是我和苏清鸢先前简单约定过的同道示警暗号。
不是阴祟叩门，是人。
我心头一凛，手悄悄按向腰间桃木尺，缓步走到客房门边，压低声音：“门外是何人？”
门外，那道熟悉清冷的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
“沈砚道友，是我，苏清鸢。我已经到了客栈，驿道怨棺已经启动，此地局势，比传讯上写的还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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