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穷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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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龙青九像往常一样，在黄桷树下等她。
她来了，但步子很慢，比平时慢很多，脸上布满愁容，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龙青九站起来，迎上去，说：“香香，今天这是咋了？”
她无力地说：“我妈今天跟我说，雷家来提亲了。彩礼两千五。”
龙青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谁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那时的两千五，对普通农家，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继续说：“我妈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龙青九问她具体情况，她说不太清楚。
苏春棠走后，龙青九在黄桷树下站了大半夜。
两千五。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像一座山，他翻不过去，倾家荡产也翻不过去。
从第二天开始，龙青九便放下了手头所有的活计，一心要把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经过从王媒婆和吴媒婆处几番辛苦打听，事情的原委才彻底浮出水面。
苏春棠的哥哥苏小生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他自小不爱读书，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又身形矮小，加上父亲苏守成近几年身体出了毛病，吃药不断，他的婚事硬生生拖成了村里的老大难，眼看他这辈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就在苏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吴媒婆上门笑着开口道：“守成哥，桂兰嫂，我今日是特意来给你们家送喜信的。贫洋大队五生产队王家山那边，有个姑娘叫王晓芹，人品端正，手脚勤快，年纪也适配，我看和你们家小生十分般配。”
王桂兰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忙追问：“吴婶，当真？那王家姑娘愿意嫁过来？我们家这条件，你也是清楚的。”
“我自然是打听透彻了才来的。”吴媒婆摆摆手，“这王家也是有难处。王晓芹有个哥哥叫王晓金，说了一门亲事，女方那边咬死了要一千六的彩礼，不然不肯嫁。王家爹妈都是老实农户，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实在没办法，就想着把小女儿王晓芹嫁出去，收一笔彩礼，凑钱给儿子交彩礼。”
她顿了顿又说：“王家那边说了，只要你们苏家能拿出一千八的彩礼，这门亲事就能定下来。”
话音落下，刚刚还满心欢喜的王桂兰长长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好是好，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我们家哪里凑得出来一千八？”
看着王桂兰愁眉不展的模样，吴媒婆却笑了，“王婶，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你们家明明抱着金饭碗，偏偏在这里饿饭。”
王桂兰茫然看向她：“我们家哪来的金饭碗？”
“你家春棠啊。”吴媒婆一语点破，“你家丫头生得俊俏，十里八乡难找第二个。你把春棠嫁出去，一笔丰厚彩礼到手，小生的彩礼钱、守成哥的药钱，不就全都有着落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苏家二老心底最深的盘算。
王桂兰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吴婶，你说的法子，我们早就想过了。这两年，上门给小棠提亲的人家确实不少，可大多都是寻常农户，拿不出高价彩礼。但凡能出点钱的，也太少，也撑不起小生的婚事，填不上家里的窟窿。”
吴媒婆听完，也跟着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确实为难。能出一千八彩礼的，绝对难找。临走她甩下一句：“这彩礼的事，马尾穿豆腐——提不得。”便告辞离开了苏家。
谁也没想到，命运的巧合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上软枕头。
就在吴媒婆离开的第二天一早，王媒婆就上门了。王媒婆进门就满脸堆笑：“桂兰嫂，天大的好事上门了！兴隆公社和平大队村支书雷长霸，你肯定听说过吧？他家的独生子雷老虎，身体健壮，家里有权有钱，条件没得挑。”
“雷家上下早就听闻你家春棠品貌出众，特意托我上门提亲。别的虚话我不多说，雷家彩礼直接给到两千五！只要你们点头答应，绝不拖欠！”
两千五！这个数字砸下来，直接让苏家二老瞬间呆滞，随即涌上极致的狂喜。
他们苦苦等待了数年，盼的就是这样一户能拿出天价彩礼的人家。两千五，不仅能轻轻松松凑齐苏小生一千八的娶妻彩礼，剩下的钱，足够苏守成抓药治病、补贴家用。
王桂兰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转头看向苏守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老头子！听见没有！咱们小生的婚事有着落了，你往后抓药治病的钱，也再也不用愁了！”
苏守成虚弱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光彩，连连点头说道：“答应！赶紧答应！”
王桂兰当即转头对王媒婆笃定道：“王婶，麻烦你立刻给雷家回话，这门亲事，我们苏家应下了！”
送走王媒婆后，王桂兰一刻也不敢耽搁，亲自快步赶往二生产队，找到了吴媒婆，将雷家提亲、彩礼两千五的消息悉数告知，拜托吴媒婆立刻动身，前往王家山给苏小生正式提亲，承诺苏家足额拿出一千八彩礼。
吴媒婆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赶往了贫洋大队王家山。
王家父母得知苏家愿意足额支付彩礼，当即满口应承。王晓芹心里万般不情愿，还是只能咬着牙，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最后王媒婆对龙青九说：“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雷家出个两千五，三家人的婚姻难题一下子全没了！这是连环换亲，你懂不懂？就像娃娃耍的九连环，一环套一环，拆不开的。一拆，就得祸及三家。”
龙青九懂了。苏小生的婚事套着苏春棠的婚事，苏春棠的婚事套着王晓金的婚事，王晓金的婚事套着王晓芹的婚事。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铁链，把所有人都锁死了。他龙青九，只不过是被这条铁链锁住的一条虫。
所有内情彻底明晰后，龙青九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上次分开后第五天，苏春棠终于又找到机会溜了出来。来到他们常约会的地方——楠木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龙青九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石头都被他坐热了。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旁边，肩挨着肩，但没有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像是谁在他们中间放了一块隔板。
