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窦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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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夏天。龙青九已十三岁多，小学毕业了。
这天晚上，四宝大队五个生产队的文艺宣传队，要在二生产队公房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汇演。
在此之前，一生产队的参演节目《红灯记》与《沙家浜》，已经在本队公房排练了数十遍。
那时的乡村娱乐贫瘠得可怜，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更没有手机，就连一张带图画的报纸都是稀罕物。***，便是山村里最顶级的精神消遣和思想文化熏陶。
但对龙青九来说，他这一生最早的思想文化熏陶，是他六岁时，陆婷香带着他看到的“忆苦思甜”会。
那是196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一生产队的公房一间大屋子里坐满了人，煤油灯挑得很高，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土墙照得昏黄发亮。大家安静地听李婶忆苦思甜。
她讲她在旧社会当童养媳，五岁被卖到别人家，天不亮就起来推磨，推慢了婆婆就拿竹条抽她的小腿。讲她冬天没有鞋穿，脚后跟裂开了口子，走路的时候血印在雪地上，一个一个的红印子。讲到最伤心的地方她哭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上。
不知道是谁起了一个头，大家跟着唱起来：“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歌声很慢，婉转凄凉，唱着唱着，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多年后，龙青九都记得起那个场景。
所以龙青九和村里一众半大的孩童，生产队里排练***的时候，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蹲在公房的土墙根下、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大人们排练。
那时的排练简单朴素，没有精致的戏服，没有完整的妆容，更没有专门搭建的舞台。演员们穿着平日里下地干活、走亲访友的家常衣裳，凭着烂熟于心的唱腔、一遍遍打磨的身段，在简陋的公房空地上反复磨合。没有配乐伴奏的时候，就清唱；身段拿捏不准的时候，队长刘大武就停下，一遍遍示范纠正。
1977年这个夏夜的正式汇演，和往日所有的排练，都截然不同。
大队专门抽调了青壮年劳力，在二生产队公房前的空坝上，临时搭建了一座戏台。几根粗壮的杉木做支架，铺上厚实平整的木板，稳稳当当架起半人高的台面；戏台四周拉上崭新的幕布，深蓝底色，边角缝着朴素的白边；四盏大功率的煤油马灯，高高悬挂在戏台两侧的木杆上。参演的队员换上统一置办的戏服，化上完整的舞台妆容，拿出最精湛的状态。
消息早早传遍了四宝大队的五个生产队。
村民们早已按捺不住期待。不等天黑，各生产队的男女老少便纷纷动身，扛着板凳、搬着竹椅，拖家带口往二生产队的公房坝子涌来。
这天夜里，晚风微凉，星子疏朗，墨蓝色的夜空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乌云遮挡。真是一个唱戏的好天色。不知是谁挑的日子，确是选对了。
一生产队的参演阵容，是整个大队最受期待的。
生产队队长刘大武，身形魁梧挺拔，嗓音洪亮厚重，是村里天生的台柱子，此次独挑大梁，饰演《红灯记》里的李玉和，他那种气度风骨，四宝大队无人能及。
眉眼清秀的朱碧华，饰演李铁梅；温婉大方的熊东玉，演绎阿庆嫂。此番她们要正式登台唱戏，让所有人满心期待。
生产队会计周兴宣，出演油滑世故的胡传魁，反差极大，很有看点笑点。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点余晖褪去，夜幕彻底笼罩山野。戏台两侧的马灯骤然点亮，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片空坝，场上的气氛已经烘托起来。
各个生产队的人早已齐聚于此。二生产队的赵大夯、郑德起、张麻子几人也挤在人群之中。龙青九不认识他们，老一辈的恩怨纠葛他还不知道。
他习惯性地抬眼，越过十几层攒动的人头，下意识地往前排望去。
一眼，就看见了苏春棠。
她坐在戏台正前方的第一排，位置极好，正对戏台中央，是视野最开阔、光线最充足的地方。
她身下坐着一张小小的竹制矮板凳，端端正正，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散漫。今日的她，和往日日日穿的粗布旧衫截然不同，格外惹眼。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布衬衫。
这件碎花衬衫底色干净，上面点缀着细碎小巧的白色淡粉小花，不张扬、不艳丽，清雅又温柔。暖黄的戏台灯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拂过乌黑柔顺的发丝，拂过挺直的鼻尖，拂过细腻白皙的侧脸肌肤，将她整个人衬得干净明丽，清雅脱俗。
十三岁的苏春棠，已经开始褪去孩童的稚嫩懵懂，慢慢长开了眉眼。
她微微仰着精致的小脸，目光牢牢落在前方的戏台上，看得格外专注认真，仿佛台上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是那么新奇诱人。
龙青九就那样静静在人群最后方站了一会，隔着几排密密麻麻的人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心跳，悄然发生了变化。可今夜跟保管室那晚不一样。他的心跳没有失控般的慌乱，没有手足无措的局促，只是稳稳地、缓缓地、一点点变快。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他站在那里很久，看着她，没有动。他想起在保管室里，他坐在朱碧华对面，心跳擂鼓，牙齿打颤，手心出汗。那时候他不懂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丢人。现在他懂了——那种心跳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女的，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女的，一个让他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醒过来的女的。但那种懂是模糊的、说不清的，像隔着一层雾看山，知道山在那里，但看不清轮廓。
