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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轨的样子

    陆婷香在床上闷声不响地躺了三天,不管龙家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一概不理不睬。

    “你到底要咋样?”龙家平忍不住了,有点不耐地说,“我给你说了,我当时是骑虎难下——”

    “你个跛子。”陆婷香忽然开口了,“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龙家平心口上。他不怕她骂他、打他,他怕她嫌他。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人家嫌他是跛子。

    现在婆娘这样说,他知道婆娘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一阵悲哀之后,陡地升起一股怒火。

    他没有发作出来,站起来在地上顿了两脚以减少心中的内伤,然后一歪一歪地走出门,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不再讨好她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陆婷香开始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起公房坝那天——人群围着她,红苕滚在地上,竹条抽在背上。

    她恨龙家平。恨他不帮她,恨他打她,恨他打完还说“骑虎难下”。

    现在好了,她骂他跛子,他不再来哄她了,两个人各睡各的,倒也清静。但清静下来,她心里更空了。

    她想起刘大武扶她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很大,很热。想起刘大武说“她是你婆娘,不是你的仇人”,表面上是责备龙家平,实际则是在保护她。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敢站出来,当着队上那么多人的面夺下竹条,定是心有不忍,这样的人有胆量,有同情心,靠得住。

    想着想着,不禁有点心跳起来。

    她想要忍住不想他。她是结了婚的人,他也是结了婚的人。这种心思要是被人晓得了,她还有脸活?

    但念头这个东西,越压越往上冒。白天压下去,晚上又浮起来。

    她决定赌一把。没想到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龙家平去找刘大武喝酒。他打了一斤散装苞谷酒,和刘大武坐在一条板凳上,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半醉,话就多了。

    “大武哥,我家那个婆娘,不依不饶,没完没了。”

    刘大武把酒碗放下,看着他说:“你打了她,她肯定一时转不过弯来,也许她还会记恨你一辈子。”

    “那我能咋办?跪下来求她?”

    “你不试试咋晓得?”

    龙家平闷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大武哥,你帮我去劝劝她。那天你拦下我帮了她,你的话她会听。”

    刘大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会听我的?这可说不准。”

    “你帮过她,多多少少她总得听一点。”龙家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恳求,也有信任。他信任刘大武,从没怀疑过什么。

    刘大武沉默了一阵,说:“行嘛。我试试。”

    刘大武来找陆婷香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站在龙家门口,咳嗽了一声。陆婷香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是他,心里跳了一下,脸上却看不出来。

    “大武哥,你有啥事?”

    刘大武搓了搓手:“家平让我来劝劝你。”

    “他……他也后悔了。”刘大武说,“打了你,他心里也不好过。”

    陆婷香抬起头,看着他。“大武哥,”她说,“你是替他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刘大武被这句话鲠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替他来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自己来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着了。

    陆婷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刘大武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陡地跳了一下。

    “进来坐嘛。”陆婷香侧身让开。

    刘大武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那一天,两个人说了很多话。陆婷香说自己在野猪凼的日子,说嫁过来以后的苦,说龙家平打她的那天她心里有多恨。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刘大武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

    劝人的人,反成了听话的人。

    临走的时候,陆婷香送到门口。她特地看了刘大武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够刘大武去品味。

    从那天起,陆婷香开始主动“碰”刘大武。

    她算着刘大武去溪边挑水的时间,提前到那儿洗衣服。她算着刘大武从地里收工的时间,在路上“刚好”遇见。每次见了,说几句话,不多,但够让刘大武记住。

    她发现刘大武看她的眼神变了。她心里有数了。

    有一回在溪边,刘大武来挑水,她在洗衣服。刘大武蹲下来用瓢去舀水,她趁机将手伸过去碰了刘大武握瓢把的手一下又缩开,刘大武舀下一瓢的时候她又去碰,这次她没缩回去,刘大武也没缩。

    两个人就那么在水里碰着手,好久没说话。

    陆婷香抬起头,看着刘大武,低声说了一句:“大武哥,要是我先遇到的是你,就好了。”

    刘大武的手在水里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龙家平去大队开会了。陆婷香一个人在家,心跳得像打鼓。

    她等了一个时辰,听见窗外有蛐蛐叫——不是真的蛐蛐,是她和刘大武约好的暗号。那天在溪边,她主动提出来的:“你晚上要是得空,就在我窗外学蛐蛐叫。三声长,两声短。我听见了,就出来。”

    刘大武当时犹豫了好一阵。陆婷香看着他的脸,知道他心里在打架。

    “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不愿意……”刘大武的嗓子哑了,“是不该。”

    “啥叫该,啥叫不该?”陆婷香看着他,“他打我的时候,该不该?他让我在坝子中间被那么多人看着挨打,该不该?”

