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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碗凉虾

    车开过夷陵长江大桥,苏晚把车停在桥下路边。

    “先不回家。”她解开安全带,“我妈那桌菜得现热,咱俩先去江边透透气。”

    林逸本想说直接回去,话到嘴边,看见她眼里那点不动声色的体贴,又咽了。他懂她的意思——就这么带着一张没藏好的丧脸进门,对着两位老人的嘘寒问暖,他怕自己撑不住。她是在给他留一段收拾情绪的缓冲。

    “你刚才在车上说,有事欠了我两年。”下车时他说。

    苏晚没立刻答,只是挽住他的胳膊,往江堤下走:“找个能坐下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九月初的宜昌,夜里已经有了凉意。滨江公园一带是这座江城最热闹的地方,快十一点了,步道上还有人散步遛狗,一群阿姨跟着老旧的流行歌跳广场舞,脸上是一种和年纪无关的松弛。江堤下的夜市正旺,白炽灯把蒸腾的白汽照得发亮。

    “先垫垫。”苏晚熟门熟路领他到一个面摊,塑料板凳在她脚下吱呀一响,“张叔,两碗红油小面,一碗多放辣一碗少辣,四个萝卜饺子,刚出锅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胳膊搭着白毛巾,抬眼瞥见林逸,眼睛一亮:“哟,对象吧?”

    “嗯,我对象。”苏晚大大方方。

    红油小面汤色红亮,花生碎、芽菜、葱花铺一层,热气裹着麻辣扑脸。林逸早饿了,捧碗吃一口,碱水面筋道,麻辣在舌尖炸开,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被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萝卜饺子更绝,米浆裹了拌辣椒面的萝卜丝,下油锅炸到金黄,咬开外焦里软,辣丝丝的。

    “慢点,没人抢。”苏晚把自己碗里半个卤蛋夹给他,“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签协议那天之后……记不清了。”

    吃完,两人沿江滩步道慢慢走,夜市喧闹抛在身后,越走越静,只剩江水拍岸和远处一声悠长汽笛。走到一处僻静的亲水平台,他在栏杆前停下。长江夜里看不清水色,只见它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往东流,水面碎着对岸灯影。

    “说吧,”林逸看着水面,“欠我两年的,是什么事。”

    苏晚靠着栏杆,望着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跟你说过我在武汉那家新媒体公司待过,后来说是‘自己不想干了,回宜昌’。”她轻声说,“其实不是。我是被裁的,2021年冬天,比你早两年,也比你难看多了。”

    林逸偏头看她。这事他只知道个模糊大概,苏晚从不愿细讲,他也就没逼过。

    “中南路一栋写字楼,二十三层。”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那天上午还在改稿子,下午开会,整个内容部,十七个人,一锅端。HR一个个叫进去,补偿只给N,还逼着你在‘自愿离职申请’上签字——签了自愿,他们连那点补偿都能赖得更干净,你也别想领失业金。”

    她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当场就哭了。你猜HR怎么说?他说,别哭了,外面多的是人排队进来。”

    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有点凉。

    “我抱着箱子下楼,没敢回家。”她缓了缓,“我妈那时候天天盼着我在武汉站稳脚跟,我怕我一打电话,声音不对,她隔着一千公里干着急。我就在地铁里来来回回躲了整整两个小时,一趟趟看人上车下车,看到天快黑。”

    林逸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他想起自己被裁那天,至少还有苏晚一句“想吃什么”。而两年前的她,一个人,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我就落下个毛病。”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密闭的、人多的地方,电梯啊地铁啊,会忽然喘不上气,手脚发麻,觉得自己要晕过去。最厉害的一次在公司电梯里,直接瘫地上,是别人帮我叫的120,到医院查了一圈,查不出器质性的问题,医生说是广泛性焦虑。到现在我还在吃药,没敢停,也没敢正经跟你说,怕你觉得……我这人麻烦。”

    “傻瓜。”林逸喉咙发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嫌你麻烦。”

    “我那时候就想,等你在深圳拼出个样子,我这些糟心事,自己消化就好,别拖你后腿。”苏晚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结果倒好,你也被弹出来了。林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卖惨。我就想让你知道——被生活从轨道上甩下来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在地上坐过,我知道那地有多凉。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也不用急着爬起来。难受就难受着,天不会因为你难受就塌。”

    她没讲什么“公司删不掉你”的大道理。可正是这句“我也在地上坐过”,比任何安慰都让他胸口发热。

    林逸扶着栏杆,望着东流的江水,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为什么是我”的委屈,被这条江、被身边这个人,一点一点接住了。他没有像在机场那样掉泪,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些。

    “细节哪天我再慢慢跟你讲。”苏晚重新挽住他,吸了口气,换上轻松点的调子,“走啦,再不走我妈该打电话了,她为了你,下午就开始忙活,藕汤煨了仨钟头。”

    苏家住在西陵区一个老单位家属院,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声控灯时好时坏。三楼的门虚掩着,开门的是苏母周敏,五十二岁,刚从小学教师岗位退休,系着碎花围裙。她一眼看见林逸憔悴的脸,目光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人进来:“快进快进,外头凉。”