晚风轻轻吹，戏声缓缓响，可龙青九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前方那个小竹凳上坐着的身影。心底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又炙热的愿望。
他想往前走，想穿过层层人群，想走到第一排，想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上。
从小到大，他和苏春棠是最要好的玩伴。他们两小无猜，无拘无束，相处得自在又坦然，从来没有过半分拘谨，半分疏离。
从前的他，从来不会有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心思。想靠近就靠近，想说话就说话，想并肩坐着就大大方方坐下，坦荡又纯粹。
可这一刻，他不敢了。
浓烈的渴望之下，是深入心底的怯懦与犹豫。
他心里藏着无数细碎的顾虑，层层叠叠，困住了脚步。
他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她不高兴；怕她心里不愿意和自己坐在一起；怕自己粗布旧衫、满身山野泥土气，配不上干干净净、明媚好看的她；怕自己的唐突，会让她心底生出嫌弃。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在熙攘的人群末尾，在晚风与灯光里，反反复复地犹豫、挣扎。
时间一点点流逝，戏台上的唱腔婉转悠扬，锣鼓声铿锵作响，一幕幕经典的戏文轮番上演，引得台下阵阵掌声与叫好声。人群的喧闹此起彼伏，唯有龙青九，置身喧嚣之外，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纠结。
不知僵持伫立了多久，他的目光无意间偏移，落在了苏春棠身侧。
隔着三个空位的距离，刘小强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时不时侧过头，凑向苏春棠的方向，低声说着些什么。
距离太远，龙青九听不清他们的对话，看不见细微的神情，可仅仅是那一个侧头交谈的动作，就像一根细细的刺，轻轻扎进了龙青九的心底，一种说不清的、从胸口里冒出来的不舒服，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再怯懦。
他拨开身前站着的人群，一步步往前挤，脚步坚定地朝着刘小强身旁挤过去。
走到近前，他没有丝毫迟疑，微微侧身，用力一挤，硬生生在刘小强的身侧，挤出了一个狭窄的座位。
刘小强下意识侧过头，看了龙青九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言语，继续调头看戏。
苏春棠也闻声偏过头。她清澈灵动的眼眸轻轻落在龙青九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惊讶，没有笑意，也没有疏离。长长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
只是淡淡一眼，随后，她也转回头，重新望向戏台上的表演，恢复了方才专注的模样。
舞台上刘大武饰演的李玉和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人装，戴着一顶鸭舌帽，站在舞台中央，扯着嗓子唱：“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喊“好！”
龙青九没有鼓掌，他看着舞台上的刘大武，但余光一直落在苏春棠身上，也不知道刘大武唱了啥。
龙青九的心跳依旧很快。哪怕无人说话，哪怕隔着一个位子距离，哪怕周遭喧嚣不止，可只要能这样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取而代之的便是满心的安稳与满足。
舞台上的李玉和唱完了，李铁梅上场。她唱：“爹爹和奶奶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声音清亮，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流过。人群里又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龙青九还是没有鼓掌。他看着朱碧华，但心里想的是苏春棠，没想到要鼓掌。他想苏春棠，不是因为苏春棠是“女的”，是因为苏春棠是苏春棠。她给他敷过蜘蛛网，给他塞过青蒿，给他擦过脸上的血。她蹲在他旁边念“黄司蚂蚂”，她站在溪边放纸船，她问他“你明天还来不”。
整场***汇演，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段唱腔收尾，最后一声锣鼓停歇，整场汇演圆满结束。
归家的路上，山间的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龙青九心底翻涌的情绪。
回到家中，他躺进简陋的木板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全是今晚的画面。
躺在黑暗里，他慢慢清理自己心底那些懵懂、细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终于清晰地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春棠不一样了。像身体里有一扇门，原来一直是关着的，现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一点光，他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那光是因为她。
他不再把她当做是不分你我、嬉笑打闹、无拘无束的儿时玩伴。
他说不清这份微妙的转变，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哪一刻、哪一个瞬间。今夜这场***汇演，他完全确认了这种变化。
这个夏天还没过完，另一扇门也要在他面前开了——门后头站着的，是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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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起了一个头，大家跟着唱起来：“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歌声很慢，婉转凄凉，唱着唱着，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多年后，龙青九都记得起那个场景。