    “你不来,我不怪你。”陆婷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太阳没昨天大。但她的心在抖,她怕他拒绝,怕他走了就不回头。

    刘大武走了。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但暗号还是响了。

    三声长,两声短。在夜风里,像真的蛐蛐叫。

    陆婷香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只有一半,挂在东边山顶上,光线昏黄昏黄的。刘大武站在屋后那棵桉树下,身影黑黢黢的。

    她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村北三里外的一片松树林。松树林很密,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晚上更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没声音。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松树下面,隔着两步远。

    “大武哥。”陆婷香先开了口。

    “嗯。”

    “你怕不怕?”

    刘大武没回答。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慢慢暖了。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她的心跳也是。

    刘大武低下头,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心里说了一句:家平,我对不住你。

    那天晚上,松树林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风看见了,只有松针听见了。月亮躲在云后面,没有出来看。

    “大武哥,”她的声音很轻,“你后不后悔?”

    刘大武沉默了一阵,说:“不后悔。”

    陆婷香没再说话。她心里想:我也不后悔。

    从那以后,他们换了很多地方。

    松树林去过,青杠坡去过。北边的乱石沟、西边的火烧坡、南边的白石岩下面那个岩腔,都去过。哪黑哪歇,哪偏哪去。今天在这个山坳,明天在那个岩缝,像两只见不得人的野物,东躲西藏。有时候隔三五天见一回,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空当,龙家平不是天天出门,刘大武也不是天天有空。

    刘大武的老婆詹生容不是傻子。她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她在心理骂道:“鸭子凫水——面上文静,脚底下刨得欢。”

    有一回刘大武半夜才回来,身上的松针没拍干净,裤腿上沾着黄泥,鞋底有蕨草渍。詹生容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猪吃庄稼。詹生容没好气地说“还以为你跟母野猪睡觉去了呢。”

    她忍了。忍了一年,两年,三年,希望可以忍到他放手。

    忍到1966年冬天,她忍不住了。她想了很久。她没有想到离婚,那个时候的人基本上没有离婚的概念,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也要找人,要报复。你做得,我也做得。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

    她不要脸了。脸值几个钱?

    第二天赶场,詹生容去了县城。她站在街上看来来往往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年轻的后生,中年男人,她不知如何下手。

    她在街上转了几圈也没找着好下口的猎物,只好在一个摆地摊卖药的摊子前停下来,先前她也在此暂停过,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只好又转回来。

    卖药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起了皱纹,说话还有点漏风。穿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只是扣子扣错了位。

    他卖的是狗皮膏药、虎骨酒、跌打损伤丸,“滋阴壮阳”“提神补气”地吆喝着。

    摊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两只眼睛又浊又混,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

    詹生容蹲下来,问他:“你这膏药管不管用?”

    老头眯着眼睛看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双眼睛浑浊里带着油亮。

    “哪方面的?”

    詹生容说“当然是那方面的”,边说边对他挤眉弄眼。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老头一眼,并露出一个特别的笑。

    老头被弄得也冲她笑了笑,露出黑黄的牙齿。

    下一次赶场,詹生容又去了。老头的地摊还在老地方。这次她没蹲下来,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时往老头那边瞟一眼,最后还招了一下手。

    老头会意了。他把摊子交代给身边那个老太婆,撑着膝盖站起来,往旁边的巷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詹生容一眼,下巴往里一扬。

    詹生容跟了上去。巷子很深,越走越暗。墙根底下有尿骚味,地上有烂菜叶。老头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空屋子,堆着破纸壳、烂布条,角落里有张木床,床单上印着什么字,褪色了看不清。

    “进来吧,没人。”老头说。

    她进去了。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她知道这种事被人晓得了会怎样——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她不想忍了。刘大武跟陆婷香快活的时候,谁想过她的感受?她要让他也知道,被人戴绿帽子是什么滋味。

    至于这个老头——老也罢,脏也罢,她全然不在乎。反倒觉得,越是这样,越能恶心刘大武。

    那天以后,詹生容多次赶场都去那个巷子。老头没有名字,她叫他“喂”。老头也不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只管做那事。

    事情败露得很快,不久就传到了刘大武耳朵里。

    二队的张麻子笑嘻嘻地说:“大武,你婆娘在县城找了个老男人,你晓得不?”

    “你说啥?”

    张麻子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说那老头少说六十岁,驼背,穿件烂中山装,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刘大武的脸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最后黑得像锅底。

    他回到家,詹生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他晓得了。

    她没慌,反而笑了。

    “你知道了?”她说。

    “为啥?”刘大武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说为啥?”詹生容擦了擦手,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做得,难道我做不得?你跟陆婷香在山上快活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

    刘大武的嘴唇在抖。他想打她,手举起来,又放下。

    “那个老头,”刘大武的声音哑了,“六十多岁了……你……”

    “嫌老了?”詹生容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良心,我会找他?”

    1962年冬天。溪水凉得刺骨。

    陆婷香在溪边洗衣服。她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但她觉得不像了。

    她想起第一次跟刘大武去松树林的那个晚上,月亮躲进云里,没有出来看他们。是不是月亮也嫌她丢人?

    不,月亮是知道她命苦。

    她搓着洗着,忽然干呕了一下。手按在小腹上,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上次来红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十多天。她怀孕了,算算日子,孩子是刘大武的,她一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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