龙青九先开口：“香香，我打听到了。”
苏春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龙青九把从王媒婆和吴媒婆那里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她听不清记不住。
他说完了。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楠木林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风从叶缝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龙青九痛苦地先开了口：“香香，我家根本出不起这个彩礼钱，倾家荡产也出不起。老天，我该怎么办啊？”
苏春棠更加痛苦地说：“是啊，该怎么办啊。我能不管哥哥不顾父亲吗？这还是人吗？可是管了他们，我们就得分开！可是我们怎么能分开？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分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哽咽。龙青九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想帮她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说：“我更舍不得你，我们坚决不能分开。”
他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两个人竟无助地哭在一堆。龙青九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攥进自己的骨头里。
哭了一会，龙青九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说：“香香，我给你承诺过三年之期，现在离三年期满还有两年多。我请你给我这个机会，不是不管你爹和你哥，他们的事我们应该管，只是往后推一下。你千方百计拖过两年。这两年我离开这里，去重庆找活干。我有手艺，我拼了命去找这二千五百元。如果两年后我找不到，我就认命了，你再嫁给雷老虎。”
苏春棠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行啊，我一个人在家肯定拖不过。他们会把我强行嫁过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还是一起出逃吧，一起去快点找钱来管爹爹和哥哥。你做手艺我当裁缝，找钱肯定快。”
龙青九被她一起出逃的深情和办法打动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他说：“那好，我们一起走！”
苏春棠说：“一起走，我们一起凑路费。你身上有多少钱？”
龙青九低头翻遍了衣袋。一共不到两块钱。苏春棠也翻了翻，比他还少。
两个人加起来，两块八毛五。
龙青九在心里算了一下，去重庆连一个人的票都买不起。
乘车出逃的路子，彻底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失落，却依旧不肯死心。
“那我们走路去。”龙青九咬咬牙，“不坐车，我们徒步赶路，总能走出大山，走到重庆。”
但是，从四宝村到重庆，他们不知要怎么走，要走多少里路，要走多少天，吃饭要花钱，住宿要花钱，他们知道两块八毛五，撑不过几天。难道要一路乞讨前行？
苏春棠是正当妙龄的姑娘，容貌出众，身形窈窕，长途跋涉，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遭遇不测。
除此之外，苏家、雷家发现两人出逃后，必然会立刻四处追寻，他们极大概率会被追来的人半路拦下，一旦被抓回去，不仅婚事无法更改，往后两人再无半点相见和反抗的机会。
所有的退路，一条条被彻底堵死。
苏春棠偷偷溜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必须尽快回去，以免被发现破绽被看管得更严，再无相见可能。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满心苦楚，各自转身，落寞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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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但步子很慢，比平时慢很多，脸上布满愁容，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龙青九站起来，迎上去，说：“香香，今天这是咋了？”
她无力地说：“我妈今天跟我说，雷家来提亲了。彩礼两千五。”
龙青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谁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那时的两千五，对普通农家，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继续说：“我妈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龙青九问她具体情况，她说不太清楚。
苏春棠走后，龙青九在黄桷树下站了大半夜。
两千五。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像一座山，他翻不过去，倾家荡产也翻不过去。
从第二天开始，龙青九便放下了手头所有的活计，一心要把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经过从王媒婆和吴媒婆处几番辛苦打听，事情的原委才彻底浮出水面。
苏春棠的哥哥苏小生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他自小不爱读书，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又身形矮小，加上父亲苏守成近几年身体出了毛病，吃药不断，他的婚事硬生生拖成了村里的老大难，眼看他这辈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就在苏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吴媒婆上门笑着开口道：“守成哥，桂兰嫂，我今日是特意来给你们家送喜信的。贫洋大队五生产队王家山那边，有个姑娘叫王晓芹，人品端正，手脚勤快，年纪也适配，我看和你们家小生十分般配。”
王桂兰闻言瞬间眼前一亮，连忙追问：“吴婶，当真？那王家姑娘愿意嫁过来？我们家这条件，你也是清楚的。”
“我自然是打听透彻了才来的。”吴媒婆摆摆手，“这王家也是有难处。王晓芹有个哥哥叫王晓金，说了一门亲事，女方那边咬死了要一千六的彩礼，不然不肯嫁。王家爹妈都是老实农户，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实在没办法，就想着把小女儿王晓芹嫁出去，收一笔彩礼，凑钱给儿子交彩礼。”
她顿了顿又说：“王家那边说了，只要你们苏家能拿出一千八的彩礼，这门亲事就能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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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桂兰愁眉不展的模样，吴媒婆却笑了，“王婶，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你们家明明抱着金饭碗，偏偏在这里饿饭。”