所以龙青九和村里一众半大的孩童，生产队里排练***的时候，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蹲在公房的土墙根下、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大人们排练。
那时的排练简单朴素，没有精致的戏服，没有完整的妆容，更没有专门搭建的舞台。演员们穿着平日里下地干活、走亲访友的家常衣裳，凭着烂熟于心的唱腔、一遍遍打磨的身段，在简陋的公房空地上反复磨合。没有配乐伴奏的时候，就清唱；身段拿捏不准的时候，队长刘大武就停下，一遍遍示范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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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青九就那样静静在人群最后方站了一会，隔着几排密密麻麻的人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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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他和苏春棠是最要好的玩伴。他们两小无猜，无拘无束，相处得自在又坦然，从来没有过半分拘谨，半分疏离。
从前的他，从来不会有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心思。想靠近就靠近，想说话就说话，想并肩坐着就大大方方坐下，坦荡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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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僵在原地，在熙攘的人群末尾，在晚风与灯光里，反反复复地犹豫、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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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僵持伫立了多久，他的目光无意间偏移，落在了苏春棠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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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棠也闻声偏过头。她清澈灵动的眼眸轻轻落在龙青九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惊讶，没有笑意，也没有疏离。长长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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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青九没有鼓掌，他看着舞台上的刘大武，但余光一直落在苏春棠身上，也不知道刘大武唱了啥。
龙青九的心跳依旧很快。哪怕无人说话，哪怕隔着一个位子距离，哪怕周遭喧嚣不止，可只要能这样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取而代之的便是满心的安稳与满足。
舞台上的李玉和唱完了，李铁梅上场。她唱：“爹爹和奶奶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声音清亮，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流过。人群里又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龙青九还是没有鼓掌。他看着朱碧华，但心里想的是苏春棠，没想到要鼓掌。他想苏春棠，不是因为苏春棠是“女的”，是因为苏春棠是苏春棠。她给他敷过蜘蛛网，给他塞过青蒿，给他擦过脸上的血。她蹲在他旁边念“黄司蚂蚂”，她站在溪边放纸船，她问他“你明天还来不”。
整场***汇演，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段唱腔收尾，最后一声锣鼓停歇，整场汇演圆满结束。
归家的路上，山间的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龙青九心底翻涌的情绪。
回到家中，他躺进简陋的木板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全是今晚的画面。
躺在黑暗里，他慢慢清理自己心底那些懵懂、细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终于清晰地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春棠不一样了。像身体里有一扇门，原来一直是关着的，现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一点光，他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那光是因为她。
他不再把她当做是不分你我、嬉笑打闹、无拘无束的儿时玩伴。
他说不清这份微妙的转变，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哪一刻、哪一个瞬间。今夜这场***汇演，他完全确认了这种变化。
这个夏天还没过完，另一扇门也要在他面前开了——门后头站着的，是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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