    “阿姨好。”

    “什么阿姨,”周敏嗔他一眼,“来多少回了,叫人。”

    林逸耳根发热:“……妈。”

    “哎,这就对了,洗手,马上吃饭。”

    苏父苏建国坐在客厅藤椅上看报纸,五十四岁,退休前在航道部门,一辈子跟长江打交道,清瘦,背挺得很直。他放下报纸起身走到林逸面前,林逸下意识绷直了背。老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稳。

    “人没事就好。”

    就这四个字,没问工作,没问前程。可他转身往餐厅走时,脚步顿了半拍,扶着门框的手指紧了一下,最终只摆摆手:“先吃饭。”

    那半拍的停顿,比一句安慰更让林逸鼻酸。两个不擅表达的男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块最疼的地方。

    饭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大砂锅排骨藕汤咕嘟冒泡,洪湖粉藕一夹能拉出长丝,旁边干煸土豆丝、清蒸武昌鱼、腊味炒蒜薹、凉拌折耳根。周敏不由分说给林逸盛了满满一碗汤、夹两大块排骨;苏建国摸出一瓶稻花香,给两人各倒小半杯:“喝点解乏。到家了,就踏实了。”

    两只小杯轻轻一碰。藕汤入口,粉藕化开,排骨脱骨,那种用时间和心意煨出来的家常味,是他在深圳吃了七年外卖、几乎要遗忘的味道。这一回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碗热汤下去,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总算往下落了落。

    夜深,周敏把书房临时支了张床,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苏晚帮他把行李拎进来:“热水器调好了,缺什么跟我说。别想一宿,想不明白的,睡吧。”

    门带上了。

    林逸却在凌晨三点多,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那间会议室、那个纸箱、一条条退群提示,又在黑暗里浮上来。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三个未读,全是猎头,还有个前同事发来的内推,是曜石的一家竞品,开的薪水比他原来还高一点。

    换四天前,甚至换昨天,他会怎么做?

    他太清楚了。他会立刻点开,改简历,找内推,像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漂过来的木头,用“我又拿到offer了”来证明自己没废、证明这七年不是一场空。重新爬回那条赛道,越快越好,gap一天都是耻辱。这是他活了二十八年、被训练得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人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身后的齿轮碾碎。

    他的拇指悬在“立即投递”上方,很久,很久。

    黑暗里,他想起谈判桌上自己是怎么三言两语拔掉附件那根暗刺的,想起老郭那句“没了工作,人就不值钱了?两码事”,想起苏晚在地铁里坐了两个小时却还是一步步走了出来,想起苏建国拍在他肩上那只稳当的手。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上来:他为什么非得这么急着,把自己再塞回同一台机器里去?

    被裁不是他的错。可如果他慌不择路,连夜抓住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工牌,那他这一趟摔下来,除了一身疼,还剩下什么?

    林逸盯着那个“立即投递”的按钮,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退出聊天框,把那几个招聘类的APP,一个一个,拖进手机最深的一个文件夹,关掉了它们的所有推送。然后他拧开床头灯,摸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写着“现状”的那一页,在底下,一笔一画写了一行新字:

    这一次,不急着回到别人写好的剧本里。地图,我想自己选。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心里那块一直被“下一步怎么办”抽紧的地方,第一次,松开了一道缝。

    这不是躺平,更不是认输。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抓别人递来的救生圈——他想先浮在水面上,自己看看,这片水到底有多大,除了被水流推着走,他还能不能,自己选一个方向。

    至于这一步最终会把他带向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第一次,不为“不知道”而恐慌。

    他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经过苏晚那间半开的房门,她睡得很沉。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一点。他倒了水,转身时,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摊着几样苏晚白天没来得及收的东西: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旧书,一个写着“夜航船”的帆布书袋,还有一张对折的、印着公章的纸。

    他本无意翻看,可那张纸摊开的一角,恰好露出两行加粗的字:

    “……房屋租金调整通知……自下月起,月租上调百分之四十……”

    林逸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夜航船,苏晚上班的那家书店。他拿起那张纸借着微光又看了一眼,落款是墨池巷的某个管理方,语气客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忽然明白了苏晚今天那句“欠你两年”之外,没说出口的另一层心事——她把他从机场接回来,给他煮面、陪他江边说话、在家里笑着张罗一切,可她自己托身的那家小书店,她自己那艘刚刚靠了两年的“船”,眼看也要撑不住了。

    林逸把那张纸按原样轻轻放回去,没有叫醒她。

    他回到书房,重新躺下,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宜昌城很安静,远处长江无声流淌。他原本以为,这趟回来,是他一个人摔下来、需要被人接住。

    现在他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不是这样。

    他和苏晚,两个都被生活从轨道上甩下来的人,也许谁也不是谁的避风港。他们更像两只在风里打转的鸟,接下来要往哪儿飞、能不能一块儿飞,答案不在那张没投出去的简历上,也不在这张涨租通知上。

    天快亮时,他才终于有了困意。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天亮,让苏晚带他,去那家叫夜航船的书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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