王桂兰茫然看向她：“我们家哪来的金饭碗？”
“你家春棠啊。”吴媒婆一语点破，“你家丫头生得俊俏，十里八乡难找第二个。你把春棠嫁出去，一笔丰厚彩礼到手，小生的彩礼钱、守成哥的药钱，不就全都有着落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苏家二老心底最深的盘算。
王桂兰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吴婶，你说的法子，我们早就想过了。这两年，上门给小棠提亲的人家确实不少，可大多都是寻常农户，拿不出高价彩礼。但凡能出点钱的，也太少，也撑不起小生的婚事，填不上家里的窟窿。”
吴媒婆听完，也跟着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确实为难。能出一千八彩礼的，绝对难找。临走她甩下一句：“这彩礼的事，马尾穿豆腐——提不得。”便告辞离开了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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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兰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转头看向苏守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老头子！听见没有！咱们小生的婚事有着落了，你往后抓药治病的钱，也再也不用愁了！”
苏守成虚弱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光彩，连连点头说道：“答应！赶紧答应！”
王桂兰当即转头对王媒婆笃定道：“王婶，麻烦你立刻给雷家回话，这门亲事，我们苏家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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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媒婆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赶往了贫洋大队王家山。
王家父母得知苏家愿意足额支付彩礼，当即满口应承。王晓芹心里万般不情愿，还是只能咬着牙，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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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青九懂了。苏小生的婚事套着苏春棠的婚事，苏春棠的婚事套着王晓金的婚事，王晓金的婚事套着王晓芹的婚事。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铁链，把所有人都锁死了。他龙青九，只不过是被这条铁链锁住的一条虫。
所有内情彻底明晰后，龙青九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上次分开后第五天，苏春棠终于又找到机会溜了出来。来到他们常约会的地方——楠木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龙青九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石头都被他坐热了。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旁边，肩挨着肩，但没有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像是谁在他们中间放了一块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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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龙青九把从王媒婆和吴媒婆那里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她听不清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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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春棠更加痛苦地说：“是啊，该怎么办啊。我能不管哥哥不顾父亲吗？这还是人吗？可是管了他们，我们就得分开！可是我们怎么能分开？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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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两个人竟无助地哭在一堆。龙青九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攥进自己的骨头里。
哭了一会，龙青九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说：“香香，我给你承诺过三年之期，现在离三年期满还有两年多。我请你给我这个机会，不是不管你爹和你哥，他们的事我们应该管，只是往后推一下。你千方百计拖过两年。这两年我离开这里，去重庆找活干。我有手艺，我拼了命去找这二千五百元。如果两年后我找不到，我就认命了，你再嫁给雷老虎。”
苏春棠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行啊，我一个人在家肯定拖不过。他们会把我强行嫁过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还是一起出逃吧，一起去快点找钱来管爹爹和哥哥。你做手艺我当裁缝，找钱肯定快。”
龙青九被她一起出逃的深情和办法打动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他说：“那好，我们一起走！”
苏春棠说：“一起走，我们一起凑路费。你身上有多少钱？”
龙青九低头翻遍了衣袋。一共不到两块钱。苏春棠也翻了翻，比他还少。
两个人加起来，两块八毛五。
龙青九在心里算了一下，去重庆连一个人的票都买不起。
乘车出逃的路子，彻底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失落，却依旧不肯死心。
“那我们走路去。”龙青九咬咬牙，“不坐车，我们徒步赶路，总能走出大山，走到重庆。”
但是，从四宝村到重庆，他们不知要怎么走，要走多少里路，要走多少天，吃饭要花钱，住宿要花钱，他们知道两块八毛五，撑不过几天。难道要一路乞讨前行？
苏春棠是正当妙龄的姑娘，容貌出众，身形窈窕，长途跋涉，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遭遇不测。
除此之外，苏家、雷家发现两人出逃后，必然会立刻四处追寻，他们极大概率会被追来的人半路拦下，一旦被抓回去，不仅婚事无法更改，往后两人再无半点相见和反抗的机会。
所有的退路，一条条被彻底堵死。
苏春棠偷偷溜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必须尽快回去，以免被发现破绽被看管得更严，再无相见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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