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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新契才写,就漏了一件事

    陆成礼走后,铺里照常收了摊。

    豆腐饭照卖,赶船饼照旧有人取。何木匠还差两日交匾,桃枝收门前又摸了一遍门楣,像多摸几次,招牌便能早些挂上。

    当日晚间,周衡离开临河巷时,被人跟了一段路。

    那人没有贴得很近。周衡在卖灯油的铺子前停,他也停在对面的馄饨摊;周衡绕去井边,他便低头整理鞋带。

    走到岔路口,周衡故意转向南街。那人才跟上来,灰色衣摆在灯下露了一角。

    周衡认得那件衣裳,也认得男人藏在袖里的右手。

    福昌酒坊后门那个断了半截小指的人。

    男人没有追到住处,只在一条无人的窄巷里叫住他。

    “周公子如今有铺子护着,胆子倒大了。”

    “铺子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不重要。有人出钱找你父亲留下的验粮簿,价钱已经加到五两。东西若在饭铺里,早晚有人进去翻。”

    周衡问是谁出价。男人不肯说,只劝他别再往福昌问。旧事过去三年,翻出来未必能换清白,先砸掉的倒可能是刚立起来的新招牌。

    他说完便走,身上的酒糟味在巷里留了一阵。

    周衡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临河巷已经关门,陆穗和祖孙三人这时多半走到柳渡了。他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去找人传话。

    第二日,他照常用红绳钥匙开后门,只比平时晚了一刻。

    陆穗和已经到了。她在新锅里试今日的醋,见他进门,只问是不是路上耽搁。

    “昨夜睡得晚。”

    他没有说别的。

    午市前,一个陌生男人来问周账房住在哪里。

    来人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说有一笔旧账想请周衡看看。桃枝如今管前堂,知道客人的饭钱可以问,住处不能随便说。她只告诉对方,周衡午后在铺里,让他有账便拿来。

    男人没留下纸,也没等周衡,从巷口直接走了。

    桃枝觉得不对,转头便把事情告诉陆穗和。她说那人右手一直拢在袖中,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酒糟味。

    陆穗和正往锅里放豆腐,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当着客人的面问。午市结束后,她让桃枝陪祖母去成衣铺收碗,自己关上后门。

    周衡看见门栓落下,便知道瞒不住了。

    “昨晚也有人找你?”陆穗和问。

    “跟了我一段。”

    “你认得?”

    “像福昌后门的人。”

    陆穗和等了一会儿。周衡把昨夜的话说了,连五两收验粮簿也没有漏。

    说完后,屋里只剩下新锅里温水轻响。

    “为何昨晚不告诉我?”

    “人跟的是我,找的也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可他今日找到铺门口了。”

    “所以我才说。”

    陆穗和看着他:“是桃枝先说的。”

    周衡没有反驳。

    新契就收在账箱里,才写了几日。可能让铺子停火、坏名声或牵连旁人的事,须当天告诉其余人。这一条还是周衡亲手加的。

    陆穗和把契纸抽出来,放到桌上,没有拍桌,也没有提高声音。

    “你写这句时,是只写给我看的?”

    “不是。”

    “那昨晚为何不算当天?”

    周衡沉默片刻:“我原本想先把验粮簿换个地方,再告诉你。”

    “换去哪里?”

    “旧书铺。掌柜认识我父亲,后院有一只不常开的书箱。”

    “你已经去了?”

    “还没有。”

    他打算今日收摊后独自去,路上再确认有没有人跟着。若安全,东西移走以后,临河巷便不会因为那本簿子被人翻。

    陆穗和听完,气并没有消。她说铺子已经被人问到门上,他晚说一日,不会让危险少一日,只会让她们毫无准备。

    “若桃枝把住处说了呢?若祖母独自在前堂呢?你不告诉我,我连该防谁都不知道。”

    周衡道:“我不想让旧案再拖住你。招牌刚定,陆成礼也盯着这里。福昌的事一旦闹开,春生还没开稳便会被人说藏着霉粮旧账。”

    “那也该由我决定要不要担这个风险。”

    “我知道你会说一起担。”

    “所以你干脆不问?”

    周衡移开目光。

    陆穗和这才明白,他不是不信她会留下,正是因为知道她不会撇开,才想替她把选择省掉。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消气,反而更堵得慌。

    “你刚续下一个月。”她说,“今日便想着怎么把自己从铺子里摘出去?”

    “若他们真冲我来,我少出现几日,至少——”

    “你少出现,账谁管?契上那把钥匙又交给谁?”

    周衡从袖里取出钥匙。红绳绕在指间,他没有递过去,只放在桌面上。

    “若你觉得我不该再来,钥匙还你。”

    陆穗和看着那点红,片刻后把钥匙推了回去。

    “我要的是你把话说清,不是这把钥匙。”

    钥匙碰到他的手背,停在那里。

    周衡低声道:“昨夜是我违了契。”

    “还有呢?”

    “以后有人跟我、问旧账,或者打听铺子,我当天说。”

    “不是写一遍便算。”

    “我知道。”

    陆穗和把契纸收回账箱。她仍没完全消气,也没说此事到此为止,只让周衡把昨夜走过的路、见人的地方和对方说过的话重新写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边。周衡写,她在旁边看。笔尖经过“五两”两个字时,她问验粮簿现在是否安全。

    周衡说原簿没有放在临河巷,暂时没人能从铺里找到。

    “那今日不急着移。”陆穗和说,“你晚上一个人去旧书铺,反而正好带人过去。”

    “我会绕路。”

    “昨夜也绕了,人家还是跟上了。”

    周衡停下笔。

    陆穗和没有只等他的保证。她把后门边那只空米缸挪开,让桃枝看清门闩有没有被碰过;又把账箱换到灶边,外头压了一摞油腻菜单。真有人闯进来,先翻到的只会是今日谁少葱、谁欠一文。

    陈桂婆收碗回来,听完也没主张瞒着。她托回柳渡的熟客给罗三娘带口信,又请隔壁针线铺的妇人帮忙留意。往后有生面孔来敲后门,先喊一声,别独自开门。

    陆穗和拿过另一把后门钥匙,放在他的纸边:“今日照常锁门。回去时同我们走到柳渡,再从大路回你的住处。若还有人跟,至少四双眼睛能看见。”

    “你还在生气。”

    “生气不耽误走路。”

    周衡看了她一会儿,把红绳钥匙重新收好。

    傍晚关门,桃枝得知有人跟踪,硬要拿擀面杖防身。陈桂婆嫌太显眼,换给她一根装柴用的短棍。

    四个人离开临河巷时,周衡走在最后。陆穗和原本在前头,过了石桥,却慢慢落到他旁边。

    她没有同他说话。

    周衡也没有急着解释。走到柳渡岔路时,他才开口:“明早我来开门。”

    “钥匙在你那里,本来便该你开。”

    陆穗和说完,带着祖母和桃枝往河滩屋走。

    周衡站在原地,看见她走出几步又回了一次头。她像是在确认后面有没有人,目光从巷口扫到他身上,很快又转了回去。

    这一次,回程没有灰衣人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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